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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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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并不大,一个时辰后就要为晚上的食物做准备了,不过一刻钟,司廷又回到了城中。想起刚才书吏的惊异,很少有人会自己到衙门去立遗书,这样做法很触霉头。到天桥给自己买了串糖葫芦,反正都要死了,还装什么大人,既然是自己喜欢吃的,就要买来吃。司廷突然发现今天天气很好,自己只是被之前无形的包袱压得看不到天。可看看天空如此的开阔,自己在这里的小家子气自己都觉得丢人。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谁也不会为了谁就活不下去。像起来霜枫对自己说过,他希望自己能够毫无负担的快乐得生活在世上。自己能做到的,尤其在这种时候,自己比任何人都有理由享受生活,不是么?
天桥下的河水年年不息的流动着,清澈的映出自己的身影,几尾小鱼调皮的打散自己的倒影。司廷不由得笑出声来,想起来自己以前的私塾老师。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乃人,可知人之乐?岚影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己之前确实想过自裁,自己如果死了,父母也不会难办,一了百了。这样又太傻了吧?活着,就多一份机会,与父母团圆,与某一个人相遇相爱。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散了司廷的冥想
“抱歉。”
出于礼貌,司廷还是回礼。一位带着纱帽,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少女浅笑盈盈的望着他。司廷先是愣了一秒,发现原来是少女的玉佩被自己的腰带钩到,大庭广众下,少女不方便与男人拉拉扯扯。
“我来就好。”
玉佩与腰带仿佛系了死结一样,司廷怎么扯也扯不开。
“等一下,一下就好。”
“好的。”
少女将纱帽摘下,天气闷热,少女的肌肤上沁出了汗珠。
“这该死的。”
司廷一怒之下将腰带扯了下来,惹得少女一声尖叫,那少女拍拍胸口:“你吓死我了。”
两颊浮起红晕。
好不容易将女孩子的玉佩取了下来,最后将腰带系好。司廷觉得这个女孩涉世不深,可能是哪家跑出来的大小姐,自己有责任为她扫扫盲。
“男人的腰带都是装饰用的,别怕啊。你是刚到这里吧,你口音好像是从京城来的。”
其实梅宁是明白的,可看司廷一个成年人游手好闲的在天桥吃糖葫芦,本以为这是个不羁放浪的人,自己虽然无所谓,可家族的名誉让她不得不小心谨慎。梅宁又自嘲的笑笑,自己这一辈子,在别人眼中或许是轻松羡艳的,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被拴在了梅府,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定都是有所牺牲,只为了家族的安宁。
“是。”
“你要吃饭的话就来司廷酒楼吧。”
少女一摸自己的肚子,因为一时贪欢,没有叫软轿,走了大半天,也真是饿了。不过,这种脚在地上自由的走着的感觉真好,没有哪里是不能去的,梅宁觉得自己都可以飞起来。
“你这样讲,我还真饿了。那请问司廷酒楼在哪边啊?”
“我反正要回去了,你跟着我走吧。”
“那老板也真是妙人,司廷,这名字很有意思。”
“老板取名字的时候没多想,抓来用的。”
“我姓梅,单名宁。”
“那我叫你宁小姐吧,我就是司廷。”
“原来就是你啊,适才冒昧了。”
“宁小姐,客气了。”
司廷将糖葫芦放在糯米纸之中,收好了。梅宁觉得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有些偏差,如此年轻就能当上老板,想来家里也是有些背景的。可司廷一身的粗布麻衣朴素的不像当地的有头脸有名望的人,梅宁不由得怀疑这个人的来意,若是被他拐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怎么办?!梅宁打定主意一旦脱离主干道就寻个理由拜别。
司廷很享受这样的清静,这个宁小姐出身良好却不木讷无趣,一双眼睛也总闪耀着智慧的光辉,这与他接触的任何女性都不同。小昂从外表和内心都是不成熟的孩子,之前相处的女孩子都忸怩作态,宁小姐的高雅大方就显得与众不同了。
“司廷,你年纪很轻,居然能自己开一间酒楼,很不简单。”
宁小姐看上去年纪很小,说话却很老成,并不同于市井村姑那种娇嗔的语气,却更能给人带来安定。就她这一句肯定,司廷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肯定。
“谢谢。其实我只是个厨子,下九流。”
“我也不是士子,我可不明白,戏子在台上倾注竭尽生命的情感,厨子,尤其是好的厨子,能让我最大的满足,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称为下九流?”
“是啊,小时候父亲严禁我进厨房,君子远庖厨,我最后还是干起了厨子,难道我就不是君子了?”
“扑哧。你确实不太像君子,不过我说,为什么要做那么无聊的人。”
“说得好。”
“我未来的夫婿,就是一个君子,为人呆板无趣,天天说我不识大体,不知廉耻。只是碍于君子一诺千金,不肯毁去与我父的婚诺。要我说,他就是死扒着我家,才不肯放弃这好婚事了,却还道理一套一套的,什么君子啊,就舌头长。”
梅宁说完,自己脸就红了。
“你已经定亲了。”
司廷心中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过还是为宁小姐惋惜,这么灵动的一个人儿就要被禁锢在那样的一个人身边。
“我从来这么大胆过,我刚刚犯了七出呢。”
梅宁掩口浅笑。
岚影本来无聊之极,在酒楼门口看到司廷和一个妙龄少女并行,看司廷的神色就知道,他迷恋上这个女孩了。本能为他高兴,可时机不对,也不知这事是喜是悲。岚影仔细的打量那个女孩,总觉得有些不对。对于一个少女来说,她显得太老成了。
“司廷,小金等你好久了。”
“我马上就过去。那宁小姐,希望你在小城玩得愉快。”
梅宁对这个新认识的掌柜印象很好,他彬彬有礼,虽然刚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咬着糖葫芦,她曾以为遇上的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所以在他解下腰带的时候才会反应那么大。司廷这个男人很不错,他话不多,却能让人感觉像清风一般自然,虽然看上去很年轻,却能做到心静,这样就很不容易。不过梅宁却不喜欢他的朋友,身上很有风尘味,放肆打量的眼光也很讨厌。
“谢谢。”
岚影跟在司廷后面进了厨房,小金已经在忙着准备食材了,自己的笔记摊开放在了灶台上。小金见了师傅进来,忙打了个求救的眼神。司廷走过去,从色香味上检验小金的菜,岚影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的。
“司廷啊,你看上那个小女孩了吧。”
“胡说什么啊,人家都定亲了。”
司廷很满意小金的水平,很有自己的味道,小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边学习边做事,他从来都很认真对待自己给他的每一个工作,也很专注的看他炒菜的动作。如今有了自己的笔迹,他更是胸有成竹,一气呵成。炒菜时火候很重要,最忌讳一边翻书,一边错过了最好的火和时。他对小金点点头,小金如释重负的将盘子端了出去,刚刚没有师傅的首肯,他也只敢向外面端点冷盘。
“这样最好。”
“怎么了?”
“我觉得她背景不单纯,你小心些,毕竟时机比较敏感。”
岚影是风尘里打过滚得,看人尤其是看女人比司廷有经验的多。司廷也想起来,岚影阅人无数,应该没有错,司廷一想到刚见面的人相互虚伪,自己居然还喜欢上了对方就觉得恶心。可有可能岚影只是担心自己,才会这样说的,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岚影或者邵家有没有什么目的,相信他们还不如相信宁小姐。
“我觉得不会啊,我们在天桥偶遇,而且她给人感觉很舒服,我刚刚整个人都很放松,再者说了,人家都定亲了,我有什么痴心妄想的也都断了。”
司廷握住岚影的双手:“岚影,谢谢你,这段时间劳你挂心了,可我们也不能草木皆兵啊。”
“司廷,行了行了,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肉麻的。快炒菜吧,订单这么多呢。”
岚影拿着一把的纸条来回晃着,被司廷一把夺下。
“你少偷吃点,我就不用多做这么多了。”
“小金,节奏。”
看司廷炒菜是一种享受,他掂勺就如同跳舞,小金作为他的舞伴与他得配合默契。一盘菜顷刻炒好,岚影则负责了端菜。
“小金,你可看清楚了师傅刚才的节奏?”
“嗯。”
“你来试一下。”
岚影瞟了一眼菜单:“这可是要上给梅小姐的菜啊。”
“小金,下一个的,梅小姐的菜还是我来炒。”
小金一向对师傅惟命是从,他不在乎命令是否反复,只要是师傅命令他,他就会听,而且绝不提问:“是,师傅。”
“你什么都别说。”
司廷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忸怩,这样不干脆的自己最难看,可意志总是不以自己为转移,就是想给宁小姐做菜,为她做菜都会觉得这么幸福,司廷觉得自己没救了。
司廷大约等了两刻钟,岚影时不时回报宁小姐的情况,听说宁小姐快要吃完了,司廷脱下围裙走了出去。他安慰自己,宁小姐已经定亲了,他只是朋友。/他对宁小姐笑笑,宁小姐见是他,也起身相迎。
司廷问道:“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太朴素了?”
宁小姐笑道:“你比我们京里的大厨好太多,你跳槽多少钱。”
司廷这才安下心,她喜欢:“京里面的大厨都是按着上面的口味做事,我则是坚持我自己的味道。谢谢你的夸奖,不过我在京城火不起来的。”
“你的味道?很独特,也很好。”
“其实是我母亲的味道,我只是想把它发扬光大。”
“妈妈的味道,真可惜呢,来,这个给你,你改变主意,就来找我。”
少女递给他一个女式的簪子,上面在梅花花纹间刻着宁字。虽然对京城的情况不太了解,司廷也觉得宁小姐家里应该是权贵,是自己高攀不上的。又多了一个可以劝自己放弃的理由,真讨厌。
“宁小姐要在这里逗留几天?”
宁小姐的神采有些黯然,司廷倒希望是自己的错觉:“我夫君说有事托我来这里办,我来的早,也不知道大概需要多久。”
“那你住哪里?”
“先下榻客栈吧,不过我盘缠带的不多,不知道够不够呢。”
“你在这城里也算认识一个人啊。”
“谁?”
“我啊,有困难了就来找我吧。我在城东有宅子,你不用担心声誉的问题,东院和西院是分开的,有两个门,现在我把东园借给小金住,你要过来的话,他跟我挤挤就可以。”
“放心,我要走投无路了,肯定去叨扰,再者说了,我现在知道你酒楼在这里,你可跑不掉了。”
“是啊,常过来玩玩吧。”
“再见。”
“再见。”
司廷目送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岚影又冒了出来。
“真是位大家闺秀啊,贵而不娇。”
“别开玩笑了。”
“男人嘛,失恋很正常。我们去喝一杯啊?晚上上花街玩一圈,保证你什么梅啊,宁啊,全部忘光光。”
岚影拖着司廷来了花街,虽然酒楼里也有酒,可岚影嫌那些水酒是娘们喝的酒,司廷依他来了花街。第一次来花街,只为喝酒,司廷反而轻松了不少。对一个刚见面的小姑娘行苟且之事,有些超出司廷对于正常的定义。他始终认为平日爱上花街的人,总有一日会在光天化日下□□良家妇女的。几巡酒过去,司廷就醉得不省人事。
“岚影,你说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从小就是好孩子,好孩子,为什么啊!”
“司廷,你还有个酒楼呢,至少你已经完成了梦想了啊。”
“父亲母亲,没了,叔父,没了。我赚了钱有什么用?!”
“还有你自己啊。”
“我想找到一个我在乎的人,你知道么,就是我可以放在心上的活人。可是我没有了,我谁都没有了。”
“你还有的,你还有朋友。”
“朋友?他们不靠谱的,亲人也不可以相信了。父亲母亲,如果你们真的还活着的话!现在就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兄弟,你可真是沾酒就醉啊。”
不靠谱的友人如此说着,也许是酒后吐真言吧,他没有想到家人的背叛对司廷而言如此的难以接受,他自己就是被家人卖上街的,可他如今还在供养父母弟妹。司廷的家人如今还没有出现,司廷就如此的怨怼他们了么,岚影不禁有些心寒。
“哇。”
岚影刚想要劝司廷,司廷就一个反胃推开了他,然后吐了出来。
“我的新袍子啊!算啦算啦,不能跟醉汉计较!”
在太平谷中,霜枫安然的坐在藤椅上纳凉,手里拿着手下每天传送回来的报告。
“司廷。”
被少主带回来也有三个多月了,霜枫并没有接受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只是被禁足谷内。谷主现在在帮助他修复经脉,在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办法出谷安慰司廷。司廷的消息是少主一手控制住的,不过小昂还是设法的把消息传了出来,最后这项行动还是被霜枫接手了。
司廷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年幼失怙,现在又突然发现可能连叔父也不是自己的亲人。可怜的孩子,不过生活就是这么公平。没有人能过得幸福,话虽如此,可一想到司廷心如死灰的样子,霜枫就觉得坐立不安。他想司廷也有很多朋友,也许岚影或者洱海可以帮助到他,他却立刻又明白这就是自我安慰,洱海是奴,岚影若是能帮他,司廷也不会依赖上自己了。可疗程正在关键时刻,自己又天天被软禁,爱莫能助阿。若是小昂的话,也许能溜出去,给自己带句话,帮自己保护他。
“霜枫。”
“少主,回来啦。”
“你又在看那个傻小子的报告了,那家伙也够惨的。”
邱莫雁虽然因为霜枫的关系不喜欢司廷,可也相处了不少时日,对这个人是了解的,客观来讲,司廷是个好人,也是容易让人喜欢的孩子。如此的他遭遇了这种事情,也是十分令人惋惜的,不过邱莫雁却不可怜他,他从司廷的眼中看到了坚韧,这种坚韧之人是难以打倒的。
霜枫并没有回答,而是接着看最新的报告,看上去司廷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啊。可怜的司廷,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看上去那女人也还不知道,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就像当年的自己,只是差在一份天真。若是司廷经历过所有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他会成长成什么样子?霜枫有种神一般的错觉,他仿佛在塑造另外一个霜枫一般,可他却忽落了一件事情,没有人类可以自大到做神。
梅宁在司廷酒馆前徘徊来徘徊去,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犹豫,司廷是个很有趣的人,而他还要一个月才会到,下一次就不一定出的来了。而她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向这边跑来的时候,有些诧异,他知道自己要找他么?为什么要向这边跑过来?
“司廷?”
“阿,宁小姐,这么巧?”
司廷还是气喘吁吁的,不时的望着后面。宁小姐不由得发挥想象力,难道是追债的?
“抱歉,我必须得走了。”
“等一下,我得跟你一起走。”
“那就快跑。”
梅宁回首,只看见了一个人往这个方向追了过来,忙提起裙摆追向司廷。
“很有趣阿,我从来没有这么跑过。”
“这边。”
司廷很自然的牵起了梅宁的手。等两个人喘过气来,回过神来梅宁立刻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们现在在哪里啊?”
“我从小从这片巷子里长起来的,岚影绝对不知道我在哪里的。”
司廷在阳光下的笑脸并不是很开怀,这阴影不知道是不是梅宁自己的错觉,梅宁也只是猜测,也许是父母都遭遇了不幸,夺取了他的笑容,却不知是亲人的背叛。对于对方一时的黯然,梅宁也不由得感同身受。
“小时候?我就记得庭院里面种满了梅花,一年中只有冬季才有些色彩。”
因为在屋内无所事事所以不停的读书,直到自己十五岁,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了,开始处理家里的事情,宫里的事情,当京城闻名的学子都说不过自己的时候,才真正脱离了书本。
“那你家人呢?”
司廷闻言,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如果说梅宁年幼时的记忆就只是窗前的梅花颜色,也未免太凄惨了些。
“他们从来不理会我的,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忙着,我这个人又不讨喜。”
相比于自己粉雕玉琢的小姐姐用一张无辜的笑脸去讨好大人,自己这个阴沉又不可爱的面容得不到喜爱也是正常的。
“你小时候一定跟芷儿一样可爱,怎么会不讨喜呢!”
梅宁一笑,自己小姐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不过司廷不知道,自己也没有必要澄清,包括自己天下第一才女的美誉。也许在司廷的眼中,自己就是惊艳,可若是他见过小姐姐,那张脸上所会出现的痴迷之色,可能还是会让自己不舒服吧。
“芷儿?你的孩子么?”
“啊呀,怎么可能!霜枫……芷儿的父亲因为我去世了,我现在照顾她而已。”
“我能去看看她么?”
“当然可以!走吧。”
宁小姐觉得眼前的景色风云变幻,只一拐弯,豁然开朗,回过头去却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宁小姐不由得认为这里的路是有魔力的,她从小在深闺中长大,庭院中的路都是横平竖直,她可以清楚地记得去父亲房间问安需要在第二个路口向左转,一直向前,在一从牡丹那里右转左手第二个门,门上的镂花的样式很繁杂,可她也能默记出来。
张嫂的宅子也在城东,不过距离还是有些远。地上有许多的菜叶,污水,还有女人们搬了凳子很不雅的劈开腿坐着,不善的看着她,小声议论着她。宁小姐羞怯的低下头,跟着司廷的影子。她今天穿的衣服样式很朴素,可也是上等的雪纺,精美的绣工,与农家的粗布衣不同,这果然不是自己的世界。
“芷儿!”
司廷昂首就跨进了一家小宅子,地方不大,整个张家也就自己屋门口的花园的一半大小。一个颇为年轻的女子笑着迎了出来。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芷儿她还不会讲话,你叫了她也没有用。”
司廷一副说不听的样子,他让了让身子,引见了张家大嫂。张嫂也是见过世面,一看宁小姐的服饰首饰,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好女孩,福了福身,行了礼。
“司廷我说你从哪里把人家千金给拐过来了?”
“嫂嫂,我带她来看看芷儿有多可爱的。”
妇人见到司廷如此的疼爱芷儿也笑了,领着俩个人尽了里屋。宁小姐在京城时所见所闻都是拿腔作势,妇人丧夫便是愁云惨雾,此刻见了此妇人丧夫居然不伤心,不憔悴,未免觉得有些不理解。那妇人看到宁小姐的眼神,有些了然,想是乡里乡亲也没有什么好话。
“小姐高贵人不理解我们底下的人,先夫就算去了,也要好好打点营生,还有芷儿呢,不像京城人士,衣食无忧,子女也有专人照顾,闲情逸致也多一些,像我们就没哪些风花雪月的肠子。”
“大嫂过谦了,梅宁受教。”
梅宁的好教养立刻就讨了张嫂的欢心,三个人相谈甚欢,芷儿也咯咯咯的笑着,十分应景。等两人拜别出来已经是下午,宁小姐也觉得自然了许多,芷儿总是比自己幸福,能够让司廷这样的人这样的疼爱。梅宁总是觉得虽然京城里的人会赞扬自己有其父风范,可天知道为何,自己与父亲从不亲近,难道是那种血缘中的冷漠和长袖善舞遗传到了自己身上?那她绝对不会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她连母亲都很少见,母亲大多数时间都在皇宫陪着皇后姑姑,虽然自己被封了公主的封号,可她却对官职更感兴趣。
不是没有动过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的念头,却被母亲一句,我们给你陪葬,完全的打消了。没有官职,也就是帮助父亲处理一些琐事,不方便为外人道也的琐事。
“不过现在,你不就可以补救一下,公主,请让小的带你过一日平民的童年生活吧。”
“真的?”
梅宁还是有些犹豫。
“这样不太好吧,我家里人都会气疯的。”
“让他们去疯吧,今天,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还想要么?你需要么?”
司廷有些飞扬的面孔让梅宁觉得惶然,这个年轻的面容,没有京城里面的死气沉沉,没有那种被现实打垮的梦想家的嘴脸,更没有名为君子的风范。
“就是阿,什么女经都去死吧。”
“我需要教你如何骂人,就此作为开始吧。”
“快点快点~”
梅宁甚少出门,往往自己的排场足够大到清街,而来往的才子也不屑于江湖宵小行径,市井无赖之粗鄙,可是对于那个坊间小说中的那个嘈杂的江湖草莽,天桥文化十分向往。
看到梅宁眼中的期待,司廷突然觉得心中一扭,对于自己平民习以为常的生活,公主居然如此的向往?都说富贵人家的女子少有皱纹,恐怕是因为六根清净,不笑不哭不悲不气之故吧。想让宁小姐露齿而笑,想要她感受到快乐,想要她在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中有自己的身影。不论身份或者家世,宁小姐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阿!
司廷带着梅宁从天桥转起,尽管都是昨天瞥见过的场景,可司廷的陪伴却让她觉得有乐趣。昨天虽然心态悠闲,却还是惴惴然,有种做坏事的胆怯,可这种心情在司廷的身边则被完完全全抛开了。梅宁看着司廷毫不惧怕的摸着艺人喷出的火,也将信将疑的伸出如玉般的手掌,果然,火不是热的!梅宁兴奋的笑了,露出一口银牙,笑得面部有些疼痛。
司廷去扯了扯梅宁的脸蛋:“你笑起来好奇怪。”
梅宁觉得这个动作很不妥,羞红了粉面:“讨厌……”
话甫出口觉得更加不妥,见司廷并不是油嘴滑舌之人,并没有拿此事做文章,对司廷好感更加几分。一副小女儿憨态,司廷也从未谈过恋爱,自然不知道此情态说明什么,只是觉得面上红的发火。
“我笑起来怎么奇怪呢?”
梅宁又是一幅呲牙咧嘴的笑着,果然腮肉有些疼痛,果然还是不熟练。倒是司廷乐了,梅宁看着司廷的两个酒窝,有些呆,在京城是看不到这样的笑容的,原来这样的笑容是这么美。司廷被她盯的发毛,梅宁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一转眼就看见了草堂中玩耍的孩子。
“他们为什么要往别人身上砸雪?大家要好好相处啊!”
看着梅宁一团球一样的滚进了小鬼们里面,司廷不仅觉得好笑,虽然说人家是大家闺秀,不过不至于不问世事到这种程度吧。司廷不知道,梅宁的父亲梅奉公是天下第一腐儒,对于女儿的教育一向是十分严格的,照顾梅宁的仆妇都是哑的而且年岁很大,就是以防梅宁近墨者黑,沾染了凡间的气息。
“把暖炉放在一边。”
“好冷。”
司廷把一大块雪砸向了梅宁的头上,毫不留情。
“阿!”
突然被攻击,倒激起梅宁的好胜心和玩心。
“哇,凉凉的,一点都不痛。”
梅宁学着孩子们捏了个雪球,可还没砸到司廷就散掉了。
“混蛋!”
梅宁用着司廷刚教的粗话骂到,一张笑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本来并不娇艳的五官,立刻鲜活起来,不知此时与她那艳若桃李的姐姐相比又如何。整个人透出粉雕玉琢的气息,看得司廷心头一荡,好不容易才敛了心神。
“你要这样,雪球才可以砸得远。”
“阿哈~”
“哈哈,捉到你了。”
“好了,好了我投降了,我们吃饭去吧,先去给你弄点姜汤,来,暖炉拿好。”
梅宁鼻头一酸,险些要流下泪来,从来没有人这么用心对自己,父母也好,丈夫也好,佣人也好,每个人都来去匆匆,曾以为自己就是路碑,曾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有人为自己停下脚步。
“怎么了,你哭了?你可千万不能去揉眼睛,眼睛会掉出来。”
“真的?”
梅宁赶紧将手放了下来。一脸生怕眼睛掉下来的表情。
“骗你的。”
“快点走啦。”
对梅宁来说,没有一天过的如此充实,突然有种在这一刻死去,都值回一生票价的感觉。不想回家,不想嫁给杜放,不想离开司廷,可也只是想想。梅宁冷静了之后,立刻就自动从脑海中过滤掉那些想法,错误的想法。不过这段时间的回忆实在是美好,终于可以抱着这段回忆嫁给杜放,可是梅宁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生命被埋葬,不甘心这个世界的美好都与她无缘。
梅宁终于答应了住在司廷的小院,为了迎接梅宁,司廷特意把小昂留下的鲜艳的花朵重新摆上,还好当时没有扔掉,知道梅宁喜欢梅花,特意去买来了梅花的薰香,被子上有着太阳的味道和梅花的清香,十分舒适。
“宁小姐?”
司廷刚回家就发现梅宁坐在院中喃喃自语着,什么半个月的。的确,遇到宁小姐已经半个月了,司廷脸上又露出了被岚影耻笑的沐浴爱河的傻笑。
“他要来了,我的未婚夫。”
梅宁把脸埋在了手臂弯中,哭得伤心,这一句话也把司廷的绮丽幻想都打散了。他能感觉到,宁小姐是喜欢他的,作为一个外界的代表,并不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男人来喜欢。更何况,宁小姐已经有了相许一生的人。
“等到嫁了人,也是可以出来玩得。”
梅宁闻言立刻看了司廷一眼,一张梨花带雨的娇颜却只能让司廷觉得苦涩,难怪这半个月自己觉得过的如此快。泪水不断的从那双深邃的眼睛中流下,那眼中的伤痛和无奈让司廷觉得,也许梅宁也是喜欢自己的。
“司廷,你这个笨蛋,混蛋,死男人。”
梅宁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影子,完全是撒泼的小妇人嘛!不过,任由梅宁的粉拳捶着,听着梅宁泣不成声地指控,司廷嘴角更加苦涩,几乎能尝到铁锈的滋味了。
“我以为你明白的……”
梅宁哭倒在司廷的身上,手还死命的纠着司廷的袖子。
“我明白的,我明白你的心意,我明白你的无奈,我明白你的委屈。”
两人在初春的庭院中静静的相拥,忘记了宝藏所带来的烦恼,忘记了家人背叛自己的气不平,忘记了家国天下,忘记了一切,只有手臂所环抱的真实。
梅宁冰着自己的眼睛,那一双核桃眼真的不能见人,初春的天气还是很料峭的,两人都有些风邪入体。司廷为梅宁烧了洗澡水,守在了门板外,却嘱咐道:“宁,别逼自己,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都别对不起自己。他们不珍惜你,你要珍惜自己。”
“我也想任性一把……好想闯闯江湖,再多见些人,再多……了解你一些。”
梅宁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也被手巾渐渐吸走,大胆的表白。
“闯江湖?我都没有闯过江湖。再说,又不是要死了,别这么说。”
“这里真好,能看到无限的天空,以往我都是从井底看天呢。”
“宁……”
“再多叫叫我的名字。”
“宁……宁……我喜欢你。”
司廷闭上了眼,明明不应该越过那个界限,明明知道的,可是叫着自己心爱的人的名字,生离的气氛扰乱了神智,那四个字就这样滑过了嘴边,自己却无力阻止。
“真巧,我也是呢。”
梅宁呢喃出的话语如同天籁一般,司廷本应该高兴得,却哭了出来。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世界,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爱自己想爱的人,说自己想说的话,至少拥有选择的权利?”
很想告诉宁,那样的世界永远不会存在,可是不忍心她伤心,人总要有些寄托的。也许这样的世界真的能出现?在童话中。而现实,是与童话截然相反的。
“司廷,我真得好累,我不想回去,我不想面对那个人,我们一起死吧。”
“好啊,不过如果结局都是死的话,我们一起逃吧。”
司廷已经见到了他们的结局,他不会让宁有事的。希望转世能够不要投胎做人,做人就意味着责任,而责任牵绊则是痛苦。而自己早就接受了早早不得好死的下场,那么就让他任性一回,把宁拖下水,把宁背后的梅府拖下水,大家一起毁灭吧。果然,自己就是个下油锅的主儿!
“宁,我们收拾收拾行囊,向西走吧。听说,西面有一种景观,狂沙万里,风吹草低。”
“雪暗天山道,冰塞交河原。”
“唉,以往被父亲逼着读书的时候感觉这个世界很大,却愿意被圈在家中,现在,则是恨不得立刻就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