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魔转生谭》雁宿

11、第十章 谁将毒花种满畦

　　路萌有意从狄折柳处旁敲侧击，探寻筑凝之事，自以为得计。岂不知算人者人亦算之，原来狄折柳既知她身为天魔之徒，亦欲从她口中探问魔门内情。但他见路萌适才施法对付那汉子，一出手便用上五行术中的横暴术法，手段狠辣，未知是本性凶残，还是魔门中人的通性。因此心下亦有些踌躇，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离离看出他似有戒备危惧之意，便向路萌道：“路姐姐，他刚才曾出面帮离离解围，是个好人。”

　　路萌道：“我自有分寸。买个瓦盆这等小事也办不好，原不该带你出来。还不快去买来。”

　　离离忙应声欲退，狄折柳心中一动，道：“离离，你要买瓦盆么？我和你一同去，免得又遇到恶人，平添麻烦。”

　　离离心中甚喜，却不敢即时答应，眼望路萌，盼她允可。路萌却向狄折柳道：“不必你多事，且随我来，我还有话说。”

　　狄折柳道：“路姑娘有什么话，待在下与离离回来再说不迟。否则让她一人前去，在下放心不下，若是又惹出什么事端，也误了姑娘的正事。”

　　路萌只得道：“那快去快回便是。”说罢转身走进了街角一轩客栈。

　　狄折柳见附近街上已无人叫卖瓦器，向人打听了集市所在，与离离一同前往。途中离离向狄折柳道谢，又道：“你莫怕路姐姐，她不会害你的。”

　　狄折柳借机问道：“离离，你与凤前辈也有师徒之份么？”

　　离离道：“我是个小丫鬟，哪有这福份？但府君待我们却是极好的。”

　　狄折柳道：“你怎称路姑娘为姐姐？”

　　离离闻言，反觉疑惑不解，道：“我们素来都是这般称呼，说起府君的弟子们，都是叫做姐姐，有何不妥？”听得离离解释，狄折柳方知这是碧霖门下的规矩，众婢女虽不能列入门墙，算不得魔门弟子，但与凤灵姬的诸弟子之间，却不似外人想得那般尊卑森严。路萌虽是凤灵姬最宠爱的小徒，平时待这些婢女也只是嘴上凶些。

　　再问起魔门中事，离离却也是所知不多。不多时来到集市，离离照路萌吩咐，买了个径约尺许的瓦盆，二人匆匆赶回客栈。离离带他径自进了路萌所住的上房，狄折柳虽微觉不妥，但见路萌并无异色，只抱怨二人回来得迟，料她不谙世间礼法。此时探取魔门内情为要，亦无暇计较此等细枝末节。

　　路萌又吩咐离离将瓦盆注满清水，离离领命去了。招呼狄折柳在桌边坐定，路萌道：“你这人真爱管闲事。一个蠢丫鬟，你也这般回护，婆婆妈妈，不成男儿样子。你这般温吞水的性子，也亏筑少君受得了你。”

　　狄折柳苦笑道：“在下便是多事，与筑兄又有何关系。”

　　路萌奇道：“你竟称他做‘筑兄’？你到底是什么人，怎可和他称兄道弟？”

　　狄折柳道：“这只是个称呼罢了，在下与他并无瓜葛。”

　　路萌道：“你是谁的门下？”

　　狄折柳听此一问，心下黯然，道：“在下乃关中缚龙庄门下，先师姓叶。”

　　路萌道：“缚龙庄？没听说过。你师父是魔门中人么？”

　　狄折柳道：“先师既非道门，亦非魔门，我缚龙庄武学原非修真一脉。”

　　路萌道：“但你既会施法，头上又有法气，却是为何？难道无师自通么？”

　　狄折柳暗想，若如实说出自己曾学过道门心法，恐怕对方就此疏远，无从得知魔门内情。又察觉路萌言语中对筑凝并无敬意，虽不知魔门中诸多相互倾轧的内幕，也觉不宜透露出曾得筑凝传功之事。于是心念一转，便说是得自石中虚的传授。这话也非虚妄，他修真内气虽是道魔两路，但一应术法确然皆是石中虚所授。

　　路萌听他之言，却也信了。妖仙得道者少，又少与同道中人往来，自古以来极少有人师从妖仙修习道法。路萌只道他头上法气无色，是因以人身修炼妖仙之学，故而与众不同。又见他当时施术灭火，所用的手法与道魔两门迥然相异，便信了他确是妖仙门下。

　　这时离离捧了一瓦盆清水进来，狄折柳不解其意，只道是女儿家的贴身之事，忙起身告退。

　　路萌却道：“你别走。你学过‘水镜圆光术’么？”

　　狄折柳听她之言，这才恍然醒悟，原来她要此盆注水，乃是为了施展水镜圆光术。圆光术乃是修真智士占算寻灵的秘术之一，能见过去未来，纵观乾坤。要施此术，须得有一平滑如镜之物为辅。以玉瑛（水晶）施之，称玉瑛圆光术；以水面施之，称水镜圆光术。水镜圆光术取材容易，但不如玉瑛圆光术精准。客栈中亦应备有瓦盆，但路萌指定要买新盆，亦是为了减少施术时的虚误。只因旧盆不知多少人用过，沾得人气多了，施法时易受干扰。

　　狄折柳曾见她头上魔气为黛色，乃是武者之资，要行智者之术，殊为不易。想必路萌也有自知之明，故有此一问，想借他之力施术。

　　石中虚虽不十分擅长智者之术，但石中虚昔日也曾对他提起此术，因此略知施术诀窍。他虽从未试过，但此时正求与魔门接触，不便开口拒绝，亦愿借此良机一睹魔门术法，便答道：“略知一二。”

　　路萌便欣然道：“那你来助我施法。”

　　离离将注满清水的瓦盆放在圆桌正中，屏息静气，垂手退至一旁。路萌口中默诵法诀，并指如戟，在水面上疾书符文。符文绘法，道、魔各宗派俱有分别，凤灵姬的碧霖一门传承的是“蝴蝶书”，纤掌翻飞，如白蝴蝶飞舞一般，令人目眩神迷。但她手法虽妙，毕竟资质有别，所施展的水镜圆光术甚为拙劣，法力不时逆流，无法聚于水面。狄折柳依她之言守在桌边，一见瓦盆左右摇晃、盆中水起，便伸指轻按住盆缘，暗输真气，助她稳住法力。

　　二人合力施法，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只累得路萌香腮凝汗，水面上才渐渐现出了村郭房舍之形。

　　狄折柳初次见到水镜圆光术显现的奇景，心中暗暗称奇。只见路萌全神贯注，望着水面，不知在搜寻什么。水面上景色愈显清晰，似是一处邻水村庄。景物缓缓变化，便似有人在村中漫步而行、沿路所见的风景映在水中一般。

　　忽听路萌低呼一声，只见水面上映出了一片田地，种的似是花朵。她伸指在水面上点画符诀，似要让景物映得更近、更清晰些，谁知事与愿违，水面蓦地变得一片模糊，便似起了一场大雾一般。

　　路萌一惊，心知是有人施术相扰，急道：“狄折柳，快帮我破他的障眼法。”

　　狄折柳不知怎地，心中忽地起了一阵不安之感，微一迟疑，异变陡生。

　　只听得盆中水响，一盆清水便似有人大力搅动一般旋转起来，正中央现出一个漩涡。那瓦盆径深不过半尺，漩涡中竟是黑洞洞地、深不见底！

　　狄折柳心知不妙，想必路萌借水镜圆光术窥探何人隐秘，犯了对方之忌，致遭反击。正暗诵护身法诀，忽见路萌竟探身向那急转的漩涡下望，急伸手抓住她肩膀，猛向后一扳，路萌立足不稳，正撞在离离身上，两人一齐跌倒，慌乱间缠作一团。

　　水中响起一阵厉啸，一股水箭激飞而至，直取狄折柳咽喉要害。狄折柳适才已将法诀念了大半，这时一边急退，一边手画符诀，施出新练成的障壁术“锦霭流屏”。他自东都剑会之后，深知破敌必先保身，因此修习术法以护身、障壁术为先。此术虽不及当日石中虚所施“碧烟紫罗障”高深精妙，但亦是障壁术中的绝技。

　　“哗啦”一声，那水箭撞在狄折柳所起的术力障壁上。水箭未能破壁，竟似毒蛇一般，在空中转了个弯，又疾噬而来。狄折柳不及再起第二道锦霭流屏，只得举臂挡在面前，眼见手臂要被射个对穿，忽然身后飞来一溜火光，正中水箭，登时水珠四散迸飞。

　　原来路萌正全力施展水镜圆光术时，对方突施奇袭，她一时不察，中了幻术，险些遭遇不测。幸而有狄折柳护法，救了路萌一命。她摔倒之后，便即清醒，见狄折柳有难，便施驭火术相助。水能克火，火亦能沸水，路萌使的这一记“破涟刃”便是专门用来克制驭水术的。水箭既散，盆中水声顿寂，料想对方法力虽深，毕竟身在远方，功力大打折扣，一击不中，再无后着。路萌兀自放不下心，施术将溅得满桌满地的清水消去，这才惊魂稍定。

　　狄折柳见离离兀自呆坐地上，不知适才斗法时有无受到波及，忙将她扶起，问道：“离离，你受伤了么？”

　　离离惊魂稍定，勉力一笑，道：“没有，只是吓着了。”

　　路萌道：“真没用。这点小事，便把你吓成这般模样。下去歇着吧。”见离离退出房外，又向狄折柳道：“你救我一次，我也帮了你，两下扯平。”

　　狄折柳心中暗道，这姑娘倒要强好胜得紧，他不欲与她计较，只道：“正是。”

　　路萌又道：“你的障壁术练得不错，居然能挡住那水箭。可惜施术太慢，须得更求精进。”

　　狄折柳颔首道：“路姑娘说得是，在下受教了。”

　　他也道自己施术手法迟缓，以至水箭转向后无法应对，暗中决意日后修习术法当加倍勤苦。殊不知他修炼道法仙术不过数月，有此成就，已然极属异数。况且施术迟速因人而异，醒石道长修为在石中虚之上，但若单论施术手法，则远不及石中虚之神速。

　　路萌见他谦和不争，心中不免有几分诧异，她自幼生长魔门之中，何曾见过谦让冲和之辈。她此出师门，雄心勃勃，要在江湖中大显一番身手，不料初试牛刀便即受挫，方知一己之力不足成事。适才见狄折柳于突发变故之时显得甚是机敏，施术手法虽不纯熟，但已修炼得颇有几分火候，堪为臂助。又觉他性情温和，易受笼络，于是暗中盘算，要收他为己用。

　　主意已定，便道：“狄折柳……”说了三个字，又蹙眉道：“你名字真拗口。”

　　狄折柳初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他的名字，不知如何答对，微微苦笑。

　　路萌坐到窗前案边，示意他也坐下，一手支颐，道：“狄折柳，狄折柳，咦，你的名字莫非是从《折杨柳》曲中来的么？”

　　狄折柳道：“路姑娘果然敏悟。在下本来是个弃婴，幸得先师收养。先师曾言，拾得在下之时，遥闻远处有人吹笛，吹奏的是《折杨柳》之曲。因此指笛为姓，指曲为名，为在下取名狄折柳。”

　　回想自己幼遭遗弃，心下怅然；又念及师尊已逝，养育深恩未报，血仇更不知何日得雪，伤怀不已。

　　路萌道：“原来你和我一样，是爹娘不要的孩子。我也是师父从路边捡的，是以姓路。”

　　狄折柳听她此言，亦起同病相怜之慨，正想劝慰于她，却听她喜孜孜地道：“好，以后我就叫你笛子！”

　　狄折柳不禁错愕，只觉哭笑不得，又不知如何出言拒绝。

　　路萌道：“笛子，方才不知是谁施法，这人好生阴毒，连我也着了道儿。他害我吃了这亏，我怎能善罢干休。”

　　狄折柳劝解道：“路姑娘，在下虽不知其中过节，但瞧来是你先行窥探人家的阴私，怎怨得对方出手惩戒。何况你又未曾受伤，还是莫再生事了吧。”

　　路萌听他反责自己的不是，秀眉一挑，本欲发作，想起还得借他援手，暂将怒意压下，道：“你不知我们魔门中的规矩。魔门中凡事只论成败，不问是非。我初出师门便在此铩羽，此事传将出去，我今后在魔门中如何做人？”

　　狄折柳道：“但对方功力高深，你若再寻衅，亦未必有胜算，到那时只怕连全身而退也难。”

　　路萌道：“难道你不帮我？”

　　狄折柳听她之言，似是对自己颇为信赖，这本是难得的良机；任她自行前去，恐有不测，心中也是不忍。但此去凶险莫测，自己身负重任，亦不应轻履险地。

　　正犹豫不决之时，又听路萌道：“我也非定要与那人交手，只想一探那村中花田。他不欲人知，我偏要去探，只要能见到那花田中种的花朵，也算是与那人秋色平分，不为全败了。”

　　狄折柳道：“路姑娘，那花朵可是珍稀之物？”

　　路萌道：“方才水镜中并未看得仔细。倘若真和我猜想的一般，那自然珍异之极。”

　　路萌言道，水镜中所见村庄离此百里，村名白杉，在汉水之滨。近一月来，村中时常有人发狂而死，村人至梁州城内求医，恰巧被路萌遇见。她见病人症状有异，暗中留心。又打探出半年以前，有行踪诡秘之人在村中买了田地，不许村人接近，但有人遥遥望见那田里种的似是鲜花。她据此推断，疑心有人在那村中暗中栽植“醉瑶仙”。

　　那醉瑶仙叶似玉盘、花如银盏，花开时每日清晨蕊中聚露，如同杯中美酒，因此得名醉瑶仙。此花全株含剧毒，花期毒性最盛，花粉随风飘散，人若吸入，便发狂至死。此花不但难寻，且培植不易，本身并无用处，但蕊中露水却是珍稀的炼器之材。路萌知道师父曾得过数株，不敢假手弟子、婢女，亲手浇灌养护，也只活了一株。虽只取得少许露水，凤灵姬又非灵士之资，但炼出的法宝已是厉害莫名。倘若竟有人能大量栽植醉瑶仙，实是可畏可虑之事。

　　她也知对方若真有如此手段，必然不是庸手，不敢贸然往探，便先施水镜圆光术一试。虽然未能看清，但惊鸿一瞥间，见水镜中映出的花朵确有几分似是醉瑶仙。

　　注：北朝乐府：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长笛,愁杀行客儿。《折杨柳》为古笛曲名，古人以“柳”喻“留”，故多在送别时以杨柳枝相赠，《折杨柳》曲体现的多为离愁别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