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tty boy》锦婵

39、第 39 章

　　周栀的意思是，即便你坦诚，会不会得到理解，也得看人。

　　陆铭第一次向爸妈坦诚他喜欢的是男人的时候，他爸妈刚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在他再三声明之后，他们以为他疯了。
　　那是陆铭大二的时候，在经过三年的思考跟考证还有自我折磨之后，他确定他是天生就喜欢男人，不是一时冲动，没有童年阴影，也不是好奇。
　　虽然妈妈一直是个控制欲有点强的女人，爸爸一直唯唯诺诺，但是他们好歹也算是知识分子，陆铭一直以为可以和他们好好沟通。
　　他没得到那个机会。
　　现在回想回想，其实真正跟父母亲密无间的时候只是还不懂事之前的那一段时光，上小学之前，那时候家里一直和和睦睦，他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一家人的希望。
　　坏就坏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大的希望了。
　　陆铭记得第一天上小学的时候，母亲给他穿好衣服，背好书包，然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十分用力，盯着他的脸跟他说，“铭铭，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上学了，爸爸妈妈会比以前更疼爱你，但是你往后要成为一个比谁都厉害的人，爸爸妈妈后半辈子就靠你了！”
　　陆铭那时根本听不懂妈妈的话，他以为她说的厉害，是跟他吃饭吃得快，爬树爬得高，上厕所不拖沓的时候被夸的厉害是一个厉害，他不知所以地点了点头，只是觉得母亲的眼神有点恐怖。

　　再后来的时候他慢慢明白了，妈妈要的厉害，是每次考试只能考第一，每次开家长会都会被点名表扬的那个厉害。
　　他不是天才，小的时候大家都还特别爱玩儿的时候他考第一还没什么难度，但是随着年纪一点点长大，他离母亲的要求越来越远了，同时，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得到，他离母亲同样越来越远了。
　　母亲并不打他骂他，但是会一直在他耳边说，“铭铭，妈妈知道你是最厉害的，这次没考好，下次再加把劲儿，肯定还能考第一！”然后把两只鸡腿全都夹进他的碗里。
　　这个时候爸爸一般不言语，母亲踢他一脚，爸爸就会在旁边加一句，“你妈妈说得对。”
　　于是陆铭就从一个顽皮的小男孩，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内向起来。
　　直到他考上了还不错的那所大学，母亲终于欣慰地笑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妈妈就知道你能做到！你可要争气，爸爸妈妈都是为你活着呢！”
　　陆铭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气可以争，还有，那个他从小到大一直没看见的争气的对手到底是谁，他还想跟爸爸妈妈说，你们要有自己的生活，但是他不敢说，
　　好像这么说出来，就会被判定是不孝。

　　“......你在外面吗？”
　　好像是一场梦一样，突然被拉了出来。
　　陆铭摸了摸裤兜，想抽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周栀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厕所，只听见周栀的声音在问他。
　　“啊，”陆铭喘了一口气，“......在呢。”
　　“你往后退退。”周栀说，
　　“啊？”
　　“啊什么啊！让你往后退远一点儿，你就这么在外面听着我尿不出来！”
　　“......”
　　陆铭笑着摇了摇头，往外走了几步。

　　“去把洗漱用品拿来，收拾收拾该睡觉了。”
　　周栀上完厕所洗了手，陆铭对他说。
　　“在哪？你都带了什么？”
　　陆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直接迈开了腿。“算了，你在这等着吧，我去拿。”
　　陆铭带了新的牙刷，两只装的，一个新的杯子，旅行装的牙膏，洗面奶，爽肤水，新买的毛巾。
　　“你先洗，我拿着毛巾，你洗完我再洗。”
　　周栀把牙刷拆出一只出来，现在也没有用热水烫完再用的条件了，只好随便刷了几下，然后又换陆铭。
　　幸好这里有水，不然这么一天下来，一大桶水还不一定够不够。
　　洗漱完两个人躺进了狭窄的帐篷里面，陆铭已经把毯子拿了出来，一人盖一个。躺下没多大会儿，周栀就翻了个身，不多会儿又翻了一下，“你怎么了？”
　　陆铭也没睡着，周栀这么翻过来翻过去的，他更睡不着了。
　　“硌得慌。”
　　周栀说完又翻成仰面朝天的姿势，长出了一口气。
　　“哦。我嫌麻烦，又不整天出来，就没买充气垫，不然还能好一点儿。”
　　“你是不是什么都这样得过且过啊？”
　　陆铭认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你喜欢当老师吗？”
　　周栀问。
　　喜欢吗？陆铭在心里问自己。他也不知道喜不喜欢，当初只是想快点独立，想着不再用家里的钱，才能给自己争取一点说话的权利，恰好遇见这个机会了......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一份工作而已。你现在应该还没什么体会，很少有人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甚至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过都是挣生活。”
　　陆铭没什么感情地说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随口问道，“你呢？你喜欢什么？将来打算干什么。”
　　周栀想了一会儿，“跟我爸一样做生意吧。其实我不关心做什么，我觉得只要赚钱就可以了，做什么不重要。手里有钱了，才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资本跟话语权。”
　　“嗯。那你的兴趣就是挣钱。”
　　“那你呢？你的兴趣是什么？”
　　周栀问。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还有什么兴趣了。上班的时候就上班，放假的时候就出去走走，我现在跟很多人一样，除了衣食住行，没有别的追求。”
　　“你小的时候呢？小的时候你肯定是有梦想的。”周栀不甘心地追问。
　　“小的时候啊......”
　　陆铭把胳膊枕在脑后，从帐篷打开的门里望远方的天空，远方天空上的星星好像更亮了，落在他的眼里，他的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然后他先有点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小的时候想当警察，戴着大盖帽，穿着制服，跟电视里演的那样，‘不许动！我是警察！’多威风啊！”
　　好像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自己想做什么。

　　小的时候最早开始的作文题目，其中一篇一定是我的梦想。
　　有的小朋友真的有，有的只是用心在作文里面编了一个，然后稀里糊涂长大了，时间像滚滚的浪潮，推着你急不可待地做这个做那个，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久而久之，你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从小就没有梦想，还是被现实湮灭了。
　　“别想了，睡觉吧。”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再也没在睡觉的时候靠这么近过，隔着毯子似乎也能感觉到紧靠在身边的另一具躯体上散发出的温度，有规律的呼吸，陆铭闭着眼睛，冥冥中知道他也没睡。
　　但是还说什么呢，总不能一直说下去，无休止那样。
　　身体已经过了最开始的时候那种僵硬的感觉，陆铭在呼吸的掩饰下试着慢慢放松身体，饶是如此，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不想造成任何引发联想的状况。
　　身体尽管觉得很不舒服，但生理性的疲惫侵袭而来，脑子开始迷糊，睡着的前一秒陆铭在心底自嘲了一下，还以为会一整晚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