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半生诗酒

1、上

　　王素馨是一个小胖妞。圆溜溜的大眼睛，皮肤奶白细嫩，双颊粉嘟嘟。
　　王素馨隔壁住着她的死对头——他叫戚继光，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皮肤黑黑的，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眼神很亮，透着一股子倔劲。
　　戚王两家是通家之好。他住在她隔壁，进进出出，看到可爱的小姑娘，忍不住想咬她一口，看看吃进嘴里是否会像寿桃一样绵软香甜。
　　他是戚景通之子。戚景通系义乌“南塘”外氏戚宁之子，后过继给伯父戚宣（时任登州卫指挥佥事）为子。因原配张氏不育，后又娶王氏，至五十六岁得子继光，后又得子继美。“赋性刚毅好学，能尽聪明正直，通于神明，居官有守，以孝廉闻，尝提兵破刘贼及青州贼李琪等，屡立战功”，曾任江南漕运把总、山东总督备倭、大宁都司掌印、神机营副将等职，为官清廉，政声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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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素馨的头发又少又细，还比较软，自幼就喜爱习武，为了便于行动，衣着打扮，都保持着朴素的作风。她额前垂发，将头发左右平分梳在两边，结成髻或鬟。双丫置于头顶两侧，整个发髻都被莹蓝牵牛花缠绕着，看的戚继光心里都痒痒了，忍不住手贱想去扯她的小辫子，谁知小姑娘不是好惹的，把他按在地上暴打，揍得鼻青脸肿。戚景通偶然路过此地，见此情景，竟然鼓掌叫好，“将门虎女，不外如是！”不顾戚继光反对将其收作弟子，倾囊相授。戚景通一同教导二人，见她天赋卓绝，对其赞许有加。戚继光抿紧了嘴唇，默然无语，表面很坚强内心很受伤。“为父不慈，为老不尊！”戚继光这样愤愤地想道。
　　于是他开始暗暗同王素馨较劲，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了学习上，誓要全面碾压王素馨这个胖丫头，让父亲悔不当初!王素馨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两个幼稚鬼互相攀比，开始彼此伤害，昨日我比你多解开一道算术题，今日你比我多背会一首古诗，明日我比你多学成一招剑法……兴致勃勃，乐此不疲，场面让人哭笑不得，简直是对欢喜冤家。
　　戚继光为了扳回一局，发奋苦读，甚至牺牲自己的睡眠，挑灯夜战，直至天明。却以名士自诩，以天赋自矜，表面上云淡风轻。刚开始王素馨还很不服气，为了迎头赶上，她开始了更加拼命的苦读生涯。直到有天，王素馨撞破真相：这人啊，每日里熬更守夜、偷偷摸摸，用脂粉盖住了眼底下的青黑。王素馨冷笑一声：“你为什么非得故作谦虚，装模作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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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景通对王素馨尽心尽力，他其实也有自己的战略考虑：自己年纪大了，体力精力已经明显不如从前，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请求告老回乡了。稚子尚幼，未来的路还很长，他们正需要一门得力的岳家，来保驾护航。王栋的官职不高，但俸禄不低，军中也根基深厚。人到中年，只有一个女儿，肯定尽心尽力拉扯成人。没儿子的家庭，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女婿一个人身上，十分实惠。
　　戚继光无论是家世、人品还是相貌都没得挑，是个不折不扣的青年才俊，况有通家之谊;让这个唯一的女儿嫁给戚继光，王栋自然是千肯万肯的。有了这些“默契”，乐见其成的同时，两家人的交往更深了。孩子们的思想没有那么复杂，两人追逐打闹，洒下一路欢笑。
　　在别人眼里，戚继光幼年时风流倜傥，很有个性。他的相貌清秀，喜欢读书，通晓儒经、史籍，擅长兵法。大人们常常打趣道：“好一对金童玉女！”只不过在王素馨的眼里……呵呵。
　　有一次，戚继光在走路时不小心摔倒把大门牙磕断了一半，留下锐利的尖角，看起来像老鼠一样，且说话会出现漏风情况。王素馨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露出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戚继光羞愤地闭紧了自己的嘴，如非必要，绝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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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渐来，万物苏醒，早有柳枝抽条，待那春风一至，便能舒展身姿。渐渐地，王素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止得体优雅，性情刚烈豪爽，不逊于男儿，自幼习武，练就一身好本领。吾家有女初长成，箭法神准，百步穿杨，戚景通老怀大慰，送给她一匹珍贵的好马，戚继光羡慕得眼睛发红。戚继光想习惯性地出言嘲讽几句，可她那窈窕的身姿、秀丽的容貌竟然迷惑了他的眼睛，堵住了他的嘴。
　　嘉靖十九年，戚景通果然解甲归田，告老还乡。戚景通主动上门拜访王栋，带着重礼去提亲，诚意十足。走完流程之后，双方家人还在门口放了炮，于是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两人再见面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中流淌心动的暧昧氛围。王素馨手上戴着一串洁白的茉莉花儿，将发顶平分两大股，梳结成对称的髻或环，相对垂挂于两侧，零星的点缀着些白花。有的张着花瓣，有的打着苞蕾。初夏的风，像是最温柔的拥抱，送来一阵阵袭人的茉莉花香。戚继光竟然看得呆住了，只是恍惚间想起一首词：
　　“南国幽花比并香。直从初夏到秋凉。素馨茉莉古时光。
　　梅花正寒方著蕊，芙蓉过暑即空塘。个中春色最难量。（注1）”
　　而另一方面，王素馨突然发现，其实他也不是全无优点，别的不说，至少长得很好看啊！戚继光比王素馨高出一个头，他的身体精瘦结实而且健壮，眉眼俊朗英气逼人，翩翩少儿郎，打马长街行，总能引来少女们脉脉含羞的注视。
　　戚继光深夜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忍不住畅想婚后的生活，翻来覆去睡不着，只知道咧嘴傻笑。第二天清早，他悄悄地爬起来，修缮了原有的青瓦屋顶和木质窗棂，在院子里种满茉莉花，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挥汗如雨，却一点都不觉得累。茉莉的茎细长而挺拔，碧绿的叶子嵌着白色的叶脉，淡黄的花蕊点缀着雪白的花瓣，而引人流连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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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每个男孩都有这么一遭：一群小伙伴背着大人喝酒。几杯酒下肚，戚继光就开始胡闹了。久久不见戚继光归家，王素馨十分担心他，出门寻找。戚继光远远看见王素馨，虽淡妆布衣，难掩风姿。借着三分酒意，戚继光忍不住出言调戏，口占一绝：
　　“绿竹映芳渚，竹里谁家女？手攀竹上枝，咄咄时自语。
　　高楼临通津，朝暮阅行人。芳颜易老妾未售，不是知心肯托身？（注2）”
　　呵呵一声笑，王素馨提着鞭子，狠狠地抽他屁股：“姑奶奶不发威，以为我是病猫啊？”戚继光嗷嗷惨叫，连连讨饶。调皮的小伙伴，躲在他背后挤眉弄眼，摇头耸肩，王素馨被逗笑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接放了他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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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高气爽，鹿肥草嫩正当时。一群少年深入山林打猎，呼朋引伴，好不快活。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遭遇狼群袭击，戚王二人仗着武艺高强引走大部分狼群，与同伴失散。耗尽全部箭矢，狼群依然穷追不舍，嚎叫的不断靠近，戚王二人却除了拼命逃跑外别无它法。戚继光的马受了伤，天色渐渐黑沉了，云层密布，下起了大雨，遮掩了行迹。二人共乘一骑飞奔而去，甩掉狼群得以顺利逃走，仓促间，戚继光找到了一个栖身的山洞，他们重新燃起篝火，相互依偎着来取暖。他宽厚温暖的胸膛就贴着她的背，王素馨默默无言，唇角浮现出隐隐笑意，第一次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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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二十三年，戚景通因病逝世，享年七十二岁。戚继光继承祖上的职位，任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前来告别王素馨，即将奔赴军营。王素馨走出家门，看到那个面容有些清瘦、身形单薄的少年静静站立于枫树下时，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戚继光一夜之间长大了，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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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浣溪沙（素馨茉莉），朝代：宋代，作者：杨泽民。
　　注2：述竹间妇，朝代：明朝，作者：戚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