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遣悲怀三首（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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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 元家】
夜幕渐渐低垂，许是深秋时节气温骤降的缘故，林中小径上一人也无。城郊一破旧草屋内闪着烛光，如同黑夜中的点点萤火，遥遥唤着欲归家的旅人。
屋内墙壁斑驳，虽无多少陈设，却不失温馨。若是旁人见了，定要叹一声女主人的蕙质兰心。
“瑞娘，汝可去看看晚膳准备好否，夫君回来定要用飧的。”竹椅上的少妇人眉眼温润，左手持布，右手持针，低首吩咐身边的女子。一件旧衣裳，巧手翻飞，不出片刻，便已修复如初。
“夫人，奴婢这就去了。”瑞娘看着摇曳烛光下忙碌的少妇人，欲言又止。
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含笑看着瑞娘：“有话便说，呆呆地杵着可不是个办法。”
瑞娘急急地摆手：“奴婢不敢多嘴，只是夫人可仔细着眼睛，莫要做久了活儿。”
“还需你个小女娃操心，我自是晓得的。”妇人掩了嘴轻笑，“还不快去看看那粥，家里只有那么点米了，可莫要浪费。”
瑞娘没有把话说出口，不情不愿地刚要退下，就又被夫人叫住，“我晌午时到那门口槐树下捡了一些落叶枯枝，可用来生火，你快去张罗张罗，省得夫君回来冻的慌。”
瑞娘诺诺地应了，去了外头院子里。心中却自是憋着一股闷气。
自从小姐嫁到这元家来，便百事不顺遂。小姐的爹爹可是太子少保，那可是正正经经的高门大户，府中哪日不是宾客盈门。小姐是家中老幺，从小就是老爷的掌上明珠，又生的模样姣好，性子温和，哪家公子不抢着求娶？可是自从出了阁，就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落魄到了要亲自捡柴火缝衣裳的地步，这日子苦的连她这丫鬟都看不下去了。
瑞娘一出门，妇人姣好的面容上掩不住的浮上一丝忧愁。深秋已至，虽有她缝制衣衫，可到底是抵不住这三九寒冬的。
门帘簌簌地响，打断了妇人的思绪。
“茂之因何事愁眉不展？”元稹外出归家，脱了外裳，露出里边打了补丁的旧衣。瞧见爱妻眉头紧锁的模样，不由得出口询问。
韦丛瞅见夫君那寒掺的里衣，眉头锁的更紧了，胸中愁云笼罩：郎君在外头忙绿，怎可无一件如意的衣裳。这天渐渐寒了，若是着了凉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蓦地，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寻觅着放在墙角那儿的竹箱。一件一件，均是她出嫁时带过来的旧物。元稹站在一旁，心中疑惑，那箱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可见是许久未有人动过了，好端端地怎么搜寻起那些东西来了。
韦丛这厢眼瞅着箱子欲要见底，心中焦急，将箱中物件尽数取出。“呼。。。”听见身侧的娘子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元稹定睛一瞧，握在她手中的是一匹布料。“天寒不可无衣，这匹布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本就是为夫君备的，搁在那儿都快忘了。”她笑颜如花，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这下夫君冬日可有新衣穿了！”
元稹大笑，“娘子，为夫又不是那姑娘家家的，要那么多衣衫做什么。倒是。。。”
韦丛歪着脑袋看着他。
“老爷，夫人，用膳了。”瑞娘端了晚膳进来置于桌上，打断了元稹要说的话。
说是晚膳，不过是些野蔬，一点儿荤腥都瞧不见。就连那碗专为元稹准备的粥，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粒米罢了。
夫妇二人坐下，瑞娘出了门去再捡些枯枝落叶回来生火。
“娘子。”元稹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这当差的兄弟们今日邀我去喝酒，只是我实在是身无分文，娘子看能不能。。。。”
“夫君，你瞅瞅这家中，哪还有什么可以换酒的呀？”韦丛叹了一口气，从碗中挑了些野菜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可是，若是只有我不去，这兄弟之间起了隔阂可怎办？娘子你想想可还有其他法子？”元稹不依不挠，拉着韦丛的手痴缠道。
“好了好了，夫君莫要闹，妾知晓了。”韦丛拗不过他，只得连声应了，“快些用膳吧，都凉了。”
元稹听到有酒喝了，顿时眉开眼笑。他低头看看满桌的素菜和自己面前唯一的一碗白粥，将碗推了推道，“娘子多用些，吾不爱食这白粥。”
“那可真是巧了，妾也不爱白粥独爱野蔬，特别是今日这豆叶，可真是香甜。”韦丛巧笑盈盈，“只是夫君可不准推脱，不然明日可没力气当差，妾和肚里的孩子可都盼着夫君那功成名就之日。”
元稹听得娘子如此说，知晓她是不肯动这碗粥了，于是端起一口喝下。
屋外冷风霍霍，草屋内却自有一番琴瑟和鸣，欣欣向荣之态。
【长街当铺】
“夫人，您可当真要当这金钗？”瑞娘扶着韦丛缓步于长街之上，焦急道，“这可是您出嫁前最爱的一支！”
“又不是那千金小姐了，要这金钗何用？“韦丛柔柔的笑，“夫君难得有求于我，自是要想尽法子满足的。”
瑞娘愤愤道：“老爷也真是爱耍性子，家中都已用不起柴火吃不上饭了，还想着喝酒！”
“可不许胡言乱语！”韦丛责备道，“这金钗放着也便是放着，当了换些银子补贴家用也好，你可莫要再胡乱编排，下次可不能轻饶了你。”
瑞娘少见韦丛生气，见自家夫人这么说，也悻悻地不再言语。
两人相携进了当铺。
“掌柜的，帮我看看这金钗能值多少银子？”韦丛拔下发髻后的金钗，递给了掌柜。
掌柜的接过仔细瞧了瞧，“夫人，这金钗最多可抵一两银子。”
“这么多，夫君这下可有酒喝了，剩下的钱可足够抵上一年的家用！”韦丛惊喜的笑道，“那就劳烦掌柜的替我取这银子来。”
掌柜的应了，取了这金钗进去，片刻后出来，将一两银子交给了韦丛。韦丛谢过掌柜的，将银子细细的包好放好，主仆二人这才从当铺里出来。
瑞娘扶着韦丛往家走。韦丛在前头走着，眼角眉梢都噙着笑，瑞娘却在后头偷偷地湿了眼眶。
小姐以为她没瞧见，可她看的分明。刚才那掌柜取金钗进去的时候，小姐眼中分明是不舍的。
哎，这贫苦日子当真是百事哀。瑞娘心中默默想着：若是哪日老爷功成名就，可定要让小姐过上好日子啊！
【七年后】
“恭喜元御史，贺喜元御史。”
“元御史当真是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圣上定是看重御史的直言不讳，才将您分务东台啊。”
“是啊是啊，去那地方历练个几年，回来定能平步青云。”
几个大腹便便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将元稹团团围在了里面朝他恭贺敬酒，元稹不应，眼神中的不耐渐渐地显露出来。
“大人，今日元某实在是有要紧事在身，改日再与大人们谈笑。”元稹拱了拱手，随便寻了个由头退了出来。
店里伙计见他出来，忙上前招呼。
“元老爷，您慢走啊。”伙计点头哈腰，“今日元御史能光临，当真是令这小店蓬荜生辉啊！”
元稹点点头，随手抛出几颗碎银子扔给那伙计，迈开大步离了这客栈。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细雨如丝，小厮撑着油纸伞立于元稹身后，愤愤不平道：“那群陋儒真是嚣张跋扈，元御史如此清廉的好官，就被他们弹劾去了那东台！”
元稹挥了挥手：“今日休提那群小人，莫让我娘子看到你这臭脸。”
细雨朦胧中，元稹眉眼温柔，放下手中提着的小盒，一一取出纸钱瓜果，素酒饭菜。
立在他跟前的，赫然是一方墓碑。
“娘子，为夫今日总算是俸钱过万，有衣穿，有酒喝。”元稹轻抚着碑上刻着的文字，轻声絮絮道：“可独独没有了你。”
石碑触手冰凉，再不复往昔如玉佳人的面庞。
“为夫如今能为卿做的，只有常常来祭奠，为卿请僧道超度亡魂了啊。”
清风拂面，泪化成雨。
原文：
遣悲怀三首（其一）
唐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遣悲怀三首（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