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廷晚桥》NIETZ

3、第 3 章

　　君亭不愧是生意人，手脚麻利的很，不消半刻钟，霜枫便躺在司廷家的床塌下了。
　　本来司家略有薄产，司廷父母也精明的很，生活也算过得不错，谁知天灾人祸，父母竟驾车双亡，时至今日也未曾找到尸骨，家里那些薄产也让叔父给败空了去，徒留这家徒四壁的故宅。
　　霜枫因为药性的作用，一直浑浑噩噩，一天醒来也不过两三个时辰，便是吃吃饭，问问情况，对于搬到了司廷家他不觉得很诧异，这里的环境很好，能看到自己相熟的朋友。对于司廷的照顾和略为有些卑微的伺候，霜枫觉得很满意。更何况司廷的手艺确实不错，每天变着花样的菜色都没有重复过。经过这次的事件，司廷的师傅也不敢留着这祸害，司廷简而言之被炒鱿鱼了。
　　在司廷家虽然只待了两天，却也喜欢上了这小院的风景。不同于自己所熟知的朱门花园的优雅华丽，不同于印象中的农家小院家禽的嘈杂，司廷家是有些空荡的，唯一可入眼的就是满眼的绿色，霜枫汗颜，自己实在是五谷不分，反正都是绿色的就对了。司廷每次把他放在躺椅上时，却很耐心的给他介绍不同的菜，霜枫被太阳晒得懒洋洋，司廷的声音又很舒服，经常被他讲着讲着，自己就睡了过去。
　　司廷正在给霜枫换药，丑陋的伤口让司廷眉头一皱：“怎么用了这么久的药还不好？”
　　霜枫失笑，这孩子还嫌人家大夫医术差了？其实这点小伤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过司廷给予的温情让他有些留恋。这伤口估计五天就会结痂，虽然伤口比较深，只要不剧烈活动，其实按自己的标准也就叫好了。不过温情这种东西实在要不得，每次被温情侵入，霜枫觉得自己就像中毒了一样。中了一种叫做安心的毒，却是毒中之毒，是他最怕的毒。
　　他回道：“你以为大夫是神仙？这种伤这种复原速度算是快了。”
　　司廷皱了皱眉：“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啊？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啊！”
　　霜枫一愣，被人关心了呢，肚子的坏水上来，不由得吓吓他：“你可知，留我在这里，就等于向刀口上撞。你会死的，真的。”
　　司廷闻言，并未觉得不妥：“你惹了不得了的人吧，没关系的，我会帮你的，你是好人。”
　　司廷完成了换药，看霜枫并没有出汗，放心下来，脸上却有难掩的红色，他急急地说道：“霜枫，这些日，我总想寻个合适的机会与你说的。”
　　司廷一撩衣袍下摆，跪倒在地：“抱歉，是我莽撞，连累于你。”
　　霜枫倒也不急，受了司廷的大礼后呵呵笑了两声引得司廷抬头去瞧，霜枫忙捂住伤处作痛苦状。果然，司廷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想看霜枫有无大碍。
　　才起身，司廷就看见霜枫那似笑非笑的眼了，顿时明了自己被骗了，那会说话的眼睛于是透出沉重之色，霜枫心间一窒。
　　霜枫忙说：“你的歉意我已经收到了，你是个品性纯良的好孩子，下次做事不要这么冲动了，就算是对我的赔礼了。”
　　司廷闻言，不由得鼻头一酸，霜枫这人太好了！一想到自己居然伤害了这么温柔的人，自己实在是罪不可恕！霜枫撩开了司廷的刘海，那下面还隐隐见的血光，和那淡淡的血腥味，自然不会有错。司廷还没有到束发的年龄，年轻人嘛，总归是冲动热血多一些，理智隐忍少一点。
　　“你也别这么自责了，崔大人平日行善积德，素有德行，能避开这一劫也是天理所应，不过对我这个代为受过的，你不认为应该解释一下？
　　司廷见他并不是生气，便道：“这无妄之灾莫名其妙的，我不是不想同你讲，只是不知此事从何讲起。”
　　霜枫笑道：“反正我也哪里都去不了，你就好好同我讲讲话，上床来，你这样我还要仰头去看你，累得慌。”
　　拍拍床榻，霜枫本想自己挪到里面，却发现自己浑身软软的使不上力，便作罢。示意司廷：“来，把我往里摆一摆。”
　　看霜枫那把自己当作花瓶摆设的态势，司廷不由得好笑，也顺从了他，小心的挪着他的身体。霜枫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虽然司廷心中总有自惭形秽的感觉，却也小心的不显露出来。其实他更执著于为什么霜枫肯帮助他，明明他自己就麻烦缠身，还帮助自己，这估计就是他会麻烦缠身的原因了。
　　看他小心翼翼的表情，霜枫忍不住开涮他：“只是伤了我你就如此后悔，你要是真害了崔大人，我看你受不受得了。”
　　“霜枫，我知道错了。”司廷眼中满是委屈之色，霜枫心想，当真是会说话的眼睛，一层一层的情感拨开，若是沉醉在。。。扯远了
　　霜枫连忙扯开话题：“怎么，还不讲故事。”
　　“你这样，还真像个小孩。”
　　司廷忍不住去摸霜枫的头顶，那双眼睛就像魔咒一样说着，对不起，让我摸吧。。。霜枫告败，任他轻薄去了。心中想着，到底谁是小孩子阿。司廷在床上折腾了半天，最后撑起上半身，看着霜枫的眼睛，挣扎了半天，终于开始说话。
　　“我其实一直怨县令的，他办事不力，我父母伉俪情深，却于雨夜驾车失衡，双双落下深谷，时至今日，他们的尸骨仍未寻得。父亲走后，我便与叔父相依为命，叔父也对我很好，只是有些小小的癖好。可他就是容易冲动，在孩童时期，我总是被欺负，也都是叔父站出来。可现在，他也死了，而且那恶人却不同我说，叔父为何而死？至今日，叔父的尸骨也未曾运抵。他一定要夺取我身边所有的人才甘心么？”
　　司廷说着说着，心中的委屈越来越深，自己在世上唯一珍惜的血亲被老天一位一位的抢走。在司廷的认知中，这个世界只有亲人会对自己好，因为血缘的牵绊让自己会成为唯一。什么朋友，什么知己之间的感情的都不如血肉的联系来的紧密。对司廷来说，他不相信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掏心挖腹的好，他不相信情爱，他唯一相信的就是血缘之绊，这样的关系会让他心安。虽然岚影，师傅，从小到大的朋友对自己都很好，可司廷相信那只是一种选择性的好。就好像酒饱饭足后逗弄小猫一样的好意，这些人，司廷也是真诚相交，可那只是在心的表皮，能真正被他容纳到心里的人，只有亲人。而此时的司廷心里已经没有人了，被挖空了，从此没有人会对他好了。司廷顾不得礼仪，把自己埋在了床褥里，任熟悉的布料吸去所有的悲伤。
　　故事本身不具有吸引力，类似的故事，比司廷家惨多的故事自己都听过，可司廷眼中的悲痛并不似作假，相反，司廷真挚的语气让霜枫觉得可笑的很。霜枫在能形成对家的记忆之前就丧失了这个资格，在一个不温暖的环境长大，给了霜枫愤世嫉俗的性格。虽然这种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日渐的掩藏在满面的笑意下，可在自己心中总有这么一个冷嘲热讽的角落。对于家庭这个概念，自己或者自己山谷中的同事都是同样的恶意。他们摧毁一个个的家庭，玩弄人心最卑劣的角落，看他们临死前的丑态。不管曾经是如何的温馨，面临生死，尊严和爱都变成了笑话。正是这种亲人和爱人之间的恶意滋润了自己心中的丑陋，他嘲笑那些人，却更想嘲笑的是自己。他们丑陋，人类丑陋，所以大家都是一样的卑贱，杀这样的人，就跟除掉杂草一样。司廷怎么敢如此可笑的在他的面前说如此无聊的故事，还佐以如此的深情？！很想告诉他，感情是多么脆弱的东西，人类多么丑陋的生物，眼中闪过恶意，司廷埋头在被褥上，却看不到。
　　虽然司廷对于人性的失望与霜枫对人性的绝望有区别，可他们的想法却是如此的相似。对于外人定义不同而已，但终究也是对于外人的外热内冷和对于人性的绝望。霜枫会鄙视司廷对于家庭憧憬，是因为他本身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对于亲人的失望是不言自喻的。可霜枫的那种阴狠乖戾的性格是司廷所学不来的，司廷就如同一个美好版的自己，让霜枫失笑。
　　“这个世界这个大，居然没有与我血缘相近的人了。”
　　“血缘又怎么样？你以为血肉相连就意味着不会受伤么？”
　　司廷听出了霜枫语言中的恶意，他有些诧异，从认识霜枫起，霜枫就一副好人的模样。他一定丧失了自己的亲人，跟自己一样，世界上都不会有人对自己推心置腹的好，不求回报的好，所以才会愤世嫉俗，恶言相向，自己不应该跟他提起这个的。
　　“因为血肉相连，所以不论如何，父母都会对我好。叔父也是，因为血肉相连，所以不在乎我的缺点，就算我伤了的他们的心，他们还会对我好。因为我是家人啊！就算我多么的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失败，没有人肯结交，他们还是会温柔的对我，义无反顾的爱我。”
　　司廷想起父母叔父对自己的疼爱，心中一阵甜蜜，因为有血肉相连，所以自己可以了无后顾之忧，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对的事情，不用担心这句话是否伤人，因为大家有一个共识，相互的血脉同时告诉他们，他们是相互喜爱的。
　　司廷哭得也累了，便昏昏睡去。霜枫突然发现自己坚硬的面具被司廷扯裂了一角，不过司廷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得反思自己已形成多年的世界观。家庭，是如同司廷描绘的那样么？如何的丑陋和伤痛都可以抚慰的天堂？霜枫从来没有想过疗伤，对他而言，痛苦才是正常的，只有痛苦才能让他活下去。思绪混乱得很，霜枫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质疑自己，混乱中也渐渐的睡去了，眉头却是紧皱的。
　　转天起来，两人眼中都有尴尬，司廷同人说过的，没有同人说过的都倒给了霜枫。司廷斜眼看霜枫，也不知道霜枫还记着多少，真是丢人啊。霜枫因为昨日难得这么多年的伪装被人识破，老脸也有些尴尬。司廷心想反正事已至此，自己那点丢人的事统统跟霜枫讲过了，也就别再矫情绕弯子也别再闷在心里了。
　　“霜枫，你为什么会帮助我，挡我那一刀。”
　　真正司廷要跟你讲话的时候，从来都是直视对方的。君子的做派，这是父亲孜孜的教诲，昨日别开眼已经是大不敬了，可现在不论尴尬，自己丢人也罢，昨日之事不可留，坦然些面对反而比较好。霜枫看着司廷的眼睛，为其中的执着和坦荡而惊艳。
　　“当时岚影为了你，流了泪。而且，我伤惯了。”
　　霜枫说完，觉得自己不是一般丢脸。他堂堂杀手居然为了一个外人的两滴泪一时冲动？！可司廷的直视却让他忍不住说出了实话，这孩子不但自己行的正，待人诚恳，还感化的自己也诚实了起来。
　　司廷只是自己想着，岚影和霜枫明明只是外人，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好？一个为自己流泪，一个因为那人流的泪而流血，结果却是救了自己一命？他们对自己好，为什么？恩断可以义绝，只有血缘的羁绊是可以依靠的阿。司廷困惑的看着霜枫，想着岚影。
　　到了巷子口，司廷依旧想不明白这两个人。这时，有人叫了一声：“司廷？”
　　司廷这才醒然，回过头去，却不见一个人，心念一转。
　　“叔父，是你么？”
　　声线居然是发颤的。
　　就听得那嗓音中的笑意，这孩子，怕鬼都怕得不行了，还非得认鬼作叔父。
　　“唉。”
　　忍不住逗逗他，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司廷迷惑的眨眨眼。眼前这个人就是一滴水，放在人海中，就完全找不到了。可是刚刚叫他叔父他没有反驳，不是么？司廷激动，管霜枫和岚影如何，叔父回来了，自己又有家人了！
　　“叔父你莫非借尸还魂？”
　　少年的脸严肃起来，摆出一幅说教姿态。
　　“叔父，这样不好，人家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就这样随便出来晃荡，吓倒他们不说，他们要多伤心啊。身体发肤受于父母，若是他们知道，自己的宝贝仍逗留人间，心中又要多难过。不过。”
　　少年的笑脸一下明媚起来，让那人对他的好感顿时打折，不过接下来的话就更让他哭笑不得了。
　　“不过叔父你一定是冲动才会这么做的，叔父你，若不是那狗官糊涂，怎么也可使用自己的身体，而不是挑了个这么丑的，叔父你向来爱漂亮，我给你多烧些华服。身体还是要还人家的，不过你可以住我身体里。”
　　少年开心地笑了，那人也不知道该生气那桩，是说自己长得丑呢？还是说自己是个死人呢？
　　“抱歉，我不是你叔父。”
　　少年的嘴张得可以吞个鸡蛋了。他没有转身就跑，这点还是不错，对他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这位先生，在下就是一莽汉，唉呀，怎会这么傻啊，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想了想自己说的那些个浑话。
　　“先生也是人中之龙，只是我那叔父脾性怪，我若不说些个好听的，他又要恼我。”
　　说话间神色一黯。
　　“若哪日糊涂狗官将我叔父尸体送回，我便让您看一眼，叔父虽会不高兴，不过，您就会明白我所言是真是假了。”
　　“在下段五常。我不是恼怒你顶撞我，比我姿容好看的男人我也见过不少，这本就不稀奇，此番前来，是想请公子带我见一个人。”
　　“谁。”
　　那会说话的眼睛冒了疑惑，段五常心想，虽然长相不像，可论气质，这个人很像小桂。放手边那么久都没有吃，真是难为霜枫了。不过这个讨喜的少年也是太纯净了，连他这么厚脸皮的人都开始自惭形秽了。
　　“在你房内养伤之人。”
　　司廷听了，顿时眼前一黑，腿也开始发软。
　　“段公子，你是要杀他么？”
　　那眼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不是要杀他。”
　　“但我知道有人要杀他，你我说话间就会来到，我只是想保护他。”
　　司廷虽软弱，却绝不愚蠢，虽然眼前的这个人没有邪气，态度也很好，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人无所图，是个好人。
　　“那你为何不早些来，现下霜枫昏迷不醒，我又怎知你是敌是友？”
　　“你刺伤他也不过几日。”
　　司廷眼中寒光一闪，段五常心中一愣，难道这人是在拌猪吃老虎？
　　“他的危机却久了，段公子，抱歉了。”
　　说罢，拔腿就跑，这片胡同九曲十八弯，迷宫一般，若非自己家老爹打小带着他跑惯了，自己也一定会迷路的。
　　任段五常武功再高，在这里也是无济无事，胡同很窄，两家的瓦片交叠在一起，便灰压压一片，段五常即使施展轻功也莫可奈何。
　　若真要一户一户的搜起来也是费心费神，还是叫那人自己来解决吧。
　　段五常自己寻思了一阵，慢慢以步行的方式，看似散漫实则谨慎的回了大宅。宅上赫然写着颜府。这世上的故事多得腻味人，却脱不了才子佳人，才色皆当的主角，国仇家恨，江湖漂零正邪两立，朝野上谋朝篡位那一点点事情。历史是变化的，不变的是人的欲望和权谋，以及很偶然的真情和温情。可究竟在情节上，史记后汉书，宋书，元史跟左传晋书周书有什么区别？我国的史官们拼上性命记录的东西并不新鲜，反而后人还盖以封建思想等大帽子，冤都冤死。反看西方，他们的历史并非文人所做，而是以歌谣，传奇，似真非真却是游侠的豪爽性情，读起来反而有些味道。
　　段五常发现自己又想远了，他颜家就算篡位失败，太平谷也不会被牵扯进去，只图眼前利益吧。他们现在占着颜府最好的院子，颜克已想发作，也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过被这种小头目记恨了，还是跟少谷主说一声，尽量搜集些真正厉害的颜家把柄。到了小院的门口，段五常只能感觉到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的呼吸声，没有任何的动作。太平谷真是厉害，训练出来的人存在感是完全的无，若非他们惊走了动物，谁又能发现他们呢？
　　小院内都是连呼吸都没有的高手，自然不需要灯火这种奢侈品。点了灯火，自然会将自己的影子暴露给对方，此举十分不智，据说谷内晚上从来没有点过灯。
　　段五常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公子。”
　　段五常自己如此禀报少主，黑暗中没有呼吸，没有人影，树影也没有移动。若非对自己的工作内容十分熟悉，他真的怀疑院内有人么？段五常噤了声，汗重湿衣，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的等待回应，想想这种工作环境实在太压抑，还是觉得公关这个事业更适合他，虽然没有跟人说过，可是他，怕黑。
　　“行了，你们回总部去，我会自己了结此间事宜。”
　　终于一个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一点点淡不可闻的呼吸传出来，又消失了。段五常行了礼就离开了，他现在是住在客栈的。还是颇为同情今天遇上的那个少年人，毕竟少主出手，便不是自己那样温柔的了。无论如何，先顾好自己吧，小兄弟，自求多福吧。

　　距离行刺事件已经过去了三天，霜枫的伤势明显有了起色，能起身了，可他这回也不急着走了。与其在外面东奔西跑的躲，还不如在这里养精蓄锐好好的养伤，好好的准备如何对付来者。司廷将与段五常的相遇告诉了霜枫，霜枫反而安心了下来。既然会有所接触，说明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霜枫为难的想，虽然当时冲动了一些，又一甩袖子走了，可自己还是想活下去的，那自己会不会为了这条命，放弃尊严？放弃挚爱？霜枫对自己很了解，他觉得自己一定选择活下去，想到这里，他不禁又自我厌恶了起来。想要活下去，是这二十多年来的唯一信条，至于为什么活下去倒无所谓，活着可以思念小桂阿。
　　司廷昨夜因为担心段五常还在巷口，不敢出门。正好洱海过来探病，司廷将事情跟洱海讲了，洱海也轻松不起来，说了几个笑话逗了逗司廷和霜枫，就赶快回府了。
　　洱海打听到君亭在兴福庄，就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他虽然有些好奇君亭怎么一大早就出了门，商铺里也没有大事，君亭也是无所事事的坐着喝茶。
　　君亭沉思着问着洱海：“你是说，最近那个院落已经不安全了？”
　　“是，少爷，我今天去探班的时候，司廷很紧张，说是有不少陌生人，还有一个人已经有了接触，他因为已经暴露了长相，不肯出院子。他说托岚影带药和食材过去。”
　　君亭脸上有了忧色，才刚发现账簿的乱子似乎跟颜家有关，他心情并不好。他担心霜枫所闯的祸事太大，而自己并没有保他出局的能力。
　　“霜枫的情况怎样？”
　　“他已经可以起身了，他最近也没有说要走，似乎打算养好伤再走了。”
　　“岚影晚上要去那边？”
　　“是。”
　　君亭拿起纸笔草草写上几句，折好后递给洱海：“把这个给他，转交给霜枫，让岚影多带些药材和食材过去，最近谁都不要向那边走了，也许会有有心人跟踪，反倒害了他们。”
　　洱海拿起一个蛐蛐的竹筒将纸条丢了进去，揣入怀中：“是。”
　　君亭虽然信任他，可也得把话挑明了：“别偷看!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君亭的担心当夜就成了真。
　　是夜，岚影所带来的筒子还没来得及打开，突然一个声音传来，犹如在耳边。即使司廷没有闯荡过江湖，也知道这代表这个人的武功出神入化，多叫些人来也是徒增伤亡。可他是如何发现这个院子的？又来了多少人？霜枫刚喝了药睡下，要清醒也需要两刻钟。
　　“唉。。。”一声长叹，那人幽幽的说了句，司廷如坠冰窖，只听到了声音，看不到人。
　　“若是他想对你好。。。那真是。。。”
　　明明是幸福的音调，却直转急下。司廷紧张地抱着昏睡的霜枫，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张大哥？”
　　门口应该有一两个邵府的武师在巡逻的，此刻安静得很，司廷有些不安。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死人，没有面对过死亡，难道……
　　“几只杂鱼，武功也太不济了，我送他们回老家了。”
　　“你这个杀千刀的混蛋，张大哥的媳妇刚给他生了宝宝！”
　　司廷一时气结，觉得跟这个人说话简直就是两个空间维度，索性闭了口，打算瞪死那个声音的主人。可庭院里连半个鬼影也没有，这个人究竟在哪里？只有幽幽的声音，也实在是恐怖了些。阿弥陀佛金刚菠萝蜜经，别是鬼啊！
　　“若是他能再对我好，他要我不杀多少人我都甘愿。你定也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吧，不然抱着他那么紧干什么？我要把那两只手剁下来。”
　　“我。。。我才没有。”
　　司廷的脸暴红一片，他确实是没存着那样的心思，但是被那个人谈起来，却好像有愧一般。
　　“我是害怕你过来，才抱着他的。”
　　“我其实也知道，四刻钟了，你都只牵过他一回手。”
　　司廷先是震惊，这个人是跟着岚影过来的！他还耐心等到了岚影离开，可他们三个人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一个大活人在司廷的院子里！他又想骂岚影，亏自己还多心问一句他有没有被跟踪，自己居然被岚影反过来戏弄了一阵，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再去讨回这茬。最后他还是忍不住翻翻白眼，冤枉得想我哪里有牵霜枫的手？牵一个大男人的手做什么？霜枫他又没瞎！
　　那人眼尖，看出了司廷的不解，便慢慢的说：“你递他汤匙的时候，碰了他的手。”
　　听完这话，司廷一阵寒意从脚底涌上，却也蒙蒙胧胧的明白为何霜枫这么抗拒留下邵家了。若是自己被这么一个人缠上，宁可去地府找阎王爷聊天，也不会想面对这个人的。
　　“痴儿，你就把他给我吧，与他纠缠不是极乐，就是地狱，一切端看他是想你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可是霜枫不想回去，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司廷听这个人的内心剖白，心中也颇为同情，却还是坚持的想着，可不能一不小心把霜枫卖了，本来自己就害得人家受了伤。
　　“自然是他与我闹了别扭，本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事情，却因为我的一时偏执走至今日。”
　　“那。。。”
　　看着那个人仿佛真的沉浸在回忆里，司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不过霜枫不是拘泥小事的人，也不是冲动的人，他若是极力逃出这个人身边，一定有很重大的事情。不过可能对这个人来说，那种事真的是小事吧。那个人见他没有反应，更是极力的诱骗。
　　“其实也不怕丢人，我爱他，我真得好爱他。”
　　司廷还是沉默，他听出了言语中的爱意，疯狂的爱意。可他所能给予他的，只有自己的同情。那个人见他油盐不进，也不知道他拿的是什么主意，不过不管这个小孩子什么主意，霜枫他都是志在必得。已经因为一个小桂把霜枫气的离谷，看霜枫也颇为疼爱这个孩子的，他也不能说没有顾忌。
　　“你别不识好歹，把他给我，我留你活路。”
　　言语中的怒意很直接，司廷对他有了几分好感，这个人的性子很直，所有的感情都在音调中，如果他不是疯子，还真想结交下：“你武功那么好，过来杀了我，再带他走不就好了，哪里用跟我这个外人废话这么多，你在外面一定也是位高之人，你今天说了这些话，若不是笃定我不会泄密，就是早已有杀了我的打算，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我还是不要背叛霜枫的。”
　　那声音的主人很有教养，并不会打断他，只是劝道：“小孩子，你只知道他叫霜枫，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那就够了，霜枫曾经是谁我根本不在乎，我只知道他是被我刺伤的人，而我也知道，他此刻不适合移动。若你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表演都是真的，那么我建议你，也不要妄图此刻夺回他，不是老子我吓唬你，霜枫真的会死。”
　　司廷被吓得不清，英雄一时气短，竟学起洱海讲话来了。
　　“吵死了。”霜枫长长的眼睫抖动一下，终是无力打开，只得作出唇形。司廷一想到霜枫醒来，整个人这就松懈下来，可能霜枫连院落中站立一人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帮助他呢。
　　“你这小孩倒很聪明，愣是拖到他药效过去了，我也被你绕着走了。”
　　这个武林人士的武功真的很高，司廷想，他仅凭呼吸就知道霜枫醒过来了。那人音调又是一转，司廷倒是习惯了他这种有点怪异的讲话方式，可惜他不会喜欢这个人讲话的内容。
　　“不过是自作聪明。”
　　霜枫无力的手指扯扯司廷的衣袖，这个动作仿佛给予了司廷勇气，司廷掩饰疲态，朗声道：
　　“段五常公子，本来你们情投意合，我自是无插一杠的理由，不过霜枫不会作违心之事，他。。。宁可选择不相熟得我，也不愿选择你，我未免觉得蹊跷。”
　　话甫出口，两位当事人便齐刷刷行注目礼，尤其是霜枫眼中的疑惑。
　　“那个说我是段五常公子了？”
　　这个声音对自己被误认感到很愤怒，立刻就在院子中显出了身形。那人也是谦谦君子，等到司廷说完便急忙问。司廷定神，今夜月光微薄，等到这位公子从树下站出来才发现果然不是午间那个公子，这位公子，若是没有脸上那般的煞气，竟比最让自己心动的姑娘还要漂亮。
　　纯粹的美，他夜行衣下遒劲有礼的肌肉，挺拔的身形却让自己无法将他误认为女性。司廷想他至少比自己大十岁，他面相庄严，看似不是常笑的人。他的眼中有傲气，有着更强的煞气，可这些都掩饰不了他眼中的丰神俊朗，所幸今夜月光不迷人，否则自己的魂让这样一个活脱脱的妖精就勾走了。饱满的前额上几绺不羁的硬发垂落下来，一双桃花眼有着无论这个人怎么严肃都遮不去的娇媚，挺直的鼻梁，艳丽的红唇，司廷痴痴的想，以前听先生说宋玉这类芝兰玉树的人物，也就是这般模样！有一刻，司廷甚至想劝霜枫跟他走，这样的人物，你就从了吧。可突然想起来这个人只能用疯子来形容，他那种毁天灭地的爱人方法，霜枫受不了。不好的东西都是会用美丽的外表来欺世的，司廷劝着自己。
　　“少主真是好久不见。”
　　霜枫感觉到司廷之前放松，突然又握紧了自己，后者痴迷的眼光定会叫少主不爽，少主不爽，可就会大开杀戒了。出乎他的意料，少主面上并无往日羞恼的颜色，反倒是有一丝自得，虽然在司廷看起来，那还是一脸的煞气。霜枫转念一想，原因果然还是纠结在自己身上。
　　“霜枫，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听到司廷刚刚说霜枫会死，心中不快，恨不得掐死那娃娃。可真正对上了霜枫，他又担忧起来，究竟那孩子是夸大了霜枫的伤势呢？还是只是为了拖住自己？
　　霜枫看见他，心中百感交集，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恨他多一些，还是不恨他多一些。在邵家冷静了这些天，一想起少主，心中就恨的发疼。可真见他在自己面前有些憔悴的样子又忍不住安抚他：“确实有伤，不过不会致命，麻烦点就是了。”
　　在司廷眼里，那妖精现在脆弱的样子，咬紧下唇的样子实在是要不得的性感，那妖精来到了霜枫身边，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想撒娇又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儿，不撒娇他又委屈。
　　霜枫并不想回忆山谷中的事情，却不能忘记少主多次救他性命，可他杀了小桂。对霜枫来说，多少条自己的命都没有小桂来的宝贝。
　　“谷里面打算怎么处置我？派你来杀了我？谷主大人在我离开之后培养了幽默感嘛。”
　　“枫，谷里面有一门生意，对方需要你的技能，你也知道父亲……”
　　远方一阵哨声传来，那人脸上变变颜色。
　　“枫，我还会再来，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有利用价值的，对邵家，只要他们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下去，我们也不会动他。不过告诉邵君亭，让他自己小心点，别多管闲事。”
　　司廷知道那个人走了，才意识到危机真得过去了，一下就昏倒，栽下床去。霜枫仍是无力抱起他，看见司廷怀里一个眼熟的东西，信号弹，便燃了，发射出窗外。
　　心中却觉得好笑，这信号弹哪里是用来救命的，就是来清场的。
　　不免感慨，探司廷脉息就知道他从不习武，还与少主斗法那么久，若是气稍弱一些，只怕这孩子也会被杀气所伤，少主一身的寒气，如果真让那杀气入体，想保住他的小命还挺难。不过，也许是顾忌到自己身上的伤，少主也没有运用十成杀气。
　　少主的话很有意思，这些人又捉摸什么了？离谷太久，实在不知道这些人在玩什么花样。听上去似乎君亭为了自己的事，察觉了什么。想起来岚影给自己的竹筒，被那个小家伙四刻钟胡搅蛮缠，自己都忘了正事。
　　“账簿颜家搞鬼。”
　　霜枫想到颜家，三位兄弟，大哥在官场，三个女儿都在后宫混得很好，老二是江湖人，神出鬼没，但是风评很好，老三从商，生意做得很大，与邵家也有业务往来。山谷和颜家，这就是谷主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么？有趣，有趣。
　　看到焰火的邵家人赶了过来，将张哥他们的尸体抬了回去。司廷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屋子的人了，他第一次看到人的尸体，第一次感觉到死亡是如此的接近，平日里相熟的笑脸狰狞的可怕，灰白的可怕，多想张哥仍旧跳起来逗逗自己，吓倒你了吧，哈哈。
　　他跟着家丁去了张哥和几个受害者的家，霜枫并没有注意司廷，他认为警告君亭才是比较重要的事情。
　　“君亭，山谷不再追杀我，也不会去挑了邵家，可你不能再调查任何和我和颜家相关的事情了，你会引火上身的。”
　　“霜枫，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君亭有读书人的气节，他知道这件事牵扯众多，可他隐约察觉到颜家的打算。可他不能让血染河山，民不聊生。这些他必须要追查，使自己捡了霜枫回去的冥冥中的力量，一定是要自己去阻止这场浩劫。
　　霜枫从君亭的眼中读出了他的坚持，这是祸事，可君亭不会听自己的劝，且行且看吧。毕竟自己的能力有限，如果真的需要帮助他，他也会像君亭帮助自己一样的回报他。滴水之恩，滴水相报，涌泉之恩，涌泉相报，仇同此理。
　　司廷到了张哥家，有些不敢进去。婴儿哇哇的哭声却让他坚定了脚步，听说这个消息的女人昏了过去，司廷忙接过女人手里的孩子，并轻声哄着。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张哥才会去自己家帮忙巡逻，为了多赚些金银，可以给孩子打个金片，给妻子买些营养的东西。最后却如此早逝，留下孤儿寡母挣扎求生存。
　　等司廷挣扎着回了家，泪水又是一阵奔腾。司廷看着门口的一滩血，想着他跟武师们近几日的相处，大家都是穷苦出身，练武的人性格开朗，为人仗义，很讨喜。司廷开始讨厌白色了，从布置叔父的灵堂开始，今天陪洱海他们去了寿衣棺材店，自己身边已经充斥着这个颜色了！
　　霜枫听见司廷回来，也来到了门口：“司廷，别伤心。”
　　司廷听见是他：“你别出来，伤口还没好，你回去。”
　　“我皮肉伤不要紧的，你年纪还太小，没法面对这些的，你回去睡一觉，明天就会把这些痛苦都忘了的。”
　　“不论多大，都得有这一次。年纪大了，就能面对了么？这些痛苦，我不能忘。”
　　“司廷，张哥他们，早就有这种觉悟了，从练武第一天他们的师傅就会告诉他们，他们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活。”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若是我不去杀县令，你不会受伤，张哥他们不会来这里。因我一念之差，他们就死了。”
　　“你毕竟还年轻，不要太逼迫自己。”
　　“年轻不是借口，只是一想到我种下的因有如此严重的后果，我就……我就想杀了自己。张哥他们三个人死了，张哥的孤儿寡母生活势必艰辛，我毁了一个孩子的未来，大王哥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两个老人家……”
　　司廷回忆起老人痛苦的样子，忍不住一个哆嗦，作孽啊作孽啊。
　　“司廷，你若是真要这么逼自己，你真的会逼死你自己的，你要看开些。”
　　“来不及了，霜枫。”
　　司廷痛苦的走回了自己的床，霜枫留在原地，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本来以为他怕看到死人，哄一哄就可以，本以为他年少天真，却不知他如此的有担当。早知道宁可先不和君亭说话，也不能让司廷去了死者家里。自己手上沾满了鲜血，作践了这么多人的人生，他却从来没有关心过，为何司廷会如此的介怀？世界万物都是紧密相连，只要牵一发，自然会动全身。这是很科学的东西，司廷他会理解么？只要在世上，自己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后果的，行善有行善的后果，作恶有作恶的后果，并不同于佛教所谓的德行或是基督教中的审判，而是你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对对方进行影响，而他们又会对其他的人影响。
　　霜枫如此想着，觉得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不妥。可看到司廷死掉的眼神，他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