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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缩地成寸下江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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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折柳呆立片刻,不知濮阳旒究竟有何用意,只得先吞服了丹药。这濮阳旒初时似甚无礼,仿佛难以相处,却又肯助自己向宗翰求援,想来魔门中人事事随兴而为,难以揣度。
回首见四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前看时,只见四道身上无伤、微有呼吸,才略放宽心。濮阳旒令他运送四道,倘若会使常术中的“摄物神通”,自是易如反掌。偏偏他并未着意修炼过此术,只得先将一人扛在肩上、胁下再夹一人,送往村中。
一路只见家家关门闭户,路上田中不但无人,连鸡鸭也不见一只,四下一片死寂。狄折柳暗自心惊:莫非这村中之人已尽数中毒身亡了么?
行至村北,果有一片田地中开满银白花朵,依稀是当日水镜中所见景象。宗翰手持曲颈金瓶,站在花田中,聚精会神,正在集取花露。花田对面有一座青砖大宅,便是濮阳旒所说之处。
濮阳旒立于宅中堂前,命狄折柳将二道送至屋中,放在地上。狄折柳见屋内陈设有各色鼎、炉、钵、瓶等,又有无数奇花异草、金石玉器,料想均是炼化所需之物。不敢多看,转身出宅,又去将另外二道带回。
狄折柳依濮阳旒吩咐,将四道在地上并排放好后,见濮阳旒站在一座巨炉前面,招手唤他过去。只见那炉高约两丈,径长亦有一丈有余。炉身银白,隐隐有异彩流动,不知是何质地。炉壁上伸出五支金管,管上连有琉璃球,每球上开有一口,球中各有一朵火苗,分金、赤、白、黑、青五色。
濮阳旒道:“你将掌心抵在那白火琉璃球上,向内注送真气。”
狄折柳依言施为,只见那球中白焰骤盛,但琉璃球仍沁凉无一丝热气。
濮阳旒贴近白火琉璃球细看,道:“适才见你头上法气无色,果然真气之质与众不同。”
原来那炉便是炼化法宝的乾坤聚元炉。炼化法宝,首重炼材,次重薪材。将炼材投入炉身,薪材投入五火琉璃球中,依炼材、薪材种类、多少而定法宝功用、形态。那五火所需薪材各不相同:金火燃人、兽之血肉,日前路萌曾以此火烧去静尘等人的残骸;赤火燃铜铁百金;白火燃修真之士之内家真气;黑火燃翡翠、玛瑙等玉石之属;青火燃诸般奇珍异宝。
那白火以真气为源,道门魔门真气本质有别,白火之性亦随之不同。魔门白火生银光,道门白火生炽热。濮阳旒乃是魔门灵士中之翘楚,自然熟知其中分别,但见狄折柳所燃之白火另有一番不同:火势虽旺,但无光无热。他有意要看此火所炼之物有何特异之处,遂命狄折柳不得停手,将体内真气尽数灌入琉璃球中。
狄折柳连日奔波,真气损耗本巨,过不多时便已力竭。
濮阳旒道:“这也将就够了。”见宗翰已回,向他道:“这人来求你救他朋友,你给他想个法子吧。”说罢又至炉前观看火势,不时向其余四个琉璃球中投放薪材。
宗翰见濮阳旒埋首炼化,便与狄折柳退出室外。数次会面,狄折柳从未见他眉头舒展,这时更是双眉深蹙,显得极为不悦。狄折柳心中惴惴,不敢作声。
宗翰问道:“你要救何人?”
狄折柳便将前事和盘托出。
宗翰道:“想必她二人已被送往青阳观净罪宫去了。魔门中人若入了净罪宫,虽未必有性命之忧,但再无脱身之日。”
狄折柳道:“求前辈念在魔门香火情份上,救她二人一救。”见宗翰摇头不允,又道:“前辈既不肯施援手,还请指引晚辈去寻路姑娘之师凤前辈。”
宗翰冷笑道:“要从青阳观抢出人来,我尚无十成把握,凤灵姬修为在我之下,又能有何作为?况且她为人最是无情,怎肯为一小小弟子,惹上青阳观如此强敌。”
狄折柳道:“若用此间四位道长去换,却又如何?”
宗翰道:“青阳观主致微老道性情倔拗,绝难妥协,只恐适得其反。”还有一句话宗翰未曾明言:那四道已成废人,致微真人若见了他们这般模样,休说化解,只恐更添仇怨。
狄折柳为难道:“此事果真如此棘手?”
宗翰手指轻轻叩动腰间短剑的剑鞘,注视他片刻,忽道:“我那师侄曾言,你与玄主再世乃是素识,此话不尽不实。究竟实情如何?”
狄折柳道:“晚辈确曾识得筑兄……”说出“筑兄”二字,忽然面现尴尬之色,想起筑凝前世身为宗翰的故主,自己怎可在宗翰面前与筑凝兄弟相称。
宗翰却不恼怒,道:“三生石上故盟誓,转世重来有旧识。我自论我的主从,你自论你的兄弟,各不相关。”
狄折柳心中稍定,又将旧事重叙,连曾习道门心法、及石中虚传授术法之事都一一道来。
宗翰成名已久,奇闻怪事也不知见了多少,但像狄折柳这般身兼道魔妖三门之学的,却是闻所未闻,不禁心中也自称奇。他虽身有羁绊,不能回玄帝座下效命,毕竟心向故主。见狄折柳有此福缘,必有天命,有意要让他日后辅佐筑凝。主意已定,便道:“青阳观执剑南道三十五州道门牛耳,并非浪得虚名。当今之世,能以一己之力与青阳观撷抗者虽有数人,但当真肯出手的,只有玄主一人。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且再世复出,想来急欲立威。你既与他曾有前缘,可去求他相助。”
狄折柳心中盘算,自己别无助力,宗翰既如此断言,只得听从。何况若能见筑凝,亦可向他探问仇人莫映笙来历。便道:“不知筑兄现在何处,求前辈指引。”
宗翰自怀中摸出一枚青玉玦,道:“此玦乃是昔年玄主所赠,能与玄主魂魄呼应。若以法眼观此玦,玄主所在方位,青玉微现紫色。据此察知,他此时应在荆襄一带。以你之修为,需近在三里之内方能察知。”
狄折柳接了青玉玦,伏地拜谢。
宗翰又道:“此去路途遥远,我便送你一程。”即施摄物神通中之绝学“移星术”,衣袖一振,将狄折柳送出千里之外。狄折柳只觉眼前一片昏花,耳际风生。定下神来环顾四周,见身处一条陋巷间,所幸四下无人,自己突然现身之异象并未被人见到。
狄折柳走出巷外,信步而行,见此地乃是大郡,甚为繁华。仔细聆听路人交谈,方知此乃江陵,亦即荆州。
适才他已将真气耗尽,此刻只觉四肢酸软,头晕欲呕。虽急欲寻筑凝,但真气未复,开不得法眼。无奈只得寻间客栈投宿,一觉睡到次日午后,起身打坐调息。因他身负两门心法,虚实并济,故而事半功倍,功行一周天即觉神完气足。
于是取出青玉玦,以法眼看去,只见青玉玦通体青翠,何曾稍显紫色?
想起宗翰所言,近在三里之内自己方能得知,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荆襄一地,方圆数百里,虽有此玦为辅,亦如大海捞针。但此事势在必行,不得不为。当下出了客栈,便在荆州城内细细搜寻。
过了数日,狄折柳已将荆州城内外将及寻遍,并无头绪。这日正欲赶往襄州再行寻找,见天时近午,便先走入一家酒楼打尖。
酒楼生意甚是兴隆,楼下大堂已然客满,狄折柳便被伙计引至楼上窗边一席。
菜色虽美,狄折柳却是食不知味,用餐时双目不时扫视窗外,留意楼下往来的人潮。用餐未毕,偶见一女子自街心穿过,转入一小巷。狄折柳遥遥望见她相貌,登时如遭雷击,双眸似欲喷出火来。
原来那女子便是他杀师仇人莫映笙,正是人海茫茫无觅处,谁知狭路又相逢。
狄折柳抛了一角碎银在桌上,疾奔下楼,冲入莫映笙所进小巷。那小巷窄长,两壁均是大户人家的院墙。穿过小巷,便是另一条大道,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却哪有莫映笙的踪影?
他呆立当地,心中不甘已极,却不知再向何方追寻。正踌躇间,忽听不远处有人唤道:“狄兄!”
抬头看时,见一人站在对街一间铺子前,正向他招手,认得那人乃是醒石道长之徒岑未优。狄折柳忙疾步上前,两下相互见礼。
岑未优道:“狄兄,那日缚龙庄别后,只道你已前往益州寻访夏前辈,为何今日在此相遇?”
狄折柳道:“只因在下于蜀道途中结识的一位朋友有难,到此求人解救。岑兄又为何在此?”
岑未优道:“家师有一至交,乃江州彭泽派卢老掌门。卢前辈因派中事繁,有碍清修,欲于近日内封剑归隐,将掌门之位传于门下弟子。家师受邀前往观礼,路过此地,顺道上荆山访友去了。因那位前辈不喜见生人,在下只得在城中等候家师。”
狄折柳道:“不知敝师妹现下如何?”
岑未优道:“叶姑娘福缘非浅,已拜在赤莲仙子周前辈门下学艺。周前辈对她青眼有加,欲将毕生艺业倾囊相授。叶姑娘人既聪慧、志心又坚,将来必然大有成就。倘若她真能炼成神兵,你我两家的大仇便有望得雪。”
狄折柳听他之言,知叶飞弦得拜明师,心中甚感安慰。又道:“师门血仇,在下也时刻铭记在心。适才恰逢那仇人路经此处,不知岑兄可曾见到?”
岑未忧神色大变,道:“狄兄,你说那莫……莫……那妖女在荆州?”
狄折柳颔首,回首向来路一指,道:“在下见她进了此巷,追踪而来。”
岑未忧急道:“但在下只见到狄兄从那巷中出来。狄兄,你可看得真切,当真是她?”
狄折柳道:“杀师仇人,怎能错认。此巷中并无门户,她既非穿巷而过,想必是于巷中土遁走了。大仇不共戴天,此番遇见她,想必是家师冥冥中有灵,在天指引。不料当面错过,今后更向何处寻她去?”不禁顿足嗟叹不已。
岑未忧虽也觉心有不甘,却劝慰他道:“狄兄,你报仇心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岑家一门百余口,尽数殒命于那妖女手下,我与她仇深似海。但正因你我身负血海深仇,更应善自珍重,凡事不可轻举妄动。她身怀绝技,当日家师与她对敌,也中掌受伤,何况她又有神兵在手。即便她此刻就在眼前,以你我这点修为,又能奈她何?”
狄折柳叹道:“岑兄所言极是。在下也知,若欲报仇,必先保全自身、勤修道法,然后徐徐图之。但一见仇人,只觉血冲脑府,不能自已。”
岑未忧道:“其实在下能如此劝解狄兄,也只因未曾与那妖女照面。倘若是在下在街上撞见她,只怕比狄兄更要难以自持呢。”
狄折柳道:“岑兄在何处下榻?在下想向醒石前辈问安,不知道长何时回来?”
岑未忧便带他到城外一所道观,一同等候醒石道长。日暮时分,醒石道长访友归来,见狄折柳在此,亦感意外。狄折柳上前拜倒问安,谢过醒石道长为叶飞弦引见拜师之事,又说了别来经过。
醒石道长得知青阳观之事,叹道:“青阳观中人行事一贯偏激,身为道门大派,却不谙道门清净冲和、宁静致远之意旨。因此百余年来,凡与魔门冲突,多是青阳观首当其冲。但此次青阳观虽也有不是,魔门中人杀戮却也太过,致微道兄绝难善罢干休。看来道魔两门,又不得安宁了。”
狄折柳道:“此事虽因路姑娘而起,但她并未伤及青阳观一人,实属无辜。在下想搭救于她,却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醒石道长道:“狄施主,魔门中人均非易与之辈,你又与魔门有仇,何必惹此麻烦。”
狄折柳道:“晚辈与路姑娘曾共患难,心中只当她是朋友,并不在意她出身门派。”
醒石道长见他意坚,道:“你重情仗义,亦是难得。既如此,贫道亦当略尽绵薄之力,修书一封与致微道兄,劝他善待路施主主婢二人。”
狄折柳再拜道:“多谢前辈。”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醒石道长师徒二人别了狄折柳,赴江州观礼去了。
狄折柳虽得岑未优劝解,终究心中耿耿,不知莫映笙此来为何,是否又谋划什么害人勾当。昨日虽在小巷中失了踪迹,但她既到过荆州,必曾留下蛛丝马迹。又想醒石道长既答允相助,料来必不失信,路萌主婢的安危一时应可无忧。于是将寻访筑凝一事暂且放下,至昨日所见之处再行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