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大半生》马嘟嘟

5、第 5 章

　　20世纪80年代初期，常平县秋季征兵，正赶上对越自卫反击战。有钱有关系的早就派遣好了，剩下常平县的征兵指标完成还不够，开始向下面村镇宣传征兵。那时候当兵，是真有可能要上战场的，大多数家里都不愿让孩子去当兵。只要在家里还能活得下去，总好过白白牺牲了。
　　王争听到了征兵的消息，喜上眉梢，他愿意当兵啊，穿上绿军装，扛枪保卫国家，像电影里那样冲锋陷阵，他太愿意了。王争丢下锄头就往家里跑。来的路上脑子里过了好多遍说辞，说自己长大了，也想为国家出力；说年头不好，家里少一个人吃饭就少一分负担。。。。。
　　王争气喘吁吁的跑回家，二大爷正坐在案桌上在卷烟卷，王争挪了两步说：“大爷，我听讲县里来俺们镇上征兵，我想去当兵。”
　　二大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王争，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王争：“当兵？当兵有什么用，你还想当大官啊？你老王家就没这个命。”继而继续卷烟卷：“家里这么多活，你走了谁干，我供你吃供你喝，没想着报答我，就想跑咯，呵呵呵，你真当有这么便宜的事都让你占了？”
　　王争急得直跳，想跟二大爷继续商量，但是明显行不通。狠下心来道：“我就是想试试当兵，我不想一辈子种地放牛，哪怕是打仗我也要去。”王争顿了顿，二大爷并不理会王争的据理力争，嗤笑一声：“你去跟你爷爷说吧，他要是愿意你就去，我做不了你的主，就不耽误当大官好吧。”
　　王争倔强的转身跑开了，跨上自行车去了小陈家。一路上王争的心里不再忐忑，就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去当兵，谁也不能阻止。所以你能看到骄阳下一个倔强的少年奋力骑车，干燥的黄土地卷起一道黄烟，破败不堪的自行车被坑洼的小路颠得哐啷作响。
　　王争来到家里，看到门户紧锁，爷爷一定是在地里干活。扶起自行车，王争往农田的方向去。远远的就看到爷爷佝偻着身子在除草。王争一路小跑跑到爷爷身边，喘着粗气说：“爷，我要去当兵了。”
　　爷爷转过身一脸疑惑：“什么，当兵？谁要当兵，你要当？”王争不敢看爷爷的眼睛，觉得自己是个没良心的人，爷爷这么大年纪还在地里干活，自己却想着进部队。但是极致的欲望，能够令人变得勇敢，如果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是不配说出口的。
　　王争点了点头：“听说镇上征兵，已经好几天了，爷，我想去当兵，只要你同意，我就能去当兵。”爷爷听完王争说的话，没有接着说下去，平静的背过身蹲下来继续除草。王争着急了，绕道爷爷面前开口说：“爷，你就同意吧，我真的很想去当兵，我去当兵了，就能给家里挣钱了。”
　　爷爷拿掉头上的草帽戴在王争头上，烈日刺得睁不开眼，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人家眼皮子底下的日子不好过，但是人家最难的时候接济过我们，做人不能忘恩负义。赶紧回去吧，我把这块地的草出干净，过两天我去看你。”
　　王争气的心里堵得慌，转过身眼泪就掉了下来。王争拖着脚步往回走，推着自行车走到乡道岔路口是停住了，扭着脖子看了很久，他知道征兵地点肯定在镇政府大院，现在一定挤满了人，挤满了一群能够当兵有理想的同龄人。要知道往年的征兵是很少能到乡村基层来的，所以这次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掉吗？
　　王争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的往镇上去，他就想试试，万一成了呢，政府的人讲话，爷爷总会听的。就算真的不成，那时才算真的死心了。
　　他的速度很快，风吹开每一缕发丝，想着目标奔去，近了，近了。
　　镇政府门口的征兵处门可罗雀，王争心下一惊，难道自己来迟了，人家已经停招了。赶紧扎好自行车，去咨询台询问。
　　“你们好，麻烦问下你们征兵是结束了吗？”王争小心翼翼的开口。征兵处的工作人员是个学生模样，笑着对王争说：“并没有结束，截止道下午5点钟呢。只是没多少来报名而已。”
　　喜从天降，王争认为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机会，兴冲冲问道：“我想当兵，我现在就报名，可以吗？”
　　“当然可以，一人参军，全家光荣。把报名表填了，去里面体检吧。”说着，工作人员给了王争一张报名表，王争满心欢喜的走了进去。那个时候参军的人不多，而且乡镇检验流程没那么复杂，所以王争的参军还是很有希望的。
　　体检医生给王争做了几项基本检查，王争在一旁等着。正巧没什么人排队，屋里出来几位军装模样的人，为首的男子一脸正气，面色和蔼，正式此次常平县征兵处的参谋赵青山。赵参谋一行人，走到王争身旁，满意的打量着这个小伙子。王争虽不识军衔，但是看到他一身军装，加上一行人都对他唯唯诺诺，也能猜到他应该是个领导。
　　赵参谋简单问了些王争的姓名，年龄，家住哪里。18岁的王争身材中等，五官虽不出众，但也生的周正，天生一副白皮，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爽帅气。赵参谋看着王争连连点头称赞不错：“不错，是个当兵的料，农民的孩子也能吃的了苦。小伙子，你跑两步我看看。”
　　王争心里虽不明白为什么叫他跑两步，但是领导说了，他就得照做。绕着政府大院慢跑了一圈，协调性也不错。赵参谋拍了拍王争的肩膀，语气和蔼的说：“小伙子，非常不错啊，我在部队等你好消息。”王争激动的面色潮红，第一次被人鼓励认可的感觉真好。直到赵参谋等人离开，王争还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王争心想，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当兵，当个像赵参谋这个的兵最好了。
　　回家的路上，王争把自行车骑得飞快，风吹的衣服鼓了起来，衣角像大鸟伸开翅膀展翅欲飞，连风都是快乐温暖的。回到家已经是晚饭时候了，二大爷一家正在吃晚饭，王争没有直接围上去坐下，想起今天下午耽误了半天没有下地干活，羊也没喂牛也没放，怎么好意思白吃白喝。便绕过饭桌去牛棚喂牛。大姐张华喊住了王争：“小争，吃完饭再喂牛吧，等会饭就凉了。”话音刚落，二大娘用筷子把碗敲得叮当作响，示意张华吃饭，别多管闲事。
　　王争开口回道：“我在小陈家吃过了，你们吃吧，不用等我。”然后走向牛棚去。说不饿是假的，但好像也没那么饿，想到将来当兵训练要吃的苦多着呢，就当是提前练习了。以后说不定那个还能上前线打仗，背着枪，还能用大炮，想想就觉得开心。再苦再累也开心，想到这，心情顿时豁达了，开心的喂起牛来，进了部队就不能再跟这个不会说话的“伙伴”一起了。
　　今晚村里放电影，晚饭后，二大娘就带着四个儿女赶紧去占位子去了，二大爷在院子里磨剪刀，王争需要留在家看门。王争有些胆怯走到二大爷身后说：“大爷，我今天去验兵了，人家说我可以，我要去当兵了。”说完，抬头看了一眼，二大爷嘴里叼着烟正眼也没瞧一下王争，王争识趣的转身离开，还没走到门口，后面磨刀的声音停了下来，二大爷先是干笑了两声：“这么快就想走，我这些年供你吃喝，就一点回报都没有吗？你的心怎么这么毒，你一走了之，我这一大家子的活谁来干，合着我带你回来是把你当祖宗供着呢？”
　　王争听闻急忙转身辩解，还未张口，二大爷狠狠的瞪着王争说道：“哪都不能去，整体净想那些好事，我就是不答应，我看你还敢跑了不成。哼！”
　　王争涨红了脸，急忙说：“我没想偷懒不干活，我只是想去当兵，再说了之前也是你答应的。”
　　二大爷拿起剪刀和磨刀石正要往屋里走，听见王争这样，便阴阳怪气的说：“那我现在就是不答应。你爷爷也不会让你去的，有我这句话在这儿，你那都别想去。”
　　咣的一声，王争心里通往光明的大门关闭了。
　　还有两天就要去新兵出处报道的日子了，王争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了，最后再试一次，只要爷爷答应，二大爷也不好说什么。
　　爷爷埋头抽烟不说话，直到王争说完，爷爷才缓缓抬头说：“孩子，咱们家人少，家穷，斗不过人家。咱们做人不能这样。在哪里都能活，你为什么非要去部队当兵呢？你大爷不让你去，就不去，过几年自己成家过日子了，你想干嘛我都不阻止你。可行啊？”
　　“不行。”王争几乎是吼出这句话，“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只是想去当兵而已，过几年就回来了。我不想跟个下人一样每天干不完的活，我现在就去当兵，谁也不能阻止我。”说完，王争扭头跑了出去，爷爷紧追后面，不能再让他任性了，今天必须回到张家村，不能落人话柄。
　　眼看着王争往河沿边走，翻过河沿就到乡道了。爷爷气急败坏，抄起路边的树枝就撵了过去，王争到底年轻腿脚利索，小跑一阵就把爷爷甩得老远。爷爷边跑边喊王争停下，王争回头看到爷爷手里的树枝，更不敢住脚了。
　　爷爷后面一心想着把王争追回来，脚下没留神摔倒了，王争听见噗通一声回头一看，看到爷爷倒在土路上，单手撑着身体表情痛苦。吓得赶紧往回跑到爷爷身边，焦急的问道“爷爷，怎么了，摔倒哪了？”
　　爷爷忍者脚疼，看着王争耐心的说：“好孩子，别去当兵了行吗？今年先不去，明年再来我一定送你去可行？”
　　王争跪在爷爷跟前低着头不讲话，半晌缓缓点了点头，王争心里明白，都是推脱的说辞罢了，以后再征兵，不会来到村里了。弃了，就弃了吧。面对喜欢的东西拱手让人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一次，王争哭了，哭的很小声，以至于背着爷爷往家走的时候，爷爷都没有发觉到。
　　背着爷爷回家的路上，爷爷伏在背上哄了王争很久，也承诺很多，王争一直都是一言不发，恐怕一张嘴就是一副哭腔。罢了吧，可能真想二大爷讲的那样，老王家命里注定没这样的人才，王争也要学着认命。
　　印象中席慕容说的，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为了周遭人对我满意而已。为了博得他人的称赞和微笑，我战战兢兢的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所以，人生最难得自在二字，自由洒脱，闲适自在。多年后的王争依旧碌碌无为，常常想，若那时参军当兵，人生会不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