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起风》圆气木吟

72、七十二只傻白甜攻

　　“喂！你冷静点，路清绯！”

　　在莫悬的惊呼声中，他跑向了菩珞塔大门，那座隔绝了现实与虚梦的庞然大物。

　　他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猛推着大门，用蛮力，用咒术，用灵力，大门笼罩在他的灵力白光内，竟颤巍巍地升高了一丁点，显然，欲让它完全开启这点力气根本办不到。最后砰的一声，回归原地。

　　他的心随着砰的一声，也落到深渊巨谷之下。掌心已然血肉模糊一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莫悬跑过来一把把他的手抓住，怒道，“你…你是不是傻啊！”

　　他只是想…当面问问文辰而已…

　　他开不了门，怎么办？路思源进来的时候开过门，对，路思源可以开门…

　　思及此，他便不顾莫悬还在那絮絮叨叨些什么，又走到还蹲在地上抽噎的路思源面前。

　　他俯身拍了拍路思源的肩膀，还没说话，路思源却一把弹了开，紧紧握着手中顾允的魂丹，警惕地瞪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护紧自己唯一的食物。

　　看他这幅样子，路清绯心里不免一疼。这孩子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方法，去爱一个人？

　　“…思源，开门好吗？”

　　许是那久远的称谓，让二人暂时忘却了仇恨与芥蒂，路思源用极小的声音颤抖道，“开不了…我开不了了…”

　　路清绯呼吸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他觉得路思源这个时候没有必要骗他。

　　这时候，似乎大家都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无谓的争端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大家此时都不约而同地“握手言和”。

　　这很奇怪，天下太平的时候大家都在争名逐利，为利益放弃人格，为风月放弃贞操，似乎嫌这潭水太过平静，总想掀起什么波澜助兴。反而天地颠覆前夕，残破的心才能真正靠近。

　　怎么办？只能在这座塔里绝望至死，让天下彻底混乱吗？返生的确充满诱惑，等价的，开启返生门的一瞬间，会施放巨大的灵力波动，没有修为的普通百姓更本活不下去！

　　他带着弟弟在人世间游荡了百年，阅遍人间疾苦，也识得人间真情。没有小百姓的一份施舍怜悯，他很难活到现在。

　　那些百姓从来都是无辜的。他们纯朴善良，充满同情心，为一个家辛苦一辈子，如今却要不明不白死在暴戾之人的怨恨下。他怎么忍心，又怎么甘心…

　　“仙尊，菩珞塔大门早设了禁制，方才已经开启了。大门再也开不了了，除非…”连栈在他灵台处道。

　　路清绯一急之下抓起他的衣襟，开口道，“你如何知晓？除非什么？”

　　“抱歉仙尊，其实我一直知道小盅…明大人有和文掌门联系，我一开始也没想到她敢与文掌门谋划如此大事…”连栈一咬牙，道，“这禁制，是明大人亲手下的，除非…”

　　“除非她身死，不然开不了！”

　　路清绯骤然送开他的衣襟，神情恍惚。他下意识看了眼明盅，她正通过天窗仰望着菩珞塔外面的夜色。

　　他下意识握紧九乘，陷入沉思。是一个人，还是天下人。

　　这个问题没必要纠结太久，自然是选天下人更为合理。路清绯最初也是如此想的。就如当初顾允入魔之时，整个玉城大乱，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顾允。

　　以至于路思源记恨至今，又为此做出何等荒唐之事。

　　“…你告诉我此事，就不怕我杀了她？”路清绯在连栈灵台处问如是问道。

　　“怕，怎么不怕！可我没办法啊，小盅她迷了心，乱了眼，一步错步步错！我怎么能看着她继续傻下去…”连栈情急之下也不喊明大人了，声音还带着些哭腔。

　　他握着九乘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手心顿时血如泉涌，血液顺着剑身往下淌着，在剑尖不舍地勾连一二，最后掉落在地。

　　里面的人对于外界看不到听不到，或许是什么羁绊作祟，剑身竟隐隐颤抖起来，似是被滚烫的鲜血烫疼了，里面的人迫切地想要出来。

　　路清绯怎么能让宁晏出来看到他这幅狼狈的样子。于是加了一道封印，剑立刻恢复了平静。

　　明盅轻笑一声，收回望着头顶的视线，随意一瞥九乘，道，“仙尊不怕疼，可总有人会怕的。”

　　路清绯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意有所指，却没说什么。

　　她眉眼含笑，似乎总是这幅表情。总是对任何事不甚上心。可看得久了，竟从那淡然中寻到些孤独，从孤独中寻到些疲惫。

　　她顶着仙尊探寻的目光，慢慢踱步到菩珞塔大门处，细细抚摸门上的纹路，喃喃道，“在一个地方待久了，竟然觉得菩珞塔景色还不错。”

　　路清绯抿了抿唇，“这么做有意义吗？替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只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如果一切正常，我应该早就能把通令丢给宁晏，可临时文辰改变主意，我便…着了他的道。如果一切正常，我应该能在禁制开启前离开，可是…我突然后悔了。”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后悔是什么意思？是她本来可以走，却又留下了吗？

　　“这样有什么意思呢…没劲啊，我只是想逃离那座城，何必大动干戈依靠别人呢？”明盅低低地笑起来，声音竟染上了几分哭腔。

　　路清绯似乎听懂了什么，似乎又什么也没懂，一个想法从心底冒出来，由于太过惊世骇俗他便抛却脑后，只是问道，“你又为何留下来？”

　　明盅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连栈，笑道，“天下得仙尊如此一人，实乃三生有幸，可惜还是被我那侄子拱了…”

　　她又道，“我知道连栈必然对您说了，您竟然没有杀我，我没想到。您知道禁制开启前我在想什么么？仙尊这么好，不该埋葬在此啊。”说到最后，明盅又笑了起来。

　　路清绯与连栈猛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路清绯双眼微微睁大了些，连栈却是直接颤声道，“小盅，你难道想…”

　　明盅背对着众人，没有理会连栈，只是低头轻声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禁制开了这么久，怕是只能出去一个人了…”

　　路清绯走近了几步，拉住她的手臂道，“你先冷静，总会有别的方法…”

　　纵使知道可能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也实在不想以牺牲他人性命的方法换取出去的资格。

　　明盅面对着他，用另一只手将他的手缓缓推了下去。

　　短短几秒，路清绯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明盅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张口默念了句什么，周身便有狂风卷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破碎。胸口处有一点红光，仅是眨眼间便扩散开来，瞬间完全笼罩住她。

　　蓦然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路清绯才回过神来。这是…自爆灵体！

　　“小盅！！！”连栈吼了一声。

　　人之将死，难免会想起些什么早被刻意忘却的事。她想起了讨人厌的伏砂殿，还有她的姐姐明盛。

　　当年在伏砂殿一角，明盛拉着她的手，有几缕阳光透过紧闭的窗子照在明盛的脸上，她懵懂地看着姐姐脸上跳动的光斑，分了神。

　　“小盅，这个给你。”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竟然是通令。她年纪小，什么也不懂，只是笑嘻嘻地把玩着这个姐姐平时绝对不会给她的小玩意。

　　没想到姐姐竟然哭了，抱着她放声大哭，“小盅，姐姐对不住你…可我没办法，没办法，我受不了了！每次你和栈哥儿偷溜出去玩我都知道，我只能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你们远去…”

　　“对不起，对不起…”

　　“我要逃出去了，小盅忘记我吧…”

　　“有机会，你一定要逃出去！”

　　明盅笼罩在火光中，她的身影像剪影般，被一点点透蚀，逐渐消失。此时的她，更像是一座神圣的石像。

　　石像缓缓睁开清澈的双眼，像是问他，又像自问，“这算是，逃出来了吧…”

　　不自由，毋宁死。路清绯莫名想起了这句话。

　　她被烈火笼罩，熠熠生辉。化作尘烟，消散世间，干净地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人间。

　　大门禁制被解开，正缓缓向上抬起。

　　没有时间给他沉浸在悲怆中，明盅说过只够一人出去，显然不是假话，门抬到一半就停住了，甚至正在往下重新关上！

　　“路清绯，快点！”莫悬催促着。

　　路清绯便立刻出去，可九乘却被拦住了，留在了塔内。

　　显然是因为剑里有一个人。

　　他只想了一瞬，便立刻回到了塔内，并将九乘的封印解开，丢了出去。

　　恰好，剑一出去，门便加快了关上的速度，一下子便重新合上。

　　比起自己，他更想让宁晏活着出去，更何况他没有剑，只身回到文墨门只能送死。

　　莫悬靠了一声，抓住他的衣襟，问出了今天问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疑问，“你是不是傻！”

　　他先是解释了一遍，再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宁晏去文墨门的优势，才让莫悬平静下来。

　　全是扯淡，究其最本质原因，只是因为他想让宁晏出去罢了。

　　路清绯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凑近到门口，指尖抵着门，似乎与那人隔着门对视。

　　不管宁晏生没生气，他在对方灵台道，“这是调虎离山，去文墨门，文辰是布阵之人，速去阻拦。”

　　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悲痛不堪，到如今可以平静地说出真凶是文辰，他默默叹了口气。

　　对方没回应，但是双方灵台是互通状态，路清绯便知道宁晏听到了，便继续道，“晏郎？乖。”

　　过了许久，那边才传来对方委屈至极的哭腔：“…我不喜欢你了！”

　　路清绯没有回他，他知道宁晏现在气不过。

　　那边又颤声道：“你明明说好有危险让我出来的，可你真正有危险的时候又把我封印了！我…我这么爱你，怎么舍得让你疼啊…”

　　“这个时候，你又让我自己出来，你怎么能这样…”

　　路清绯回道，“现在这个时候，多拖一秒风险更大，不然之前的心血都要白费。”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也爱你。所以不想让你疼，想让你出去。”

　　说完，便立刻退出了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