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何处》金守拙

31、云国宫宴

　　一连几天的急雨，缓解了连续干旱的灾情，束龙山脚下万民欢腾，纷纷传诵着貌若天仙的临仙公主从小受斋戒、闻佛法，深得皇天庇佑，乃万民福祉所依。

　　我摇头低笑，这古人的联想还真是丰富。不过，我并不乐见于这种盲目的赞赏，我无心于皇位，自然不希望过多的深入民心，唯有低调再低调，只待日后悄然无形的卸掉肩上的担子，好与阿遥双宿双飞。

　　云国皇宫，我立在御书房门外，凝视着虚掩的朱红色的大门，心中思绪翻涌。守候在门口的总管承德这些年似乎没有太大变化，虽然头上也添了些白发，但精神依然矍铄。在抬眼看到我时，面露惊喜之色，张嘴便要通报。我微笑着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不用通报，我要给皇帝爹爹一个惊喜。

　　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抬脚走进去。皇帝爹爹正在埋头处理奏折，感觉到有人进来，却没有抬头，“都说了我不饿，不用端进来，退下吧……”

　　依旧是记忆中威严厚重的声音，虽然说着严肃的话，可在我听来却无比的亲切温暖。五年未曾回家，父皇的唇边已经蓄起了胡须，脸上的轮廓更加的深刻，一袭镶金的龙袍，从容中透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尊严与气度。

　　“您，确定要我退下？”我笑语盈盈的看向皇帝爹爹。

　　皇帝爹爹握笔的手一顿，猛然抬头，眼神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万分欣喜的神情。“仙儿！”皇帝爹爹惊喜的唤着我的名字，浑然不觉手中的笔掉落到地上，继而长身而起大步向我跨过来。

　　“父皇！”我亦难掩心中的激动，飞身扑向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你这个没心肝的坏丫头，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朕，真真该打！”皇帝爹爹将我拥在怀里，一手轻拍着我的背，佯装责怪道，语气中却是浓浓的宠溺。

　　鼻尖有点发酸，此刻我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将头埋在父皇的胸前，安静的享受着重逢的温暖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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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儿，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吧，快把这碗燕窝喝了。”上官烟玉拉着我的手挨着床沿坐下，吩咐下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趁热吃吧，我让他们炖了很久的。”

　　微风自窗外吹进，上官烟玉身穿淡黄纱衣，浅碧罗裙，乌黑的发髻上斜插着一只凤头金步摇，脸庞比以前稍显丰硕，含颦带笑的看着我，浑身散发着一种亲切宜人的美。

　　回宫后不久，我的奎水如期而至，每月一次的奎水虽不如以前那般剧烈疼痛，但仍是浑身乏力，每逢此时总要卧床静养两三天。

　　“谢谢玉姨。”我心里泛起了一丝暖意，伸手接过燕窝，顺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仙儿，以后就别走了，女孩子家的，在外也没个照应，平白的落下这些个病根，还是在宫里好好调养才是。”上官烟玉颇为心疼的说道。

　　我难为情的笑了笑，“玉姨，其实我在外面也没吃什么苦，再说我有经常写信回来啊，我可是给父皇考察各地的民情来着。”

　　“唉，仙儿，如今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将来有一天你是要继承大统，也是要嫁人的，终年呆在宫外，终归是不妥。”上官烟玉面带担忧的说道。

　　“玉姨，不是还有秋阳吗？等秋阳再大些，父皇易了储，那宫里宫外的可就任我逍遥了。”我狡黠的眨巴了下眼睛，舔了舔嘴唇，“玉姨，这燕窝真好喝。”

　　“这孩子，喜欢的话，我吩咐她们每天给你留一碗。”上官烟玉温柔的看着我，“傻丫头，其实……”

　　上官烟玉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黄色矮小的身影窜了进来，“母妃，你又给皇姐吃什么好东西，孩儿也要。”说着圆乎乎的脑袋挤到我和上官烟玉的中间，扯着我的手，欲看清楚碗里是什么。却被上官烟玉“啪”的一声打开了。

　　“哎呦，母妃，干嘛打我？”云秋阳一脸的无辜。

　　“那是因为秋阳的手上有一只馋嘴的蚊子啊，对不，玉姨？”我朝上官烟玉眨了眨眼睛。

　　“是，母妃是怕蚊子将馋病传给了秋儿。”上官烟玉笑道。

　　“哼，你们合起伙嘲弄我，别以为我不知道。皇姐，我瞧着你好好的，为什么要躺在床上？你装病啊，我不依，你得给我讲故事。”秋阳的长相集中了父皇和玉姨外貌的优点，是个极为俊俏秀美的孩子。只见他嘟着个小嘴，红扑扑的脸蛋上嵌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一排羽翼似的睫毛下忽闪忽闪的，煞是可爱。

　　这孩子，自从我回宫后，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他对宫外的世界十分的好奇，总爱拉着我打听外面的事情。最近，迷上了我给他讲的故事。每天做完功课，第一件事便是往我的晴川殿跑。

　　“秋儿，别胡闹！随本宫回辰华宫，别在这碍着你皇姐休息。”上官烟玉起身欲拉着秋阳一起走。

　　“母妃你先回去吧，秋儿不走，秋儿要听皇姐讲故事。”秋阳躲过上官烟玉的手，一骨碌爬上床，躲在内侧，挽着我的胳膊死活不肯走。

　　看着天真可爱的秋阳，我对着上官烟玉摇了摇头，“没事，就让秋儿陪陪我，我一个人躺着也挺闷的。”

　　秋阳躲在我身侧一脸得逞的神气样，让我心底闪过一丝温柔。抛却朝堂的争斗，皇室的桎梏，在这皇宫的一角，我们就如寻常百姓家里一般享受着亲情的温暖。

　　***
　　阳光明媚，芳草满地。我独自来到这个种满荷花的湖畔，整个皇宫我最喜欢的便是这里，因为这里能让我想起北宁王府那个同样开满荷花的湖。

　　含烟沁翠的湖畔，满池尽是沾满了露水的荷叶，妖娆蜿蜒，清新妩媚。微凉的晨风带着一丝薄雾清香，一如心中的思念飘忽绵长、撩人心扉。

　　一晃回宫大半年时间过去了，几次想离开皇宫前往漠北，可都被皇帝爹爹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想偷偷的溜出去，结果每次还未出宫门那黑脸的袁述便会像鬼魅一般出现在我的面前。

　　虽未明说，可我也能感觉得到，皇帝爹爹似乎是铁了心不想让我再出去，不然不会连他最出色的近卫都被派来监视我。

　　炙午从影楼带回两个惊人的消息，前不久凤国的定南王凤清晓涉及谋反，已被凤元帝绞杀。半月后凤国太子周岁，凤元帝宴请群臣，阿遥也在受邀之列。据说已经答应届时会前往凤都。

　　听到这一消息，我越发的忐忑不安，心中十分担忧阿遥的处境。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马上飞到阿遥的身边，确定他是否安好。

　　大半年来，师傅替我传信给他，说我一直在药王谷研习医术。却也没有只字片语的传递。不知我思念的人儿是否也如我思念他一般思念于我。

　　我回宫的消息一直没有对外公布，我坚持不出席任何公众场合。既然迟早要离开的，那么认识我的人越少越好。然而皇帝爹爹显然不认同我的想法，总是想方设法的让我抛头露脸。于是这大半年的时间，都是在和皇帝爹爹的围剿与反围剿之中过去了。

　　明日是皇帝爹爹的寿辰，打算举行宫宴。这次我是躲无可躲，无处可躲。百事孝为先，我可不敢背负不孝之名，公然不出席老爹的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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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灯初上，轻盈的月色笼罩着精美辉煌的太和宫。司乐的宫人们开始奏乐，轻快悠扬的乐声，慢慢浸润着四周的空气，月色清辉，洒下漫天华美。

　　今天皇帝爹爹看起来心情很好，坐在他身边的是玉姨，我和秋阳坐在他的左下方。不过今日出席宫宴，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我特意用了轻纱覆面。

　　大厅里，宾客如云，佳肴如水，云涌水流，歌舞升平。

　　我安静的打量着席上的宾客，发现一个奇怪的问题，什么时候云国的官员变得这么年轻化了？列席者大多是翩翩公子，个个锦衣华服，气质风流。

　　秋阳的小脑袋瓜子凑到我耳边，帮我细细的介绍，“前排右起第一个是吏部尚书家的长公子王佑之，第二个是兵部尚书家的二公子吴峥嵘，第三个你应该见过的，是礼部侍郎上官符，与我们是表亲，上官家出美人，上官符不论才学相貌都是个中翘楚哦，第四个……”

　　“行了，打住！你老实交代，得了谁的嘱托要给我做这么详细的解说？”我一脸黑线的打断秋阳的话，这小子平日除了缠着我陪他玩和讲故事，才没这么有耐心帮我解说，定是有人授意。

　　感情皇帝爹爹是在给我张罗夫婿啊。不过，他注定是要失望了，心已经许了阿遥那样清俊绝美的男子，寻常人又怎能入得了眼。

　　“就知道你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可母妃偏要我和你一一介绍。”秋阳一脸郁闷的嘀咕着，突然眼睛一亮，挨近我说道：“听辰华宫的嬷嬷说，父皇这是要帮皇姐招婿呢，阿姐可有中意的？”

　　我白了他一眼，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头，“小屁孩知道什么？吃你的东西，不准胡言乱语。”

　　摆正身子，径自端起酒杯低饮慢酌，突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这和其他人探究和好奇的视线不同，那是一种没有丝毫掩饰和闪躲，带着不羁、带着自信的视线。

　　我终于迎着感觉望了回去，正对面第二排的黑暗处，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唯有那双如朗星般晶亮的眼神，在幽暗中熠熠生辉。感觉到我的注视，男子含笑着举杯朝我略微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下。

　　我却端着酒杯愣神了，此刻我脸上虽蒙着面纱，但对方看向我的眼神却是熟稔而毫不避讳的，难道这样也被认出来了？

　　宴会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进行着，所有人都表现得分外得体，歌舞依旧。酒已半酣，趁着无人注意，我悄然离席，独自走到那一池碧莲的湖畔透透气。

　　“出来吧，阁下跟着我至此，不就是想弄明白我究竟是谁？”我知道有一个人的视线至始至终都停留在我身上，若他认出我来，只要我离席肯定会跟过来，说白了，我是故意引他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