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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Part 9 医院,永远 ...

  •   医院,永远是人满为患的。我从小到大一直是医院的常客,小时候身体不好,老是无缘无故的咳嗽,咳嗽不是很难受,但就是让人听着心揪。我妈常常带我去医院看,中药喝着,西医看着,但就是没有原因。等长大了,病就好了。我小时候还住过院,医院的消毒水味最熟悉不过。我听见嘈杂的人声,摇摇晃晃进了电梯,忘记按楼层,我就呆在电梯的一角,上上下下,体验着一次又一次的失重。一会儿,电梯要上病床,我被轰了出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手术室门口,我看见了我妈,看见了我爸,还有我的小姨,我的姨夫,还有妹妹。我忘记了呼吸,看见手术灯亮在黑暗里,如同怪兽的眼睛。我们一家人紧紧依靠在一起,度过了煎熬而无助的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是我奶奶停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四个小时。
      我就这样永远失去她了。
      我心脏被夺去了,眼泪像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
      在小说里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可我早没有了编织故事的力气。我在刘的身上寻求温暖,又在大叔那里寻求爱情,我想要遗忘,可现实又一遍遍的提醒我,世界不一样了。

      在我的家庭里,我第一爱我的奶奶,第二爱我的小姨和妹妹,其三爱妈妈,其四爱爸爸。我在我奶奶家长大,奶奶家有一个特别大的院子,是细长的,头顶的天空被院子框住,夏天南瓜长到房顶去,蝴蝶飞到月季花上,柿子树顶上喜鹊喳喳。我的记忆里,在奶奶家一切都是欢乐的。我是最大胆的,无所畏惧的。我可以撒娇,随意的提我的胡思乱想,什么也不用想,从院子门一口气跑到院子尾,这就是我的全部。我的全部在天空之下,奶奶的怀抱之中,在树下,在蝉鸣,却这样戛然而止。

      本来干燥的北京冬日是不爱下雪的,今年却像那年一样下个没完。一场雪花,压倒了一段树枝;一场雪花,葬送了我最爱的人。
      细碎的雪,如在我耳边轻语。哭得时间太久,腿都软了下来。零星的几个人站在雪地里,如同几个小黑点,旁边的松树挺立着。一阵风吹,似是故人来。
      眼泪被风吹落了,掉在雪里,化了几片雪花。

      我躺在自己小小的床,被窝一蒙,世界再与我无关。在梦里,爱的人终归会重聚。

      再一睁眼,闻到了一股面条香味。
      我这才觉得自己饿了。
      我摇摇晃晃走到厨房,小刘正用勺子给我承汤。
      他对我说:“去桌子边,等着。”
      在我不在的这几天,小刘没经过我的同意置办了饭桌,把我原来的茶几扔了。我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家,拖鞋从一双到两双,杯子从一只到两只,桌子上堆着他买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把碗端了出来,递给我筷子,说:“吃!”
      我接过筷子,开始进食。
      面条咸咸的,一点也不好吃,可是我还是往嘴里大口、大口的填。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真的。
      可是,眼泪不受控制的啪叽地往下掉。
      他看着我,傻了吧唧的样子。
      我哭着,嘴唇颤抖着,嘴里还嚼着面条,跟他说:“太咸了!”
      他不好意思的跟我说:“别吃了。”说着就要来夺我的碗。
      我说:“不要。”就更快的把面条填尽嘴里,连就着汤,吃了个精光。
      我把筷子一扔,倒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想要把这辈子的眼泪留干。
      他用力的把我拥抱,我把眼泪和鼻涕都蹭上了他的衣服。他没说话,好像他是个哑巴。明明在别的小姑娘那里那么能说,为什么面对我只有无尽沉默。
      他之前是多么爱欺骗感情的人啊,到头来,竟然栽到了我这个没什么恋爱经验,只会硬闯的笨蛋手里。我都想笑啊,他原来也是个绝顶笨蛋!
      后来,他把我拉到了他家里,生姜一如既往地向我摇着尾巴,我刚刚还说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光了,现在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我把鼻涕和眼泪抹了生姜一身,他还是不停的向我笑着,他不停地用舌头舔着我的脸,舔走了我的眼泪。我又哭又笑,紧紧抱着狗子,他是我这个溺水之人的浮木。
      我和它做着游戏,我把球扔出去,他捡回来。几个来回,他给我叼来一个盒子,是戒指的盒子,我如此肯定。小刘说:“打开。”
      我把盒子打开,是个大钻石戒指。小刘说:“要我给你戴上么?”
      我感到愤怒,一股无名火生起,我把盒子扔给了他,拉着生姜就走。
      他说:“对不起,可是我……”
      我把门关上了,把他的所有话都夹断了。
      我抱着狗,小心前进在冬夜。
      小刘追了出来,对我说:“我送你回去。”
      然后我就上了他的车,到了自己小床,我和生姜依偎着睡了。

      之后,小刘又不断地向我求婚,或在夜晚的时候在我耳边,如恶魔低语;或在青天白日搞得轰轰烈烈;或者公司的某一个转角,一个拥抱把我拐走,然后说出他的诉求。
      数不清的次数,同一个问题,一样的回答。
      我没心情想自己,但他又不厌其烦地如此告诉我,我还存在这世间。
      他好残忍。
      我歇斯底里的问他:“为什么这么想结婚?为什么不去找别人结婚?”
      我用尽全部的力气向他吼道:“我不是你的女朋友,更不会是你的新娘!”
      “爱像一盏油灯,灯芯烧枯以后,它的火焰也会由微暗而至于消灭。”(《哈莫雷特》)
      成年的爱情哪里是两情相悦就能天长地久?
      但他偏偏不信邪,非要不管不顾跟我领结婚证。我也心平气和的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他不说,这让我很难办。
      于是我就展开了脑洞,问他是不是要死了。他说别咒他。他真是奇怪。

      他跟我说,他回家一趟,结果就整整三天不见了。打手机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彻彻底底失联了。我受着他的家和生姜,觉得我就是喜鹊占了别人的巢。但他家的浴缸太爽,我最喜欢把各种好看浴球丢在水里,看见它在水里自由的散出各种各样的颜色,然后消失。就像烟花啊,但比烟花停留的更久一点。
      就像平常晚上一样,我开始和大叔聊天,互相暧昧。一直到十二点,大叔跟我说:“我们别联系了吧。”我实在不相信,我向他求证,我问他我哪里做错了,我说是不是讨厌了我。
      他回了一句,因为你最近一直在跟我说小刘的事情啊。
      我滴出去的眼泪都愣住了,忙翻看消息,果然,都是他。
      他爱吃我不爱吃的菜花,他为我做甜粥,我俩一起去买东西……
      我怎么如此不堪,内心如此纠结,我到底爱谁?
      我爱大叔的啊。
      大叔陪伴了我十年,他陪我长大,度过我最艰难的时光,我坐高铁去找他还仿佛在昨日。我不在乎人伦纲常,瞒过亲戚朋友,我爱他,放弃了我的一切,耗尽了我的青春年少。可是,大叔却告诉我,我不爱他了,我爱的是小刘。这多么、多么不可思议,好像否定了我曾经全部的决定。一把大剪刀,把我俩的因缘线砍断,不仅仅是有缘无分那么简单,而是因为的叛逃。这场爱情没人是赢家,我俩本来就握着一把烂牌,现在正是白热化阶段,他把牌一扔,就想走人,把他的全部赌注赠送到我的手上,来弥补我么?
      久久,他又给我发来一句,我结婚了。
      呵,看来不是我抛弃了他,而是他想为自己抽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原来我崇拜的他,也是一个彻彻底底胆小的懦夫!他结婚了,我见他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了,因为他右手无名指明显的一圈白,他的皮肤虽然本来就很白,但那里是格外的白,格外的刺眼。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但现在他却这样说着。我把推得远远地,好像一直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我笑自己可悲,我笑自己可怜,我笑自己有眼无珠,生生被他的爱情困住了脚步。那就算,我爱错了人。
      我的悲伤溢出自己的身体,被抽去了一切力量。我倒在床上,把被子裹紧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头也包起来,无尽的黑暗,无边的寂寞,无际的悲苦。
      意识摇摇晃晃,想起来《这个杀手不太冷》中的对话:“人生总是这么痛苦么?还是只有小时候这样?”“不,总是这样。”

      忽然有人打开了门,说:“你怎么了?”
      声音也是符号,它印刻在骨子里了。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在哪,我知道他对谁所说,为谁而来。我把身体向他靠近,就像飞蛾扑火,可惜,我只是一只蝉,深埋地下多年,一朝出土,烦人一个夏天。这样的他,不介意我的卑鄙,不介意我的多情,不介意我的自私,像神明一样,突然在我身边降临。他又不像神明,从不高高在上,从不自作多情,从不藐视人间,他就在人间,他就是人间。漫漫寒夜,他散发温暖,告诉我,春天就要来了。
      他把我拥抱,用我喜欢的方式,紧紧地,紧紧地,没关系,可以再紧一点。
      我们手拉着手到阳台,推开门,地下满是月光被窗户框住形成的银霜。
      我微微张开嘴,嘴唇和指头都微微颤动,从胸腔上来一口气,吐出来一个字:“我……”
      然后,他就温柔地用他的嘴巴把我要说的话,通通吞入腹中。
      地上的两个影子合成了一个。

      我越过山,越过海,不仅仅看到了天的尽头,还看见了太阳和月亮无声的对望,在穹顶之下,用彼此的全部光芒紧紧的拉在一起,与天地同生共死,此情天长地久不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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