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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了斑。
斑回到卧室前显然已经猜到了泉奈的反应，并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斑明显洗过澡了，浑身都热腾腾地散发着热气。他换了簇新的衣服，认真地梳过了头发，连发丝上翘的方向都理了理，还特意换了件长袖的衣服，故意掩住了手臂上的伤疤。他眼观鼻鼻观心地走进了房间，无比温顺地坐在泉奈对面，那样子简直比参加族会时还专注十倍。
看得泉奈冷笑了一声。
到底是自己的哥哥，泉奈到底也没有太为难斑的意思。他冲斑伸出了一只手，示意斑把手放在自己手心，而后话风一转，问起了火核的事。
泉奈问：“火核过去了？”
不知为何，明明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还是有些头皮发麻。斑硬着头皮“嗯”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抬起了手腕。他瞅了瞅泉奈毫不动摇的眼神，最终还是鼓足勇气把左手递给了弟弟。“柱间的防心太强了，”斑转移话题道，“我本想自己帮他裹伤的，但火核说……”
“‘我们宇智波的族长，凭什么要为千手一族的族长服务’，对吧？”
泉奈铁青着脸打断了斑的话，他看着斑伤痕累累的胳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泉奈握着斑还算完好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紧盯着斑小臂上翻卷的皮肉，竭尽全力才忍下了喷薄而出的怒火。泉奈咬着牙问：“这个伤是怎么回事？千手柱间什么时候改走寄生类忍术了？”
“这个是……”
斑下意识想要解释，可还没等他说完，泉奈就已经愤怒地发出了自己的质问。他握紧了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圈，他看着斑，好像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出，提刀去捅死隔壁恬不知耻的柱间。
泉奈冰冷的语声像是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恨恨地道：“——他是真想毁了你吗？！”
不是的，他只是太痛苦了而已。
斑默默地想：哪里有人崩溃时也姿态漂亮呢。
但是斑没有说出这句话。
正如斑能够理解柱间的疯狂一般，他比谁都知道泉奈为何会这般愤怒。他看着泉奈发红的眼圈，绝不愿让自己话语刺痛弟弟。
斑想了想，膝行几步，上前抱住了气得发抖的泉奈。“没事的，奈奈。”斑小声说，“我只是一开始不小心才中了他的术，后来就再也没有了。这个伤不妨碍我以后战斗的，我有特别注意，没有留下不可挽回的伤痕。”
泉奈简直气得想笑。
伏在斑的怀里，泉奈听得清楚，哪怕到了此时，斑的心跳依然十分平稳。泉奈知道，这恰恰证明了斑根本没把如今的伤势放在心里。正如斑自己所说的一样，他真心认为如今的伤势实在不值一提。可泉奈却只想质问斑，到底什么才算“不可挽回”。
只要不妨碍战斗，就不算是“不可挽回”吗？
宇智波不是千手，没有那么出众的自愈力。像这样被削去的肉，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长回。难道斑就要一直带着这样丑陋的伤疤活下去吗？就因为他救了千手柱间的弟弟，就因为他满怀善意、愿意向敌对忍族的孩子伸出援手，他就要时时刻刻展示着自己曾被如此对待的证明，他就要一次又一次体会着肌肉缺损的局限，在每一个好奇者的面前一次次讲述自己曾经的大意吗？
更何况，所谓“没有不可挽回的伤”，到底是他千手柱间不曾做，还是斑凭着自己高超的技艺躲过了柱间的攻击？双手是忍者的第二生命，千手柱间难道当真没有想过毁掉斑吗？他难道不是抱着巨大的恶意，才逼得斑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恐怖的疤痕？
这些伤，再重一点点、再偏一点点，那可真就是“不可挽回”了！
斑大概根本想不到，他这句解释只让泉奈怒火更炽。但更令泉奈痛苦的是，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哪怕他真的质问出声，对斑而言，这样的理由也根本站不住脚。
因为斑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哪怕泉奈再三强调，斑也只会因泉奈的痛心而妥协，哪怕泉奈再怎么争辩，斑也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愤怒到底来自何方。他的所有心虚和认错都只是因为泉奈而已，就算泉奈靠着撒娇卖痴得来了一声声道歉，可斑歉意的对象从来不包括他自己。
斑从来不会为他自己的伤担忧一星半点，他像使用工具一样理所当然地使用着自己。
泉奈最恨的就是这个。
每每想到此处，泉奈便觉五内俱焚。就连他那冲着千手柱间而去的尖锐怒焰，也会因此化作一掊冰冷的灰烬。
但泉奈到底理智尚在。
他深吸一口气，从斑怀里抬起头来。他看了看忐忑地看着他的斑，到底还是咽回了舌尖上的长篇大论。泉奈推了推斑，示意斑重新坐好，而后从药箱里取出竹片，蘸取了些玉白色的药膏，一点点涂在了斑裸露着的伤口上。
“那你可要吃大苦头了。”泉奈低声道，“夏天马上要到了，你这一手臂的伤……看你到时候痛不痛。这种寄生类的伤说不定之后还要化脓呢，看着吧，以后有你好受的。”
只说了这一句，泉奈便闭口不言了，倒是斑小心地瞧了瞧泉奈的脸色，忐忑地发现泉奈似乎更生气了。斑一时不敢再说什么，便也乖乖地安静了下来。兄弟两人足足沉默了好一会，直到泉奈问他要右手时，斑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斑迟疑地问：“……奈奈，很讨厌柱间吗？”
泉奈讨厌死了。
可泉奈讨厌又有什么用？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斑总是那么信他。无论是怎样的理想，千手柱间似乎永远是斑的第一选择。
这样的羡妒的话语，泉奈到底说不出口。他吃够了凭着一己喜好左右兄长的苦头，再也不想重蹈前世覆辙。过往的经历也让他牢牢记住“绝不能用前世眼光看今生人”的教训，为此不惜时刻叮咛自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再行差踏错。更何况，泉奈还盼着柱间能给斑治治身体，自然不愿这么早就和柱间撕破脸皮。
——伤害已经造成了，比起粗暴地斩断一切，当然要在闹崩前先回收些红利才是。
但泉奈也不愿就这么让柱间好过，他粗暴地擦了擦泛红的眼睛，简单直接地表现出了对柱间的不喜。泉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赌气地道：“他一来，扉间就‘旧病复发’了，你也伤成这样，难道我还要喜欢他不成？”
见斑犹豫地要开口，泉奈摆了摆手。“别说什么换个合作对象的事了，”泉奈恹恹地说，“上辈子犯过的错，我这辈子可不想再来一遍了。”他抬头看了斑一眼，苦笑道：“更何况，千手的确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这一点不用哥哥说我也看得出来。”
“哥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都支持的。”泉奈拉长了声音，“但是——要让我喜欢他是不可能的。”
这个回应显然出乎了斑的预想，斑呆呆地看着泉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泉奈看着斑这个样子，一时好气又好笑。他没好气地白了斑一眼，低下头又从药盒里蘸了些药膏。斑手臂上的伤形状各异，泉奈便也不断更换着上药的工具。他低头专注地上了会儿药，在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开了口。
泉奈微不可闻地道：“其实，最让我生气的不是他。”
斑又是一怔。
泉奈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坐正了些身子，却没有去看斑的眼睛。他依旧捧着斑的手臂，眼睛只盯着上面狰狞的伤疤。泉奈面上勾起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他无奈地道：“我本不想说的，可是哥哥实在是太笨了。即便说了哥哥也不会懂，可我果然还是很想说。”
泉奈深吸了口气，轻声问：“哥哥还记得吗？”
“像扉间今天这样的情况，其实哥哥也遇到过的。”
“有一年，哥哥想给我过生日，便做了亲手做了几个团子。可是刹那见着了，便故意在走廊上涂了油，害得哥哥摔倒了，精心做的团子也全都变成了一滩烂泥。”泉奈垂着眼睛，低声道，“那时候的哥哥只比如今的扉间好一点，可也是急得满脸通红、连怎么指挥手脚都忘了。”
“哥哥还记得这件事吗？”
斑迷茫地点了点头。
泉奈顿了顿才能平静地说出接下来的话。泉奈说：“扉间已经睡着了，可他梦里都在哭。哪怕我已经用幻术给他编织好了美梦，可他潜意识里依然在为这次的事痛苦。不仅如此，之前他昏迷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在呓语、一直在发颤，他在喊‘救命’，他在问——”
泉奈一字一顿地道：“‘我还能好吗’？“
“‘我还能恢复吗’？”
泉奈抬起头，好像透过斑看到了过去那个笨拙的孩童。他着斑，哑声道：“哥哥，我想问你：当年，在你辛辛苦苦准备的礼物变成一团污泥之后，在你摔倒在地只能一个劲地道歉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你也害怕过吗？你也恐惧过吗？”
“你也曾一遍遍询问自己吗？”
斑张了张口，他看着泉奈浸了水的眼睛，下意识想要张口辩解自己根本不懂得难过。可泉奈仿佛未卜先知般打断了他。泉奈重又低下头，仿若无事一般为斑手臂上另一道伤口涂药。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音，可他的泪水却一滴滴落在斑的手臂上。
泉奈道：“我知道，哥哥没有。”
“那我再说一件事。”泉奈淡淡地说，“想必哥哥也没有忘记第一次与千手柱间相遇是个什么场景。”
“因为哥哥完成了他的对立任务，害他任务失败了，所以他打了你。”泉奈冰冷地补充道：“侮辱性的殴打。”
“我到的时候，哥哥身上满是污血和泥泞，浑身都湿漉漉的，冷得像冰。哥哥排了好长时间的队、一直用体温暖着的丸子也摔在了地上，再也不能食用。明明那是哥哥第一次去镇上玩……为了保持丸子的温度，哥哥的胸口都被烫伤了。”
“可就因为千手柱间，一切都毁了。”
这样说着，泉奈拿起了纱布。他一圈又一圈裹缠着，指尖微微发着颤。他轻声问：“那个时候，哥哥恨他吗？你想打回去吗？”
斑看着泉奈的发顶，动了动嘴唇。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出了当时的想法。斑小声说：“他不知道真相，恨我也是难免的。而且那团子……”
“那团子”。
泉奈忍着泪，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泉奈又一次打断了斑。
“——所以你看，这才是我最恨的。”
泉奈抖着嘴唇，似哭似笑地重复了一遍：“这才是我最恨的。”
斑看起来更无措了。
此时此刻，明明泉奈眼中仍有水光，可他反倒笑了。泉奈剪断纱布，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抬起头，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哥哥就当我恨的是那个恶灵好了。”泉奈苦笑道，“我也不想老这样。总是纠缠于过去，像个没用的怨妇。”
“但哥哥不能总是这样。”
“我知道，就算我这样说，哥哥也不明白。但是没关系，哥哥只要记住就可以了。”泉奈定定地看着斑，他紧紧握着斑的手，握得斑都有些痛了。泉奈认真地道：“无论是再好的朋友、再值得托付的盟友，哥哥都绝不能只是付出。一味的给予只会招致忽视和怨恨，就算坦白真心也需要技巧。”
“人性向来如此：越是付出，就越不被珍惜。若你付出了‘一’，那么对方至少也要回应‘一’。若是一切来得太过简单，那么终有一日，他也会将你的真心轻易抛却。”
“哥哥，记住了吗？”
斑沉默了一会，而后认真点了点头。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语言上的短板，斑决定用行动解释一切。他推开了身前的散乱着的药盒，上前紧紧抱住了泉奈。斑轻轻亲了亲泉奈湿润的眼睫，又亲了亲他光洁的额头。他像个小动物似的用脸颊挨蹭着泉奈肌肤，放在泉奈身后的手轻轻拍抚着泉奈后背。
被这样拥抱着，泉奈却只是问：“哥哥答应我吗？”
而斑再一次郑重地给予了答复。
斑垂下头，与泉奈对视，他郑重地许诺道：“我答应你。”
“我会重视自己的。”
“我会努力建立一个可以让奈奈可以自由地生活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奈奈再也不必受伤、再也不必绝望地等待。如果不想做忍者就不做，喜欢吃甜的就可以随意买来吃。奈奈可以做任意自己想做的事，奈奈可以和任何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
“当然想要和平就必然付出牺牲，我知道这个想法一定很难达成，但我会珍惜我的生命，为此我将不择手段。奈奈，我向你发誓：我会竭力活到最后，我必不浪费我生命的每一个呼吸，我将无憾地践行我的理念，直到我亲眼看到我理想的终点。”
斑说：“我不会再辜负奈奈给我的机会了。”
泉奈抓着斑衣衫的手慢慢攥紧了。他把脸埋在哥哥颈窝，感觉从心脏处涌出的热流暖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我记住了，”泉奈小声说，“哥哥不许骗我……”
斑亲了亲他的耳朵，又亲了亲他的眼睛。他像是亲吻一个婴儿那样小心地触碰着泉奈的脸颊，又像是猫咪顺毛一样用指尖轻轻抚过泉奈的背脊。
泉奈被他亲得哭都哭不下去了。
他一边觉得自己被当成孩子哄了，一边又觉得刚刚气哭了的自己委实有些没出息。泉奈在哥哥怀里蹭了很多下，才粗声粗气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泉奈道：“哥哥有时间哄我，不如想象年中祭祀的事？搬迁之后必要祭祀神明的，哥哥对祭拜的流程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斑想了想，诚实地道，“不过，我可以在族中祭祀后单独参拜一下吗？”
“因为神明大人把泉奈带到了我的身边，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感谢一下。”
“哥哥！”泉奈羞恼地喊了一声。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深恨自己提起了一个不该提的话题。他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哥哥是到哪里进修了‘修复家庭关系的十五条妙语’之类的课程吗？”泉奈喃喃地问。他有心要抗议，可面对斑灼灼的目光，他最终也只能说：“哥哥想说就说吧……”
斑看着羞赧得蜷缩成一团的泉奈，实在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也许是我说的不清楚吧，斑这样想道。
于是斑更加认真地解释了起来。
斑说：“我知道奈奈是担心我才会说这些话的，正因如此这样，我才觉得非常幸运。柱间因为失去扉间而绝望，我也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奈奈的日子。我只想把世间一切美好都给奈奈，我希望奈奈永远平安快乐。奈奈就像是神明赐下的宝物——这一点就算是扉间也会同意的——所以我真的非常感谢神明大人。”
瞧瞧，瞧瞧。
这出众的语言组织能力，可比几个月前进步太多了。
但是，哥哥，唯独不要把你优秀的语言组织能力用在这方面啊！
我们宇智波讲究的是到死都不说一声‘爱’啊！这也太直白了吧……
泉奈在心里哀鸣着，他把脸更深地埋在了斑的怀里，觉得自己简直羞耻得快要冒烟了，更何况斑还在用脸颊轻轻挨蹭着他的发顶，就差给他舔毛了。泉奈勉强挣扎道：“哥哥……我还在生气呢，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也……”
实在无法像斑那样流畅地说出心里的感情，泉奈狼狈地转移了话题。他磕磕巴巴地道：“更何况，扉间是扉间，他之前那个情况哥哥也知道的，心里自然会有些偏颇，但这不代表……等等、等等，停！我知道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别说这个了！”
“——所以说，哥哥别再亲我了，我不伤心了，我没有哭！真的！”好容易阻止了斑的下一轮剖白，泉奈被亲得双颊发热。他无奈地叹息：“哥哥这都是跟谁学的……”
闻言，斑停下了呼噜弟弟头发的动作。他有些迷茫地道：“可我看你就是那么对扉间的？”
泉奈一呆，下意识反驳道：“可、可扉间是因为之前的经历，所以需要别人的亲近！我又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奈奈不讨厌这样吧？”斑歪着头看了看泉奈，理直气壮地回应道，“我想把世间最好的都给奈奈，扉间有的，奈奈当然也要有。”
泉奈还能说什么呢，泉奈的心都快化了。可他素来脸皮薄，被这么蹭了一会，实在羞耻得快要升天了。泉奈最终还是小小声地推拒了几句，说道：“我是不讨厌，但是这也有点……太、直白了。我不太习惯……”
这下，斑终于明白了泉奈的意思。
斑依依不舍地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动作，只是简单地抱住了泉奈。他把下巴放在了泉奈肩上，轻声问：“那这样可以吗？”
泉奈松了口气。直到两颊的热度渐渐下去了，他才忽然反应过来，有些气恼地埋怨道：“哥哥真是的……我还在生气呢。”
斑轻轻点了点头。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变小了，屋子里却暖和地藏着整个春光。暖和安静的氛围里，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在弟弟的体温与心跳中，斑轻声道：“嗯，没关系的，奈奈再晚一点原谅我也没关系。”
“哥哥才是，太过分了……”缠绵的春雨中，泉奈小声抱怨，“……这样，要怎么才能不原谅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