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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ir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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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
四年前的冬天,寒得刺骨,雪夹杂着凛冽的北风一下一下拍在窗上,看不到光亮,楼下的路灯年久失修,已经停运半个多月。这样的夜晚不知过去多少个,每每都是在令人窒息的被子下度过,捂着耳朵。
我的名字是凌昀。我一直摸不清为什么给我起这个名字,我没找到这两个字的共同点。她说,仅仅因为我爸姓凌,而她姓云。
我的人生开始于这个狭小的空间。她告诉我,这儿的事情能忘就忘了吧,但我也确确实实记不起什么了。
她喜欢独自坐在漆黑的窗前,望着眼前的一片虚无。每次放学回家就只有一片昏暗,她就安静的坐在那儿。
她曾说,我其实不叫“凌昀”,我一度追问她关于我的曾用名,但一切都被掩盖的很好,我找不到任何信息,包括我从前的日记本。
偶尔我俩也会大吵一架,她的声音可以盖过一切,比雷省更令我害怕。她会摔一切能够触碰得到的东西,待到屋里一片狼藉后她会发了疯似的拼命摇晃我,大声质问我。她问的很笼统,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知道一定是关于那个人。发泄到最后,她就会蹲在某个角落,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不停喃喃“你们都离开吧”。
我得知我三岁没上幼儿园,她说家里没钱,后来再问,她支支吾吾。我上一年级是在八岁,说话比同龄小朋友都要利索,他们喊我昀哥,我说打今儿起昀哥罩你们。
九年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去,好在按她的话来说,我够争气,被省重点中学录取,尽管我的年龄并不合适。
她问我以后学文还是学理。我说学文吧,起码作弊方便些,不想理科背不会公式整个卷面儿都是空白的。她说,有背文科的功夫还不能多背些公式啊,我点头。
她说,以后千万别出国留学,她没钱。我说嗯。
她又说,以后找另一半要找爱你的。我又说嗯,她却没吱声儿了。
我记得入学那天是班主任来校门口迎我的,他接过我的包指着前面一幢教学楼说:“咱们班就在那儿。”
那是我第一次去那儿,但当我走进那间教室,看到三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的目光时,却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仿佛我本就该属于这儿,那个空位就是为等待我一样。
一切比我想象的都要安静,我默默走回座位卸下书包。
那时候实行的还是那种按成绩分班的制度,坐在我周围的都是从各个初中冲出来的黑马,我被他们围在中间,狭小的空间温度渐渐升高,我开始感到心脏想要摆脱束缚而剧烈跳动,他们的声音渐渐混在一起,连同面孔一起变得模糊,直到最后我在一片黑压压下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们很照顾我,五六个人拥着把我送到了医务室。校医说是神经性耳聋,他说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前。
我靠在床上,目光渐渐游移到窗外的柳树上。
她讨厌柳树。她说夏天的柳絮实在烦人,飞得满脑袋满颈窝都是,但是她床头合照中那个女人明明在漫天的柳絮中笑得那么灿烂。
她说他在某一年夏季离开,那日午后正是骄阳似火柳絮纷飞。
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她总说没留照片,但我还是在她钥匙包里发现一张泛了黄的黑白照片,上面的男人笑得很不自然,深邃的眼神中似乎掩藏了一生的沧桑、无奈以及道不尽的痛苦。我不解,这照片留着干什么,她始终不舍,藏了很多年。
我的同桌叫方远,学习很好,是班长。他总是趴在桌上做题,我问这样做题有用吗,他没抬头也没回答。
明明才高一,他桌子上的习题却早已堆成了山,于是开学不久后这个尖子班里也渐渐拉开了层次,方远位列榜首。
我很荣幸登上了榜三,榜二是方远的同桌,一个叫元幸川的男生,比方远要随和的多。
我头一次看见他是在学校图书馆,他捧着满怀的资料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看久了似乎觉得他已经与窗外的光明融为了一体。
他正巧看到我,冲我招手。我过去坐在他身旁,见他在翻物理资料。他说,这世界真神奇啊,看似平淡无奇,实则蕴藏着这么多的奥妙。我不知道该附和什么,跟着点了点头。
他似乎对物理很感兴趣,与我交谈的十句话里九句离不开物理学。我问他,你大学是不是想学物理专业,他摇摇头,说现在还早,还要细细考虑考虑。
他滔滔不绝,跟我讨论着未来的人生志向,他对自己的未来似乎有个很完美的规划,相比之下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
当他问到我理想的时候,我说随缘吧,将来能吃饱饭就行。他皱着眉望着我,说这样不行。
再次在教室见到他,他依旧抱着一本分子物理的书。
她跟我说过,要选自己喜欢的专业。于是我很努力地寻找我感兴趣的事物,在街道上,在公园,在家在学校,甚至在一条昏暗隐秘的小巷里,可惜没有一件事物。
元幸川说,他以后的配偶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笑他还没长大,他笑我不懂他。我说,这些事情变数大得很,不等到以后谁知道会怎样呢,他摇头。
那天上午班主任的课,我头一次在这么宽敞的教室里上课,比起我初中那个六十人挤一间90平米左右的小教室要宽敞的多得多,起码有那个的两倍。教室里窗明几净,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属于大城市的光,教我看傻了眼。
我的班主任姓田,是个留着地中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胖子,也似乎是这所学校最受欢迎的男老师,能跟学生们打成一片。相比之下,从前我那些老师的课堂就显得枯燥无味,严肃得要命。
田老师教我们语文,元幸川是他的课代表,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少壮不努力,长大开夏利”,说起来这句话从我们小学时候就盛行了,一旦哪个同学上课稍不认真了,老师就拿这句话搪我们。
元幸川比起我那时候要认真的多,我觉得他的好成绩是实打实儿学出来的,而我仅凭双亲给我的那点儿智商混到了现在,当然这话是她说的原话,我一点儿都不认同,我说我也有认真学习过,她说我理由真多,应该改名儿去叫常有理。
有次田老师叫元幸川起来回答问题,我明明看到他在打盹儿,可是田老师一叫他他就立马站起来了,而且回答的分毫不差,就跟一直在认真听课似的,我甚至怀疑他是装的,装着睡觉,好让别人夸他天才,所以我偏不夸他。在去计算机教室的路上我截住他,我说,你其实也没怎么聪明嘛。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问我:“你病了?”没怎么骂过人的我哑口无言,于是好几次循环往复之后我终于妥协,他在楼道拦下我问,现在服了没有。我双手合十作可怜状道:“服了服了服了,我真服了。”他这才罢休。
之后他的表现也是叫我改观,每天的课堂上他几乎都在打盹儿,只是他的段考成绩依旧耀眼,我这才算是真真切切信了。
她说我不踏实,就是不肯好好学,不然我也能上榜一,我说算了吧不可能,却挨了她一巴掌,她瞪着眼跟我说:“你不学怎么知道。”
不学怎么知道呢?于是我跟着元幸川一下课就跑图书馆,午休时间也抱着饭盒在图书馆度过,整天泡在书海里,就差活在书里了。
期中考就这么无声无息临近,当田老师宣布期中考试还有一周时班里炸了锅,元幸川同我会心一笑,课后他拍着我肩膀说好好复习,别辜负这一个多月的努力。
临考前她给我准备了个福袋,让我考完以后打开,我当时嘟囔着接过,然后揣在了口袋里,直到考完好久以后才想起来。
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纸条,是她手写的。上边儿写着“下一场别紧张,仔细审题多检查,加油!”,还有个颜文字。
我重新把它装了回去,只不过这次是装进了我的小铁盒里。
元幸川提前交了卷,在我考场门口候着,一出考场就拽住我问,答得怎么样。我笑着回答,很不错。
她这次终于没再躲进黑暗,而是在光明中迎接我,她递过一个蛋糕,不大,但是很精致。淡蓝色蛋糕的镜面上点着几朵白色的雏菊,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没有一丝赘余的装饰,周身是马尔代夫色,圆面正下方用白色的果酱写着“Happy birthday”。她笑着对我说,恭喜你。我一直没弄明白一次期中考试有什么可高兴的,直到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你被我影响很深,我才大概有些明白。
高二的时候分文理班,她第一次严肃认真地跟我谈了这个问题,她说要长远考虑,想想哪个适合我,哪个好就业,于是我最终选了理科。
第二天我在理二班门口碰到元幸川,我才知道他选理科,仔细一想也真是他的作风,谁叫他整天抱着物理化学这样那样的书。我跟他没能分到一个班,好歹也是做了一年多的斜后桌,多多少少有些挂念。不过后来我得知方远跟我分到了一个班,于是我俩就照着以前的位子,一前一后坐着,仿佛一切从未改变过一样。新班级的班主任是我之前的数学老师,姓甘,名柚。讲话轻清柔美,吴侬软语,也不怎么体罚,打学生都下不去重手,典型的南方姑娘。
方远说甘柚是他见过最好的老师。他没怎么夸过人,但凡他说好的,那就是真的好了。我点头说是,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