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桃汁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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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顾言吃完晚饭出来天已经黑下来了，冬天总是这样，天暗的早早的，赶在了时间的前头。

　　我原本打算像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坐公交回去，但是顾言不肯，非要送我回家。

　　“你实验室不是很忙吗？”我很善解人意地说，“你还是实验去吧。”

　　“不差这一会儿，”顾言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偷偷瞟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

　　嘿，顾言这话可给我说笑了，明明是他自己不来找我的，怎么被他这么一说像是我躲着他似的？

　　我偏过头去想要好好和他理论理论，就看见路灯下顾言不知何时红了起来的耳朵，好吧，我又转了回来，心想，那我今天就大人有大量，放顾言一马。

　　天是黑色的，没看到哪里有月亮，但是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让我觉得有点看不过来。

　　顾言的车停在了校外，我们两个散着步出了校门，顾言说让我等他一下，他去开车，我就很听话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街道上行人交错，我没什么目的性地随便看了几眼，就和街对面的我爸对上了视线。

　　这一眼让我恍惚像是回到了秋天，那时候我也是像今天这样，毫无防备地走出顾言的学校，然后迎面撞上了我爸。

　　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我爸会在这里，也不想知道。

　　时隔几个月，我还是有了些长进的，可以把心硬下来，不再心酸地面对我爸了。而我爸也和几个月前有了些区别——他踌躇着，看上去好像也没有了勇气再上前来和我讲话。

　　于是我们两个就这样隔着走过来走过去的行人相望，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看着一个个行人路过我的眼前，我忽然就想起了我之前发现的、这座城市的神奇之处来：这座城市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它大的时候可以让我从城东面跑到城西面，地铁线坐到头了再搭两趟公交，跑天跑地的到处走，却也始终见不得我爸一面。

　　可它小的时候又像是一张挂在墙上的地图，不管我落脚在哪里，转身都能碰上我爸。

　　想到这儿，我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这座城市有意思，我和我爸现在这个样子也很有意思，我在这边沉默，我爸在那边踌躇。

　　其实我很能理解我爸的踌躇，毕竟他走过来又能和我说什么呢？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父子两个能说的话过往的这二十多年里已经说尽了，没能说的那些，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说的必要了。

　　我们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我爸还是动了，他抬腿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几乎是在他迈开腿的那一瞬间，我就开始后悔了。

　　我应该在看见我爸的时候就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这样我就不用面临现在的场面，不知道我爸会说些什么，因为无论什么他都不该说。

　　我正后悔着，就看到我爸的身影被一辆黑色的车缓缓掩盖，紧接着靠近我这一边的车窗就被降了下来。

　　“学长，”顾言在驾驶位上眉眼柔和地冲我招手，“上车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是顾言取车回来了。我伸手去拉车门，还没来得及拉开，就听到一声急切的“小殊”。

　　是我爸从顾言车后面绕过来找我了。

　　顾言朝后视镜看了一眼，然后有点不太确定地问我说，“学长，是有人喊你吗？我听到……”

　　“走吧，”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回头，“不用……管他。”

　　人世间的缘分总是会有尽头的，我和我爸之间是无法割断的父子情谊，但时间总会把一些我们曾经看的很重要的东西变得淡薄，然后很多让我们反反复复钻牛角尖的东西，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车窗外闪烁着霓虹，高楼大厦中透露出的昏黄灯光给这座用钢筋水泥堆砌出来的城市添上了几分人间的烟火。

　　顾言这一路把车开的很稳，话也变得很少，但小动作很多，总是开一段就小心翼翼地瞟我一眼，然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循环往复，也不嫌累的慌。

　　“行了，别看了，”我余光又看到顾言转过来看我，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索性就看了回去，和他说，“想问什么就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