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之吻》别了仔仔

1、（一）

　　今天是个好天气。
　　明月清辉，天空中偶有沉闷的云在轻身翻滚，星星在月亮的对比下蒙尘，只能勉强在空中闪耀。夜风拂过横滨的大街小巷，血腥气与枪支硝烟的味道被风携卷着奔涌在人的鼻腔中，最后如雾气般消散不见。

　　港口边，黑蜥蜴诸位成员正在广津柳浪的带领下将油轮内外仔细搜索，以确保这场瓮中捉鳖的重点头目已清理完毕。没有灯光照耀，巨大的油轮停泊在岸边的阴影里，沉默地为忙碌的人影守卫。
　　激斗刚刚结束，扭曲或完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身上混杂着不知是谁的鲜血，几个人正在其中挑挑拣拣，通过保存完好的脑袋或者随身物品来确认死者身份。同伴的尸体将由后勤部登记拖走，敌人的残肢则被随意地扔在麻袋里，待明早油轮起航，直接投放到海中。
　　男人为死去的队友盖上最后一片白布，又和其他人一起接上水管冲刷甲板。这会脚下的血还没干透，处理起来还算方便。这是私属于港口□□的运输油轮，大概是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以至于甲板上的边边角角都带着不正常的鲜红。
　　待完成任务的黑蜥蜴先行离开，其余人员才算是结束加班，三三两两地朝着的不同目的地走去。

　　真是个好天气。
　　男人在返家的路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想。
　　他今天依旧奉行不杀人的原则，在密集的火力攻击下，只好打穿了敌人的腕关节。因为距离太近，子弹所带的冲击力甚至绞碎了手腕上的肌肉，对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突然飞了出去，而后才因姗姗来迟的疼痛发出剧烈惨叫。
　　海边的小路很安静，当地人都明白横滨的夜晚属于港口□□这个道理，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附近寻找刺激。
　　几乎。
　　男人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前，迈向通往住宅区的路口，却在拐角处看到一个小女孩坐在路边的长椅上。
　　“嗒。”
　　他暂停了脚步。
　　然后他拐了个弯，走到长椅面前，看对方困极了似的一直点头打着瞌睡，被吵醒后神色警惕地盯着他。
　　“独身女性晚上在这里睡觉不安全。”他说。
　　女孩没有说话，自顾自理了理制服的裙角，暴露在外的小腿在男人的注视中晃动了两下。
　　她抬眼打量这位莫名其妙的好心人，面上一派理直气壮，简直称得上毫不遮掩。
　　男人赭色的头发在惨白的路灯下透着铁锈般的色泽，这种低饱和的发色不太常见，或者说，只要稍加留意，这个颜色便能使人记忆许久。
　　他的下巴还留着些许胡渣，不知是疏于打理还是刻意所谓。眉骨和鼻梁都很高，面庞称得上坚毅，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硬生生冲淡了身高所带来的逼人气势，几乎要降格为普通人行列。
　　女孩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反问他：“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刚刚下班。”男人说。
　　女孩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嫌弃表情，毫不留情道：“社畜真辛苦啊。”
　　男人好脾气地点点头，赞同道：“从某个角度考虑，确实是这样。”
　　“那么，”女孩说，“好心的社畜先生，现在能不能请你离开，你打扰我睡觉了。”
　　“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留在这里为好，这里是港口□□的地盘。”男人说，“如果你是离家出走无处可去，可以先来我家将就一晚。”
　　这句话明明可以理解为近乎骚扰的暗示，却被男人说得坦荡无比，毫无狎昵之情。
　　女孩被他的直白噎住了。
　　“我是个……”男人本想用“好人”形容自己，但不知为何顿了顿，接着说：“……正在学习如何做个好人，但应该也不是坏人。”
　　一句没什么说服力的解释，一般人可不会因为一句简单的“不是坏人”而选择相信对方。然而女孩却跳下长椅，拍了拍自己的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无比轻松地说：“好呀，你家在哪里？”
　　“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我来带路。”
　　男人自我介绍说：“我叫织田作之助。”
　　“我叫凛，没有姓。”

　　织田作之助的住处面积并不是很大，充满了单身汉的气息。单身男人的房间大抵都是同一个里子，水槽里没来得及洗干净的碗筷，矮桌上堆满了烟蒂的藏蓝色烟灰缸，旁边还有个摊开的笔记本，电视机旁边的书架倒是收拾的整整齐齐，有些旧书和杂志已经被翻出了褶子，多少能看出屋主人是个不讨厌文学的人。
　　织田作之助招呼着这位小客人先在客厅休息，甚至去厨房倒了杯牛奶给她。公寓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凛清楚的看到对方从冰箱里拿出的那盒牛奶是超市里最受小孩欢迎的品牌——喝起来又甜又香。
　　很好，很喜欢。
　　喝完牛奶的凛砸砸嘴，有些意犹未尽。
　　“还要。”在织田作之助刷碗的时候，凛捧着玻璃杯跑了过来，不等主人答复，便自行打开冰箱将牛奶续满，嘴里还不忘嘟囔道：“多谢款待！”
　　有种小孩子在故作大人的滑稽感。
　　织田作之助没什么反应，那盒牛奶本身就是给孩子准备的。他收养的五个小孩偶尔会在这里留宿，听说睡前喝牛奶对孩子长身体有好处，他便习惯为他们做些准备，然而这个牌子的牛奶保质期只有三天，大多数情况下一盒牛奶都是被他自己解决。
　　如今面对的都是小孩，谁喝都一样。
　　他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你把我当做小孩子，织田作之助。”穿着国中生制服的女孩子舔舔嘴角上的奶渍，可爱到足以用无暇来形容的面孔上露出猎手般充满血腥的微笑，语出惊人，“其实我已经十八岁了，而且，我是个杀手哦。”
　　……
　　一室寂静。
　　凛期待着，若男人显露出一丝一毫敷衍或恐惧，她便立刻把他杀掉。
　　这样死在她手下的冤魂有很多。
　　而织田作之助正专注地冲洗着碗筷上的泡沫，闻言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啊，我知道。”

　　—1.0
　　现在想来，我和织田作之助的故事开端还算作有趣。
　　当我又一次路过我们相遇的那个长椅时，忍不住迈开脚步，迫不及待地朝着如今的住处跑去。
　　那里是可以被称为“家”的地方。
　　我曾一时兴起在横滨的海边购买过一个小别墅，很隐蔽低调的区域。周围生活的人大部分都是□□和他们的家眷，少数和港口Mafia有重大牵连的经济领域要员，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员和武斗派均有，还有一些像我这样工作在社会边缘的人物。大概因为那里是一位港口Mafia新晋干部的地盘，附近的治安相当不错，甚至有些普通市民也会冲着房价，大着胆子另辟蹊径，选择在落户在此处。
　　小别墅是我的房子，但却不是“家”，顶多算是我存放武器的仓库。
　　像我这种人，四处流浪也许才是一种浪漫。
　　我是个杀手，是个孤儿，虽然初心不过也是以杀人为活下去的手段，但渐渐我爱上了杀人。我喜欢以年轻女孩的模样欺骗敌人，喜欢编造谎言，喜欢用刀片割破目标脆弱的喉管，喜欢他们死不瞑目的双眼。
　　我是个正义使者，我以自己的价值观惩奸除恶。
　　在遇到织田作之助那晚，我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困了便随便找地方睡一觉，没想到被好心路人领回了家。
　　尽管我杀人如麻，但我不讨厌好人，或者说，我倒很喜欢正直善良而且有原则的家伙。而且，我一眼就发现了他关于身份上的小秘密。
　　虽然“同居”这个词很不适合两个帅气的杀手——不再杀人的杀手也算一个，可不得不承认，我已经一头栽进了名为“织田作之助”的蜜糖罐子里，抛开任务以后，倒是真的拥有了近乎普通人的生活。

　　织田作之助要比我早回来一步，当我跨进家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构思他的小说，咖喱在锅里咕嘟直响。不知为什么，织田作之助非常喜欢吃咖喱，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大概就是漫画里所描绘的那样，深藏不露的强者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当然啦，我也很强，我的癖好是买各种各样的裙子，全部塞在织田作之助的衣柜里，直到柜子里放不下他的衣服。而作为一名□□，我却很少见过织田作之助和其他成员一样统一穿黑西装，反而常常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非常显眼。
　　我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但织田作之助却少有的思索了一会，然后用他独有的、不为所动的语气说：“我倒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就这么穿了。凛会觉得我显眼……不如说，在我眼里，凛也是特别的存在。”
　　当时我得意洋洋地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的裙子够漂亮！”
　　织田作之助笑着看着我，默认了我的自夸。

　　—1.1
　　“趣事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在lupin，当太宰高呼着“生活好无聊，不如我们互相分享一下身边的趣事吧”的时候，我端着酒，想想还是决定和朋友们交代了近况。
　　“不过，在私事方面……我最近交了女朋友。”
　　我这么说完，安吾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太宰则是瞪着猫一样的圆眼睛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呢，好像这一段时间里织田作完成任务后都是急急忙忙回家的样子。”
　　急急忙忙吗？我自己却没有这种感觉。
　　听完太宰的话，安吾捂着嘴咳得更厉害了，眼镜都快要从鼻梁滑落到桌子上。
　　他脸上带着冷汗，越过太宰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女朋友？！织田作，我不是在做梦吧？……等等，听太宰的语气，你们同居了？”
　　我点点头。
　　太宰笑眯眯地说：“不用这么惊讶吧，安吾，毕竟是织田作呀。你的这份震惊还是留在我成功自杀之后吧。”
　　“照你这么说，用在这里也不算浪费，毕竟等到我死也不一定能看到你自杀成功。”安吾迅速反驳。
　　他们两个人的交流经常如此，太宰说出的三句话里安吾一定会以铁锤猛敲后脑勺的势头狠狠吐槽回去两句【1】，而我却一直学不会吐槽的技巧。
　　“那么，织田作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小姐呢？”太宰在安吾身上赢得了胜利，扭过头问我。
　　“是个杀手。”我说。
　　“太宰不是在问职业吧……杀手？！”安吾又是一副被噎住了的表情。
　　“啊呀，”太宰轻巧地感叹一句，“不杀人的□□和以杀人为生的杀手吗？”
　　“是这样。”我说，“被你这么一说，竟听出来一些戏剧性。”
　　我曾经是杀手，自然也不会对同样为杀手的凛有什么看法。我为了写小说而坚持不杀人的原则，凛也为了自己的英雄主义而选择杀人，在我看来，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真是想不到啊……”安吾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嘴角扬起笑容，朝我举起酒杯，“不过还是发自内心的恭喜你，织田作。”
　　“为了庆祝织田作脱离单身而碰杯吧。”太宰也举杯，“恭喜你，织田作。”
　　“多谢。”
　　我们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冰球和玻璃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很短促，也很清脆。
　　“织田作都找到喜欢的人了。不过，织田作，让你来形容的话，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太宰问我。
　　我沉思片刻，回答说：“大概就是一种，会发自内心的期待明天的感觉吧。”
　　“……真肉麻。”这是一脸嫌弃的太宰治。
　　“看来是真爱嘛。”这是一脸感慨的安吾。

　　lupin是间地下酒吧，通风条件一般，和安吾与太宰告别后我漫步回家，顺便散散身上的烟酒味。
　　市区里很热闹，四处都是可以营业到凌晨的店面。这里是□□的地盘，准确来说，是港口Mafia干部中原中也管理的地区。就在今天下午，我还来这里处理一件荞麦面店老板被小混混索要保护费的事情。
　　几个年纪不大的男孩，打扮得一身匪气，调查之后才知道是别处学校的高中生，想取巧装作港口Mafia的成员骗点零花钱。他们家境都还不错，只是有些令人头疼的叛逆，归根结底还是小孩子，听到我的来意便战战兢兢地归还了钱财，就差痛哭流涕的道歉了。
　　被骗走的钱不算小数目，我当着老板的面把事情结清后，对方便拉着我热情洋溢的请我吃了一顿老板娘亲手做的荞麦面。
　　——味道确实不错。
　　但还是更喜欢咖喱。
　　有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朝我冲了过来，能听出来人有刻意放轻脚步，用的还是杀手惯用的方法。
　　“织田作之助！”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后身上一沉，便是她常用的打招呼的方式。
　　“把你的钱全部交出来！”凛夹着我的腰，整个人趴在我的后背上。她把手抵在我的脖颈上装作是她惯用的武器，“快！不然就杀了你。”
　　“唔，”我背着小姑娘，花了几秒思考自己的戏份，接着她的话说：“全都在右边口袋里，请拿走吧。”
　　凛听完果然疑惑地把手伸到我的衣兜里乱摸。
　　那里有两颗糖，是荞麦面店里放在门口给离去的客人准备的。我猜凛也许会喜欢，便多拿了几颗。
　　“好吧，今天就先放过你。”凛拆开糖纸，先是塞到我嘴里，装模作样的威吓，“你先试吃，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下毒！”
　　是橙子味的糖果，略酸，但更多的是令人腻味的甜。
　　“好吃吗？”凛在我背后问，“什么味道的？”
　　“橙子味的。还行。”
　　“我的是薄荷的，挺好吃的。”凛搂着我的肩膀，把糖嚼得咯啦咯啦响，“哪里弄的？”
　　“一个店里的。”我说，“喜欢的话可以买一些回家。”
　　“好吧，今天先饶你不死。”凛还沉浸在劫财的剧本里，语气严肃，“下次记得多带点钱，杀手大人还要养家糊口。”
　　“这样吗。”
　　“当然！和你讲喔，刚刚我赚到一笔大的。”凛像是突然来了兴致，把头凑到我耳边，掰着手指认真算，“虽然我在这边有个小别墅，但里面不太适合小孩子住。等到再过一段时间，我要去挑一个大——房子，可以把幸介、咲乐、真嗣、优还有克巳接来一起生活，条件是你要管着他们不要来找我打架。”
　　“这边治安很好……是、是那个，叫什么？港口Mafia重力使在管，新房子就还在这里好了。另外我要买辆漂亮的车，买两辆！不过你在港口Mafia摸鱼就不要开那么招摇的车了……”
　　我们朝着家的方向慢慢走，路上的行人逐渐稀少，远离了闹市，四周又恢复与世隔绝般的寂静。
　　凛嘀咕着，像是玩模拟游戏般把未来安排得井井有条。
　　“今天天气还不错。”末了，凛用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做了结语。
　　“是啊，月色很漂亮。”我说。
　　凛在我背上晃了晃腿，周围似乎都是她身上常用的香氛味，“你应该知道这是句告白的话吧？”
　　“嗯，我知道。”
　　一起生活。
　　还真是令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