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羞草（第一部）》李若尘

4、第 4 章 我的家在城

　　我的家在城市和郊区的边界处，人烟荒芜。这里本是养鱼厂的工作办公室，由于房间很多，就给我们家住了。屋子的两边是几个面积很大的鱼塘，如果绕着鱼塘走一圈的话，得要一个多不时。屋后是一片荒土坡，杂草丛生，充满了坟茔和残缺破旧的墓碑。屋前有一条泥巴路，路边是茂密的松树林，终日阴气森森，不知名的鸟叫声此起彼落。如果是在冬天的夜里，整夜都会有恐怖的呜呼声，尤如鬼哭。从搬到这里来，走了六七年了，我还是害怕走这条泥巴路，虽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我怕鬼，但是更怕的是可能不知何时突然蹿出来的五颜六色的蛇。
　　我经常会做一些梦。梦到屋前屋后全是僵尸，有时屋子里也是僵尸，父母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的潜意识里认为父母也是僵尸里的一员，整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或者我在一个蛇群里，各种各样的大蛇在我身边游来游去。
　　但也经常在梦的尾声，胡可从外面闯进来，拉着我的手逃离。梦里的胡可和现实中的胡可不太一样，梦里的胡可样子更象小学时代的胡可。
　　但是我很明白，胡可不是我的救世主。没有谁能来拯救我。
　　从那次我掉进塘里后，身体变得越来越差，身子越来越单薄，就象一个纸片人儿，风一吹就跑。然而人还是在长大，高二暑假的一天早晨，短裤上一片殷红。下午的时候，血量多起来，肚子也很疼，我垫了卫生纸躺在竹床上，眼望着房顶，静静体会着小腹内时而发作的撕裂的疼痛。
　　我把小灰的皮毛埋在了屋后的荒坡上，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那个小土堆前，在心里和它说着话儿。小灰死后，我就不怕鬼了。因为我想就算小灰变成鬼，我也还是很爱它，我甚至希望我能在某一天看到小灰的鬼魂，然而从来没有。我开始怀疑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不久，小灰的坟头上长了几株小草起来，细弱的枝杆和叶子，这种小草很奇怪，一碰它叶子就会闭合起来。后来我在书上查到这种草叫含羞草，叶子闭合是由于植物结构造成。但我宁愿相信这是小灰的灵魂变成的，它以这种方式和我交流着。
　　高三开学报名的时候，见到了郑玲，她的脸色比以前更加苍白，脸上布满了漠然，和以前活泼开朗的她完全是两种模样。我从班主任那里出来的时候，她正倚墙而立，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她冲我点点头，客气地说：“要一起走吗？”我说好。
　　她走在左侧，我走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我忆起曾经的亲蜜无间，无忧无虑，那时我们走路都是手挽着手，一路轻歌蔓舞。走出学校，郑玲指指校边的河堤说：“现在还早，我们去坐坐好吗？”
　　我和郑玲静静坐着。此时的河堤和前年一样，河流还是那条河流，垂柳还是寻条垂柳，只是我们不再是我们，都长大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也不想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每个人都有成长的故事。
　　许久，郑玲叹了一口气，眼睛望着河流的另一端：“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刚进高中时，在这河堤上坐着聊天吗？”
　　我点点头。
　　“如果我们都不长大该多好啊。”郑玲突然转头望向我，眼睛紧紧盯住我说道。好象我能给她什么希望似的。
　　我也看着她，淡淡地笑：“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是吗？我们都得长大，还要慢慢变老。”
　　郑玲闻言，一下子又变得很沮丧，垂下头来，依然喃喃说：“如果不长大该多好啊。”
　　我有些不忍，觉得自己太过残忍，虽然我说的是实话，其实我又何尝想长大呢。小时候期盼快点长大，长大了才能自由；等长大了又希望不要长大，害怕成长的伤痛。可是我们都得学着去坚强，学着去面对悲伤和不幸。
　　我发现我又能勇敢的和胡可对视了。不是不爱他了，我依然爱着他，爱意半点未减，只是我突然之间坦然了，我仅仅只是想爱着他而己，就算他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不可能再退回童年，他不可能再用那样直白而大胆地方式向所有人表明他和我的友情。
　　这年的初秋，下了几场大雨，小灰的坟茔被雨水冲涮得找不到痕迹，后来在一团烂烂的稀泥里发现了一株折枝损叶的含羞草，我断定那是小灰坟上的那株。我小心地将它用一个花盆种植起来，放在我的窗台上，没过多久，这株含羞草就恢复了活力，每当风从窗台上扫过，它便摇曳着枝叶，树叶一张一合，就象在向我倾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