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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忆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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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是与在家里,在那个没有几户人家的小荒村不同的,人声鼎沸的大街上,许多从未见到过的东西让我看得眼花缭乱。当时真的想永远呆在那里不离开了。可我知道父亲让我出来不是为了让我沉醉在这个花花世界中,而是为了让我锻炼自己。
于是我继续地迈步走开,步伐竟比离家是越加得坚定。
当热闹的集市已被我抛却在了九霄云外,我才猛然觉得自己已走了一天。不知何时,月亮已高悬在天空,晚风有些冷,如刀锋一样地割在我裸露的脸颊上,有一种不疼不痒,很舒服的微妙的感觉。
我想自己是累了,肚子咕咕地在抱怨,提醒我自己已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由于走得仓促,身上没带干粮,现在惊觉已经有些晚了。
我真的不习惯饥饿,我这么地想着,头脑免不住的昏沉,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把时间计算得很准,每次我练完功回到家里的时候,他都刚好做好饭,不早不晚,冷热也刚好适中。于是我从来就无忧无虑,从来就没想过会有今天这样,无依无靠的局面,因为父亲实在是太好了,严厉的,却也是温柔的,严厉的时候像学馆里的教书先生,而温柔的时候,好像妈妈。
该死,我怎么又提到那个女人了?!
我发过誓不提她,不想她,不认她的。
说不清对母亲的愤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我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抛下父亲和我,一个人离开了。当时任凭父亲怎么哀求,任凭我怎么地哭闹,她都不在意,她只是毅然决然地迈出门槛,再也没有转身。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被抛弃的感觉,可是我知道我还有个父亲,他有坚实的身膀可以让我依靠,有后事而宽大的手掌可以用来保护我,于是我突然学会坚强,学会勇敢地笑着去面对生活,面对别人对我可怜而鄙视的笑。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该是有个妹妹的,母亲离开时,怀着六个月的她,我记得当时母亲很肯定地抚着她平滑的肚子说那一定是个女娃儿,我也就认定了有这么样的一个妹。
而现在呢,印象中母亲的容貌也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更别提我那个未曾谋面,甚至还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妹妹了。
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把我疲乏的身子拖了几步后到身边,才又恢复了平静。
我当时又饥又渴,全身无力,口里干燥得就仿佛刚创世时浑浊的天地一般,但奇怪的是面对这条小溪,我却没有丝毫的快感,只是心中莫名的翻腾。我觉得好累,便俯身坐在溪边,伸手拘一捧水,送入口中,水味甘醇,仿佛父亲酿制的米酒,我又大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顺着我的喉管流淌入腹中,一片清凉。
我从未想过喝水也是会上瘾的,也许这只是饥渴过度的人在遇到水源后的一种错觉吧。为了喝更多的水,我直接俯下身,把半个脑袋浸没在溪水里,大口畅快地喝着。
当肚子涨得不行我才停止喝水,却依旧未尽兴。我抬起头,凝视着自己水中的倒影,突然觉得好笑。今年我8岁,8年来我却从未认真地看过自己。我有一双湛蓝的偏大的眼睛,两弯眉毛浓密且稍显褐色,鼻梁很高,而且笔挺,至于头发嘛,杂乱无章,长得披在后肩,风一吹便会遮住眼睛。我的发色略显猩红,与父亲的棕褐绝然不同。父亲说那是因为我随我妈,而也就是因为这头发,我总被认为是个不祥之人,受到无尽地排挤,而我,则把对一切所有的怨恨,都挂到了母亲的身上。
说实话,我不了解母亲是个怎样的人,记忆中的她似乎从未正脸对着我过。我问父亲时,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同一个答案:我的母亲是个绝美的人儿,一笑便可以让人腐骨销魂。我于是会无端端地庆幸母亲从未对我笑过,否则也许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想到这儿竟连我自己都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也许是笑差了气吧,突然被一阵眩晕袭击,水中自己的倒影在我眼中逐渐的模糊。
我向后仰着倒在溪边,安然地闭上眼,突然轻松得像升天成仙一般。
有杀气!
作为一个武者,我即使在昏睡中也能感知袭近的杀机。
我能感到它鼻孔中喷射出的丝丝的灼热的呼吸,能嗅到它口中的腐臭和血腥,我甚至能联想到它对着我磨着牙,哈喇满地的情形。
我能感觉到我浑身肌肉的绷紧,在战斗之前,它们兴奋地舞动着热身。我安抚着兴奋,想待它走近一些才杀它个措手不及。虽然我有十足的把握干掉它,但饥肠辘辘的身体不允许我在它身上耗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因而,我只是待它靠近,只求一出手便解决掉它。
它更加靠近了,空气中弥漫开难闻的,几乎让人窒息的腐臭气息,那种感觉让人禁不住地想要呕吐。
我于是决定出手,可身体在听了我心里的指令后却毫无反应,我只是感到又一阵眩晕向我袭来,双手双脚麻木得就仿佛它们本就不属于我的一般。
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境吧。我这么地安慰着自己,可野兽舌尖划过我的肌肤的感觉却真真切切。我突然被一份无与伦比的恐惧所淹没。
很奇怪的,那野狼(这只是我主观的这么认为)并不着急咬我,只是从我的手指一直舔到我的脖子,又从脖子径直舔到我的脸上。
我开始有些恨自己了,不是因为自己在最危机的关头不能动弹,却是因为我连自己为何会如此得狼狈都无从得知。
那野狼越来越猖狂了。它开始肆无忌惮地撕咬我的衣衫,然后把扯开的衣条含在嘴里,在牙齿见摩擦出“咯吱咯吱”的令人胆颤肉麻的声音。
然后它嚎了一声,不远处也有什么声音回应着它。虽然我不确定,但至少肯定身边的它是一只野狼。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它迟迟不肯动口——原来它只是在等同伴来,一同分享……
我感觉我的心房瞬地抽紧,然后又刹地弛开,那种胸中空荡无物的感觉,让人难过得想吐。
我最终决定咬舌,而且我必须得承认,我是个懦弱的人,面对困难,我总没有父亲所表现的那么英伟,我害怕,真的。虽然咬舌是一种很不光彩的死法,但我宁愿这样,简简单单,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丝毫的痛苦——否则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被狼群啃咬到肢体不全,死在痛苦之中——结果一致,当人们发现我被狼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时,大概也不太会追究我的死因吧?
然而我最终痛苦地发现,死并非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特别是在连死的力量都没有的时候,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住在村头的刘伯,那年大雪封山的时候,全瘫的他只能用含混不清的话求父亲结果了他的性命,在他眼中,儿子丢弃了他,他便再没有撑下去的理由。父亲终究下不了手,夺门而出。
我回头望了一眼刘伯,他近乎干缩的眸中滚下泪来,那乞求的眼神就像一只犯了错的狗乞求对它的裁决一般,刘伯是条凶恶的狗,却也是一只垂死的老狗了。
我年幼的时候曾听父亲说过,我们的这个村子,所居住的都是曾经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现在却隐居避世的武者,因而村子有了一个不太顺口又很难念的名字,叫做隐村。他说四十年之内,江湖上身价最高的杀手和刺客,除了死掉的,几乎都寄居在这个村子里。
父亲诉出“寄居”这个词时,脸上挂着很古怪的表情,他说这里住的人,每个人手上都沾染了不下百人的鲜血,因而即使他们能避过追杀,逃到隐村避世,心里也同样承受着常人所无法想象的痛苦的煎熬,他们会不尽地做噩梦,会在见到血后呕吐甚至当场昏过去。他们只会在自己良心的折磨下日渐萎靡。有的人撑不下去便重回世上进行杀戮,最后免不了劫数,成了人家刀下的亡魂;有的人终究卧床不起,在抑郁中消磨残生。
我问过父亲,问他为何会过得如此得心安理得,父亲笑着答复我说,因为他不是杀手,他只是把隐村当作一个家,一个隐姓埋名的地方而已,一开始我还不相信,但当我看到父亲面对刘伯那懦弱的眼神和恐惧到发抖的身躯时,我便知道他没有撒谎,因为一个杀手面对痛苦的同伴时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而同时我也知道,刘伯就是父亲所说的后者。
刘伯的本名在他出道不久便被人遗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悚然入骨的外号——绝杀刘。传闻中他的任务从未失手过,目标都是在接到任务后三天内暴毙,只在太阳穴处留下极微小的创口,无从得知其使用的是哪一路的兵器。父亲说刘伯当时作案372次,无一失败,因而身价高耸入天,他却在鼎红之时退隐到隐村,据说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现在,刘伯的妻子早已不知去向,而他的儿子亦抛下他重踏上刺杀之路。
刘伯呻吟着唤我,我回头看他时一下子只想苦笑,谁又曾想到三十年前的他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叱咤风云?
我迈步到他床边,伸手抚过他已花白的头发。
“再见,刘伯。”我淡淡地告别,小指在他太阳穴上轻轻贯以内力,刘伯只是身体轻轻地抽动,便不再做声了,只在太阳穴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创口,和一缕鲜血。
“再见。”我舔着自己的小指,再次告别。
“混蛋!”父亲的一记耳光震的我左耳轰鸣不止,那种天旋地转的混乱感觉,逼得我几乎要还手,然而父亲是对的,我是一个混蛋,我又有什么理由还手?
我没有回答父亲什么,只是低垂着头,任不坚强的眼泪顺脸颊淌了下来。
“说啊,为什么这么做?!”
我依旧未做声,说实话我从未见父亲如此得生气过,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害怕,因为父亲平时和蔼可亲,可一旦发起火来就仿佛变了性成了兽人一般,那种凶恶的感觉,足可以将人吃掉。
“说啊!”父亲大吼着,声音却开始哽咽,我抬起头,正好迎上了他坠落的泪点。
“爹……”我搞不清当时自己的心情,因而并不确定我那止不住的哭泣所代表的究竟是恐惧或是忏悔,我只知道父亲把我拥进怀里,两代人就这样掩面而泣,伤心欲绝。
父亲后来对村人说是自己杀掉了刘伯,替我背了黑锅,虽然村里人都知道刘伯迟早会有这样一天,不是父亲动手,也自然会有别人,因而并没有人责难过父亲,但我心里始终是怀着这样的一份愧疚。这也许也就是父亲赶我出家门时,我毫无反抗,顺从的答应的原因吧。
那一年,我7岁。
而现在呢,父亲也许仍在家中安然地生活,也许正品味着晚餐,而我呢,不久便会成为身边这只野狼的晚餐吧。
身边的那只狼似乎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正郁闷地踏着地面,把几颗石子踢到我的身上。不远处有脚步声传过来,像是一个人而非一头狼,那人步伐沉着健力,震动大地,似乎是个内功极其深厚的人。
那狼似乎也听到了传来的脚步声,因而停止了对大地和我身体的糟蹋,欢快地叫出了声音,那种感觉,就仿佛一只小狗见到了主人,而非一只嗜血的野狼。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我始终以为这狼在等待另一匹狼,而非一个人。
那种感觉,就是垂死的人获得新生一般。
但获得新生的人也有他的顾虑的,就像我无法确定身边的他(或她)对我会有怎样的反应。江湖险恶,我小时候就有耳闻:从我懂事起,住在我身边的人都是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恶人们,个个的臭名昭著。然而在我的眼里,他们不过是在隐村平淡生活的一般人而已。他们自食其力,自己耕种,自己收获,农闲的时候,就个管个地坐在自家门口,望着天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