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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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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争到10岁才开始上学,倒也算不得太晚,年头不好有书念就不错了,农村人也不在意孩子成绩好与坏,识得几个字不算个睁眼瞎就行。王争对学习并不上心,因为有干不完的活,割不完的猪草,只要放学时候,背篓的猪草打满了,谁也不管在学校学了啥。王争不觉得辛苦,村子里很多孩子都是如此,上学背的不是书包,而是篓子;书包在胸前挂着,装着中午吃的高粱面饼子,好一点的可能还会有一个白面馍馍。
王争待人真诚,没有坏心眼,学校老师都挺喜欢他的,包括隔壁村的黄木匠。黄木匠给学校的张老师打家具的时候认识的王争,张老师经常以权谋私让学生去他家帮忙干活,谁也不敢说什么,就这么一个老师不说,还是个自诩清高的读书人,也不过是读了2年高中罢了。
王争喜欢看黄木匠干活,看着一根根麻麻赖赖的木头变成精致的桌椅,王争喜欢。黄木匠有时也会让给些边角料让王争动手做,王争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埋头不说话,心思活络着呢。时而忘了时间,直到王德明骂骂咧咧的来找,才跟着回家。王争没有才华,胜在有韧劲。
最近两年张秀芳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没有力气,脸色蜡黄,最后呕吐到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一开始,王德明以为是怀孕了,开心坏了,到供销社买了一斤桃酥给张秀芳解馋。张秀芳吃不下,还是恶心呕吐,王争馋的直流口水也没敢要一块桃酥来吃。王德明怕浪费了,硬是一个人吃完了一斤桃酥,油纸里的碎渣都吃了,恨不得把纸都给吃了。
不到3个月,张秀芳的身体就如风中飘零的落叶,摇摇欲坠。真个人水肿严重,腹部积水已经下不了床了。整日躺在床上,才短短几个月,便折磨的不成人形。天气好的时候,王争就会求着王德明把张秀芳背出来晒晒太阳,想着也许有一天就忽然好起来了,能做饭能纳鞋底了呢。
王德明对张秀芳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乡下男人,只会觉得女人是生儿育女的工具,可以没用,但不能没有。他也害怕,张秀芳要是忽然没了,自己未来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张秀芳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一口水也喝不下去,就那么躺在床上直喘粗气。王争有时候坐在床头看着她,张秀芳就看着王争一直流眼泪,一直哭,声音呜咽着。手已经肿的攥不起来了,一按一个坑。王争就拉着妈妈的手,喉咙憋得生疼,可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争看到院子里新打的棺材,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妈妈真的挺不过去了吗?自己就要没妈了,妈妈这么一走,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疼他爱他的人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农村最重团圆佳节。哪怕条件再差的家庭,也得买几斤香油做的五仁月饼。王德明买了5斤月饼,牛皮纸包裹,最上面再放一张印花红纸,用绳子提溜着。晚饭家里还是老样子,玉米糊稀饭配辣酸菜,再切几块月饼摆在盘子里。饭桌搬在床前,让张秀芳也过个团圆节。
那天张秀芳的精神突然好多了,跟王争说饿,想吃饭,想吃月饼。王争开心极了,心想,想吃东西就说明快好了。赶忙提了两斤月饼放在床头,妈妈吃一个,他递一个,吃一个,递一个。张秀芳吃了整整两斤月饼。王争想着,这么多天没吃饭,可不得多吃一点嘛。吃完了月饼,张秀芳跟王争说了会话,王争并不直到此时的张秀芳这叫回光反照,叽叽喳喳的说着跟黄木匠学了做柜子,下河摸了几斤重的大鲇鱼,前几天北边远房表叔来家里,提了香油和肉。
爷爷倚在西墙根儿愁容不展的抽旱烟,王德明坐在堂屋的长条板凳上,他们心里清楚,张秀芳这是不行了。早两个月或许还能治好,但是庄稼人活着都不容易了,哪还有钱往医院送。
张秀芳是八月十五那天后半夜走的,她是知道自己要走了,跟王争说了好多话,舍不得这世上唯一的牵挂,舍不得这未成人的孩子,这受苦受累的宝贝。她哭王争命不好,哭丈夫年纪轻轻撒手人寰,自己也要弃他而去。生活那么苦,留下一个半大孩子,他这辈子没人疼没人爱,到底要遭多少罪啊!她也恨啊,为什么老天爷就这么狠毒,也知道欺软怕硬,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让孩子成为了可怜人。
恨啊怨啊,蚍蜉岂能撼树!命运是一早安排好的吧,有的人富的没边,生来就是享受安逸;有的人就是王争,需要同命运争,同穷苦争,同不屈的意志做斗争。
打那以后,王争再也不愿意过中秋节,再也吃不下一口香甜的月饼。农历中秋,适逢秋收忙季。草草处理了张秀芳的后事,王争拿起镰刀跟在王德明后面下了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