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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上山 郑秀储默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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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鉴行此话一出,当下便是一片刺啦的哗然。
她道:“我绝不会躲,亦不会之后找你寻仇。你只管顺着你的心意刺我,我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郑秀储通过木簪真切的感受到小桃花心中的酸涩,离开山谷的时间渐长,他没有灵气支撑,出于本能的保护,那只心木又要将他拉回,他此刻勉强支撑,有些颤巍巍上前,压下心中喷火杀人的欲望,尽量学着小和尚的语气,伏在徐鉴行耳侧,道:“你走,我来断后。”
徐鉴行绑眼的粗布有些松散,她伸手去摸,将布条安安分分绑稳,随着这不经意的动作下定决心。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年少时欠下的债,是时候算清了。”
她对着小桃花笑将起来。
“他没错,换做是我,我也会恨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徐鉴行好多年。”
一阵微风吹过,小桃花哑然。
付知遥红了眼,拿起佩剑,拔开,铮亮的剑锋在日光下闪动,颇似江河湖海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剑尖毫不留情指向徐鉴行胸口,每走一步,剑便冷洌洌地朝她靠近一步。
小桃花不死心,捂着胸口欲走到徐鉴行面前,却被徐鉴行死死拉住手腕。
公鸭剑修道:“付知遥,千万别留情!”
“快刺!”
“刺啊!”
……
私下有人嘀咕一阵,指指点点道:“这样好的机会,怎就落在付知遥的头上了?”
“是啊,若是落在我头上就好了。”
“若是能这样正大光明将徐鉴行打败,被她说多少句没有资质我都乐意。”
这些人话中的酸意,仿佛方才的“付兄”就是一个笑话。
周围的百姓在桩木遮掩之下再次探出眼眉,似乎这些修士间的陈年往事比起邻里街坊的家长里短,坊间闹市的淫词艳曲有趣太多。
付知遥手腕用力,握紧佩剑,朝徐鉴行一寸一寸走进。
众修士与看热闹的百姓一样,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眼前的场景便像看午时斩首罪恶之人一般,眼里露出隐隐的兴奋。
剑抵上徐鉴行的胸口,小桃花再也忍不住,他要挣脱徐鉴行的手,要掐上付知遥的脖子,要刮了在场所有叽叽喳喳如小脚妇人的修士。
一声金属撞地之音,伴着连绵不绝的回响。
付知遥在毫厘之距的地方,丢了剑,转身,朝着街角无人处跑了。
边跑边笑,“成亦是她,败亦是她,汝不为笑话耶?”
那种样态,世人大多称为疯子。
徐鉴行摸摸胸口,若有似无地舒缓了一口气,对小桃花道:“我们走吧。”
抬脚刚走两步。
公鸭剑修道:“徐鉴行,你跟付知遥地恩怨是完了,可你跟我们的恩怨还没完呢!”
徐鉴行转身,道:“哦?我何时与你们也有了恩怨?”
公鸭剑修道:“徐鉴行,哦不,小剑圣,你成名之后,可没给我们一条好走的路啊!旁人提‘剑修’二字,赞不绝口的都是你徐鉴行!你不觉得,你做的太绝了吗?”
一众修士附和。
徐鉴行冷笑一声,道:“这位大叔,你自己剑术不精,也要怪在我的头上?再说,你说我一个人抢了所有剑修的风头,你把寒十六至于何地?寒江雪可也是在我成名之后,凭借自己的本事杀出一条血路。还是说,你觉得成名就是耍耍嘴皮子,煽动煽动气氛,尊号就自己来了?你没有杀出一条血路,旁人就杀不出来吗?”
一名修士道:“少废话,反正今天你与剑修只能留其一。”
徐鉴行负手道:“好大的口气!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众人一拥而上,顷刻间,便是一场混战。
她发上的木簪在混乱中掉落,被一众修士踩在脚下,碾压,踢踹,丝毫不留情面。她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却没有感受道木雕的质感。
慌乱中不知是谁在她手腕上砍了一剑。
郑秀储心道不好,那个位置,怕是将手筋砍断了。小剑圣一向自负,手筋若是断了,此后如何在剑修立足?尽管她能左右手切换自如,怕也不能登峰造极了。
徐鉴行怔怔看着自己右手手腕流血处,虽是眼缠粗布,但神色发怔道让人害怕。
她拔出景明,左手执剑,寒光乍现间,已经六七个人胳膊被卸,捂住伤口流血处,哇哇大叫。
其余还四肢完好的修士,提剑的手顿了顿。
公鸭剑修道:“道友们,她手看样子是废了,好机会啊!”
众人一拥而上,徐鉴行便用左手拿剑,与剩余的十多人对峙。
两厢争斗,竟谁也占不了上风。
公鸭剑修趁着喘气之际,对着看热闹的百姓道:“诸位,可知道这位姑娘是谁?”
百姓摇头。
公鸭剑修提起剑随着脚步在地上划了一圈,道:“这位就是夜探佛寺盗舍利的女修,道上尊称一声‘小剑圣’的徐鉴行。”
“盗舍利”三字一处,安静看戏的百姓便如炸锅般。
“是她?她就是偷舍利的那个?”
“啊我呸,没事偷什么舍利,搞得前阵子鸡犬不宁,妖魔只差没在街上横着走路了!”
“这姑娘长得挺漂亮,怎么心这样狠?”
“我非要用烂菜叶子砸她不可!”
“砸她!让她滚出去!这种妖女,留着作甚?”
……
徐鉴行喃喃道:“妖女?”
语罢,真有人拿起菜叶,朝她身上砸去。
郑秀储心道:“好算计,杀人诛心。”
纵使徐鉴行挡得住千军万马,能在百剑齐飞中毫发无损,但面对这些从天而降的“人世正道”,她却毫无办法,无力反抗。
小桃花暴怒,冲上前掐住第一个朝徐鉴行身上丢菜叶的百姓的脖子,将人提起,眼中骇人之色将其他人连连吓退。在那人快要断气之时松手,退到徐鉴行身侧。
徐鉴行在人群渐多的街道上站的笔直,周围一片嘈杂,独独以她为圆心的地界,两尺宽的范围,一片澄明。
小桃花拼了一身灵气,在她四周画地为牢。
徐鉴行似是感到她周围的灵障,伸手,只抚摸到一片虚无。
她暗暗叫了声:“小桃花。”
周遭之景在一片愁云惨淡中扭转起来,熟悉的勾魂之感再次涌上头顶,郑秀储暗骂一声,见刚才所见的街道上什么修士都没了,只有一人拾起躺在街道中的木簪。郑秀储依托木簪得以窥探往事,小桃花灵力溃散,木簪掉落,他便能回到现实了。
经过两次生死轮回之感的郑秀储睁眼,瞧清楚周遭树林荫密,便知道他已经从“托物观往事”的术法中回来了,瞧着周围夜色不减,但他所观之事却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心中猜测便是回忆与现实的纪时规则不同,可能类似于“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亦有可能是“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再一转眼,小桃花已经把木簪拿在手中,重新插在发髻上了。
郑秀储一拳打在小桃花头上,将小桃花打的人仰马翻。
“什么术法?这么难受!”
小桃花将被打歪的头扶正,道:“先生莫要生气,算我学艺不精行不行?”
“不行!你丫丫的哪天自己也试试这智障的术法!”
“毕竟我也只是一只桃花妖嘛,先生别为难我。”
郑秀储发泄完毕,又想起徐鉴行来,也不知她后来怎么样了,江湖传说最后也没有给她安排一个结局。
“小桃花,徐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小桃花眼神暗淡,坐在一片青苔暗涌之中。
“拿着舍利,进了三河,就再也没出来过。”
她自己修筑的三河瓮城,终是把她自己困住了,也算唏嘘。
“可惜了,这样好的一个姑娘。”
“那舍利,从何而来?”
“不语飞升后,他的坐化金身焚化所得。”
郑秀储心道:“也是,能在河边说出那番话来,离飞升也不远了。只是没想到百丈禅师这样令人敬仰的高僧都放不下尘世执念,不语小小年纪竟然真的飞升了。说出去,只怕没人相信。”
小桃花望着月亮,忽笑里藏刀道:“先生,我们该走了,时辰差不多了。”
郑秀储道:“小桃花,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桃花装傻装嫩道:“先生真的不知我要干什么吗?就在刚才带着先生回忆往事之际,岳家堡已经没了,还剩下一个择善寺,当然是要全部杀光。”
郑秀储笑道:“不用这么忙吧?不然我们再等等?等时机再成熟些,我们再去?反正你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这一刻,是不是?”
小桃花花枝乱颤一番,“先生不用等珩客了,我用六爻卦阵将他困住了,先生应该见过我摆在城南当铺中的那盆水仙吧?我觉得我的风水造诣,不必先生差呢!算算时间等我们杀完择善寺,他差不多就可以赶到了。”
语罢,拉着郑秀储继续上山。
“哎哎哎,你慢点!”
“那啥,小桃花,城中那一家子剥皮的水鬼,是你安排的?”
“怎么说呢?也不是我故意安排的,只是船夫心中有怨,恰好碰上我,我就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助他儿子脱离苦海。”
“这种用其他人的性命换他儿子上岸投胎也算明路?”
小桃花笑笑,“或许在先生眼里不是明路,但在船家眼里,那就是唯一的出路,不论多黑暗,它就是光明的。怎么,先生怪我?我只不过与船家说了两句,他可是自己选择这条路的,怪不得别人。”
语罢加大力度硬拖着郑秀储,郑秀储踉跄朝前,断断续续道:“不,不如让我猜猜。”
“猜什么?”
郑秀储身子后倾,鞋尽量卡在泥地之中,重心放于腰上,气力朝后,远远望去,这两人,一个像屠夫,一个像野兽。
屠夫宰野兽,伴随着野兽嗷嗷乱叫,便这般上演了。
郑秀储心道:“真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大爷的!!!!!”
“先生还是乖乖随我上山吧!”
“等等等等等,我还没有说我要猜什么呢!”
“那先生你倒是说啊!!!!”
“那啥,计逢春清点查实过船上惨死的人,没有发现岳家堡二堡主,那二堡主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是又怎么样。”
“既然岳家堡当年对徐鉴行如此,你为何放过二堡主?”
“关你屁事!!!”
“什么叫关我屁事,你都把我抓来报仇了,还说关我屁事?再让我猜猜,岳灵心是因为不能嫁与情郎而自杀的,你,你便是岳灵心倾心之人,对不对?”
“…...”
“关你屁事!”
“小桃花,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再猜,你是因为对岳灵心的事,心中有愧,所以放过了二堡主,对不对?”
“……”
“关你屁事!”
“岳灵心不是岳堡主的女儿,她是二堡主的女儿,岳灵心已死,你为了弥补岳灵心所以提前将二堡主接走了!!!!是也不是???!!!!!”
小桃花突然放开了郑秀储,让郑秀储好一个狼狈摔倒在地。
“先生真的是猜的吗?”
郑秀储道:“最后一条,还真是猜的。”
他本就对二堡主的失踪感到疑惑,见小桃花如此对徐鉴行,再联想到岳灵心与徐鉴行长得类似,心中便知道了七八分,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岳灵心竟是二堡主的女儿,他只是顺着往下说,没想到真的被他猜中了。
“我吩咐阿橘,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了,毕竟当年择善寺与岳家堡联手捏造流言,他没有参与。”
“阿橘?”
“风月鉴宝楼楼主,先生见过的。”
“哦,原来是她,那她跟徐姑娘有什么关系?”
“是她的婢女。”
郑秀储心道:“一个婢女尚且如此,徐姑娘还真是不简单。”
“先生该说的都说完了,有什么疑问我也都解释了,现在该乖乖随我上去了吧?”
“等等等等等!”
小桃花爆了句粗口,便抓住郑秀储,一个飞身上山了。
路过第二道屏障,郑秀储本来想看看小桃花要如何破除,结果小桃花一抬手,用桃花花瓣化作一把利刃,在他手上痛快地一割,鲜血直流,小桃花抓住郑秀储地手往屏障上一放,屏障自鲜血汩汩而流处慢慢化开。
郑秀储内心默默问候了小桃花祖宗十八代。
但小桃花没有祖宗十八代,这场不怀好意地问候,终究是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