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贵霜行纪》叶成帷

1、第 1 章

　　东汉，阳嘉年间，京都雒阳，泗水王府。

　　残冬时节，申时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四合。刘迎带着侍女小葵意犹未尽的自坊市游玩归来，兴高采烈的回到自己住着的，偏安于泗水王府一角的小院。

　　往常这个时候归来时，奶娘常氏早就已经在院门口翘首以盼她们回去了，今日不知怎地，一直没有见到她的人影。一边纳闷着推开小院的门，刘迎就要开口呼唤奶娘，准备向她显摆自己从坊市上带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待到看清小院内的情形，刘迎默默地闭上了嘴巴，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天边未尽的残阳，心想着莫非是自己白日做梦，不然的话，她怎会看到泗水王妃这等稀客出现在自己这破败的小院？

　　其实也不怪刘迎看到泗水王妃如此惊讶，实在是因为，按照刘迎的说法就是：她们泗水王府在这雒阳城里有多不起眼，她刘迎在这泗水王府里就有多不起眼。

　　本朝可谓是人尽皆知，在满朝的权贵里，就属皇室诸侯王最不值钱。

　　对于这一点，刘迎曾经在坊市里听儒生们谈论过，说是从前朝得来的经验教训。

　　前朝就是因为诸侯王们手中掌握的权柄过重，封国内的军政大权皆系于一身且没有约束，时日久了，难免会生出不臣之心，妄想夺取江山图谋皇位，由此引发了八王之乱，黎民遭祸。虽然最后这场叛乱被镇压了下去，但是前朝皇室的实力也是大为削弱，羸弱不堪，无力镇压地方反叛势力，而后更是生出了种种祸患，及至最后亡国。

　　本朝吸取了前朝的经验教训，自光武帝以来，历任帝王都极其忌惮宗室掌权，对待宗室苛刻异常。上有所施，下有所效，在满朝文武百官的眼中，刘氏宗亲就是一个个大写的灾星，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跟他们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连累全家被扣上意图谋反的罪名。

　　故而，刘氏宗亲空有高贵的身份，手中却是没有一星半点的实权，就连自己封国的属官，都是由皇帝直接任命自己的心腹担任。这些属官也是极为卖力，作为皇权监视诸侯王的爪牙，这些官员成日里虎视眈眈的盯着诸侯王的一举一动，弹劾折子流水一般递到御前，挖空心思的挑刺罗织罪名，诸侯王每每多食一道美食，多着一件华裳，在有心人眼中就是杀头的罪过。就这么一挑二挑的，全家人的性命就这样给挑没了。

　　可怜那些老老实实就国的诸侯王们，本来就远离雒阳不能轻易的获知朝廷动向，被百官弹劾了都不知道，天高路远的也无从为自己申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送了命的不在少数。

　　她们泗水王一脉之所以是个例外，完全归功于她们泗水王府先王谜一样的操作。

　　泗水王府先王不想像别的兄弟那样稀里糊涂就送了命，加之喜好京都雒阳的繁华奢侈生活，不愿意去到穷乡僻壤的封国吃苦，抱着死也死在雒阳的执念，说什么都不肯就国。每每管理宗亲事务的宗正寺上门催促后，先王他就要可劲的折腾一次，把自己给折腾的气息奄奄时日无多的样子，誓死不挪窝。

　　先帝也生怕硬是逼着他就国的话，万一他熬不过去死在半路，平白落下一个无故逼死宗亲的名声，再加上留他在雒阳的话也没什么坏处，只好听之任之。

　　其后历任泗水王都继承了这位先王的优良传统，致力于使出浑身解数，充当滚刀肉一般死赖在雒阳，就是不肯离开，弄得几代皇帝听到泗水王府的名头就头疼，索性就此撒手不管，随他们去了。

　　好在历代泗水王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雒阳城里不怎么受待见，便也从不出来招别人的眼，只是老老实实的龟缩在王府内吃喝玩乐，自己过自己的快活日子。在这个雒阳城里一说起泗水王，上至朝廷百官下至市井小民，十个里面竟是有八个不知道是谁，存在感低的吓人，硬生生在这大汉权贵云集的京城活成了隐形人。

　　如今这一任的泗水王，正是刘迎鲜少蒙面的父王，为人甚是风流多情，王府内蓄养的姬妾成群，而成群的姬妾也为他生下了成群的子女。刘迎这个泗水王府的十二娘，诸侯王女的身份听上去很能唬人，可是跟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比起来，刘迎的身份在王府里着实有些尴尬。

　　泗水王在京都雒阳的处境虽然比较尴尬，好歹也是承袭几代的诸侯王，身份显贵，高出一般官员太多，他的妻妾身份自然不能太差，王妃不必说，一顶一的世家贵女出身，身世是最好的。泗水王后院有名分的姬妾，要么出自世家旁系，要么是一般的官家女子，再不济也得是良家子出身，身家清白毫无瑕疵。

　　偏偏刘迎的生母是个例外，胡人舞姬的身份在泗水王府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又没名没分的侍妾罢了，远比其他的王府姬妾身份都要低微。而她所生下的刘迎身份自然跟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跟他们比起来，刘迎的身份始终都要矮上一截，也因此被忽视的彻底。

　　是的，刘迎的母亲是来自西域的胡人舞姬。

　　如今的大汉，对于那些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都迥异于中原汉人的胡人，早就不觉得稀罕了。前朝武帝的时候，就曾经派遣博望侯张骞打通去往西域的商道，大批量的胡人经由这条商道自遥远的西方向东而来，或是为了传教或是为了经商，更有为数不少的胡人就此定居在了大汉。

　　定居在大汉的胡人出乎人意料的适应东方的生活。在如今的京都雒阳城，就有大批量的胡商聚居在城南的南市，开的酒肆和乐坊很受欢迎，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市井小民都喜欢在闲暇的时候来这里转转，开开眼界，公侯世家甚至以蓄养能歌善舞的胡人舞姬为荣，刘迎的母亲就是这样入了泗水王府，受到宠幸成为侍妾，才有了刘迎的出生。

　　在这么个大环境下，刘迎在泗水王府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到这么大，得益于泗水王妃的治家甚严。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非常有教养，打理起府中内务也是非常擅长，既能对付得了不靠谱只会添乱的泗水王，又打发得了胡搅蛮缠的后院姬妾，还有闲暇照看一眼自小没娘的刘迎，确保她日常的吃穿用度不会被经年的老仆奴大欺主给克扣了，刘迎这才能够在这庭院深深的泗水王府顺顺利利长大成人，没有在半路就夭折。

　　单从这一点来说，刘迎向来就对泗水王妃格外尊敬，当下将手中辛辛苦苦淘来的大包小包扔到身后侍女小葵的怀中，恭恭敬敬的向着泗水王妃行礼。

　　“阿迎见过王妃。”

　　雍容华贵的泗水王妃即使身处这等简陋的小院，也丝毫无损她那通身的气派。只见得泗水王妃施施然接过刘迎的奶娘常氏新续上的茶盏，姿态优雅的轻呷一口之后，方才笑道：“十二娘姗姗来迟，倒叫我好等。”

　　抬眼间扫见侍女小葵怀中的大包小包，又问道：“十二娘这是去哪里玩去了？”

　　“阿迎今日去南市看胡姬歌舞去了。”

　　京都雒阳城南的南市是雒阳城最繁华的坊市，也是胡人最大的聚居地，这里总有些别处见不到的新鲜玩意儿，就冲着这一点，不论是高官巨贾还是市井小民都喜欢在闲暇的时候到这里来逛一逛，吃一些胡人烤制的新式烤肉，淘换些中原见不到的花里胡哨的西域宝石，再欣赏一下热情大方的胡姬们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很能消磨些时间。南市的人群也从来都是川流不息不知疲倦的，从早上开市到深夜闭市都有人流连忘返。

　　因为生母是胡姬的缘故，刘迎很喜欢看胡姬们跳舞，也知晓不少那些胡姬们美艳外表下的苦楚，和远离故土的孤单寂寞，所以对她们很是怜惜。

　　她常常在想，若是自己的生母还活着的话，大概也是会像这些胡姬一样思念家乡的。想想也是，若不是为了生活所迫，有谁愿意离开自小生活的家乡，远离亲人到千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讨生活？一个弄不好就客死异乡，纵使化身魂魄也无法回归家乡，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得了的。这些可怜的，在异国他乡出卖美色求生存的胡姬们，包括刘迎的生母，都只不过是在命运的碾压下苦苦挣扎求存的蜉蝣罢了，挣不过命是死，就算是侥幸挣过了，也没有多长时间可以存活。

　　刘迎不能改变她们的命运，因为连她自己的命运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不能自己做主。她所能做的，也只是经常来南市逛一逛，买完要买的东西以后去看一看她们的歌舞，再打赏她们一些钱币。

　　虽然刘迎的手头也不怎么阔绰，打赏不了她们多少钱，可总归是自己的一番心意，聊胜于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