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酞普兰》苏薄九

13、第十三章

　　时宁又开始了报复性的熬夜。

　　像是胸腔里积压着一股无处倾泻的闷火，不能灼伤别人，便只能调转方向伤害自己。

　　她害怕极了。

　　害怕自己失控，害怕那些尖锐的话会比脑子更快地冲出口，刺伤亲人。

　　于是她选择闭上嘴，把所有翻腾的，黑色的情绪，都锁进深不见底的夜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王鹿禾的消息：［该睡觉了。］

　　时宁指尖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几乎是消息送达的瞬间，他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

　　时宁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中手机脱手，正正砸在脸上，鼻梁一阵酸麻。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吸着气按下接听：“喂？”
　　对方沉默了片刻，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紧绷：“你哭了？”

　　“没有。”时宁揉着鼻子，不想承认这丢脸的一幕：“学长有什么事吗？”

　　“我还在熬夜肝论文。”他的语气轻松起来：“怕你睡得太安心，骚扰一下你。”

　　“……”

　　时宁无语，正想挂电话，却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时宁，今天我生日。”

　　时宁一愣。

　　她好像还没去注意过他的事情：“啊…生日快乐。”

　　“哎，真敷衍啊。”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时宁想了想，随机找了个图片发过去：“来吧，许愿吹蜡烛。”

　　不一会儿，听筒里真的传来他轻轻呼气的声音，温热的气流好似穿过电波，拂过她的耳廓。

　　时宁觉得耳朵有些发烫，她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依旧敲打着玻璃。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那片刻的失态，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你今天生日。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我给你补上。”

　　到底是她的忽疏忽，朋友好像也是要记住对方生日的？

　　王鹿禾在那头轻笑，带着点无奈：“哪有人送礼还直接问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礼物就不用了。不过…看在我今天是寿星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是从她回复消息时那些细微的迟疑和简短感知到的。

　　时宁她，在难过。

　　王鹿禾的语气不是追问，只是询问，像在昏暗的走廊里，为她轻轻推开一扇透气的窗。

　　时宁鼻子猛地一酸。

　　好像在心里筑了很久的堤坝，被这一句关心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王鹿禾听到手机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她在翻身。

　　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时宁把手机压在枕头边，侧躺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漆黑的天花板上。

　　良久，她才又轻轻地地唤了一声：“王鹿禾。”

　　“我在。”

　　“其实…我不喜欢下雨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他的声音，穿过漫长的夜色和雨幕，带着安抚力量：“那我许愿，时宁同学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好天气。”

　　时宁一怔，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关系。”王鹿禾笑了笑，背景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我还有两个愿望呢。”

　　他看着聊天记录上那个最简单的生日蛋糕图片，上面插着三根蜡烛，右下角甚至还有没裁剪掉的水印。

　　面对这简陋到有些好笑的蛋糕图片，他也依旧虔诚地许下了愿望。

　　*

　　这一夜，时宁竟睡得意外沉熟，没有在凌晨惊醒，也没有被混乱的梦境纠缠。

　　她是被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线唤醒的。

　　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一片漆黑。

　　是没电了，她有些奇怪。

　　等充上电开机，微信图标上跳出一个惊人的通话时长：［8小时47分］

　　原来昨晚，她和王鹿禾的通话一直没挂。

　　语音连接了整整一夜，两端都陷入了沉睡，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时宁皱起眉，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烦闷和…尴尬。

　　完蛋了，她昨晚睡觉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磨牙？

　　她“啧”了一声，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

　　这种被人无声地陪伴让她有些不自在。

　　这时，身体传来久违的信号，她感觉到饿了。

　　胃里空荡荡地缩着，发出轻微的鸣响。

　　时宁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

　　下了好几天的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成了蒙蒙的雨丝。

　　更让她意外的是，云层破开了一道口子，几缕金色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射下来，在水汽氤氲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柱。

　　小雨夹杂着阳光，天空远处，依稀能看到一抹淡淡的彩虹轮廓。

　　时宁当然不会没脑子到以为，昨晚王鹿禾随口许了个愿，今天天就真的晴了。

　　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天气变化。

　　可是…

　　她看着那缕艰难穿透云层的阳光，那个被漫长雨季浸泡得发皱的地方，好像真的轻轻地烘干了一点点。

　　敲门声响起，是时桓在门外：“姐，醒了吗？”

　　时宁拉开门：“起了。”

　　时桓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上：“你又熬夜了？”

　　“嗯哼？”时宁挑眉，斜靠在门口。

　　“这么不爱睡觉，你很有读高三的潜质。”时桓面无表情地吐槽。

　　“……”
　　说什么屁话？

　　时宁洗漱完出来，一家人已经坐在餐桌边等她。

　　桌上出乎意料地摆满了海鲜，清蒸多宝鱼，白灼虾，蒜蓉粉丝蒸扇贝，中间还摆着一大盘色泽油亮的红烧鲍鱼。

　　时天逸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脸上带着笑意：“网上学的，看看好不好吃。”

　　他把一个最大的鲍鱼夹到时宁碗里，又给宁彩艳夹了一个。

　　时桓不爱吃海鲜，但刚放学饿得厉害，也埋头吃得起劲，含糊地点头说：“好吃”。

　　宁彩艳尝了一口，也微微笑了笑。

　　时宁夹起碗里的鲍鱼，送进嘴里。

　　鲜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火候恰到好处。一桌人的目光似乎都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她咽下食物，点了点头：“还行。”

　　时天逸脸上的笑容明显放松了些，又招呼大家多吃点。

　　餐桌上响起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的交谈，气氛是许久未有的融洽。

　　时宁安静地吃着，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其乐融融的画面，和谐得仿佛之前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那些冰冷的对峙，那些摔碎在记忆里的东西，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漫长而压抑的噩梦。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生活就是这样吧。

　　有争吵，有和解，有过不去的坎，也有这样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时刻。

　　一家人，终究还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