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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ct 01 阿正,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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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3日大雨
阿正,他们以为这里的蓝天大海可以让我忘记你。
可是我一来,釜山就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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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像是落进了调色盘,把整座城都晕染成深深浅浅的灰。
听说这里的人们都住在“洞”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打开窗户,把手伸进雨帘里,水滴冰凉,落在手背上略一迟疑,便顺着指缝滑了下去,留下一道湿湿的痕。
“啊!”
身后传来一身尖叫,我来不及回头,一个身影就已经冲到了我的身边。
是姑妈家帮佣的大嫂。
她一边用力关上窗户,一边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我能听出她的懊恼,毕竟沿窗的地板被打湿了很多,一定给她增加了很多工作量。
果然,她在嘟哝了几声后离开了,再次出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块雪白的抹布。
我在下楼前回头看了大嫂一眼,她跪在地上用力的擦着,不是那种一擦到底的酣畅淋漓,而是小块小块的耕耘,兢兢业业到我不忍猝睹,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想她是在诅咒我。
我像一个野丫头那样坐在走廊的边沿,两只脚可以伸出去荡来荡去,要是绷直的话还能碰到院子里的泥地。
我从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上海只有黑森林一般遮天蔽日的楼群,孩子们扒拉着不锈钢窗看看外面的方寸之地。经常会听说有很小的孩子不当心摔下去,于是父母们又在窗户的后面加了一层铁栅栏,我们就像动物园里的狒狒那样焦躁不安。
姑妈不喜欢摩天楼,她说住那种房子,既踩着别人,又被别人踩,风水糟糕透顶。
她说她从小就向往能有个小小的院子,然后可以种点葡萄、南瓜什么的,等花开的时候,她可以搬把竹椅子坐在南瓜架子下面看书。
姑妈十几年前就移民了,她的贸易做的很好,在釜山还有几家连锁花店。她现在有院子也有南瓜架,可惜她从来也没在院子里看过书。
我还有个堂姐,在首尔大学念会计专业的,据说钢琴弹得极好,还会跳芭蕾舞。我看过她的照片,有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那种温顺的美丽是韩国女人特有的,不像国内大城市里的孩子,一个个性格崎岖的仿佛浑身长了倒刺一样。
堂姐是姑妈的骄傲。
没有姑父。
准确的说,是没有人提起过姑父。
这个男人像是从未存在过那样,我感受不到一丝他的气息。
然后就是我。
我躺了下来,头伸到走廊外面,使劲瞪眼还能让几缕头发触到那个小水洼上,不过这个动作有可能会让我的抬头纹提早发生。
世界是倒过来的。
院门开着,却一直看不到有人经过。
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
我慢慢的往外蹭,想让雨水滴到我的眼眶里,可惜我努力过头了,鼻孔里灌进了水。
呛得我昏天黑地。
我拼命的咳。
周星驰的一部电影里,他的父亲也是不停的咳,周星驰说,你别咳了,再咳就把肺都咳出来了。
然后一个肉片飞了出来。
周星驰说,看,你的肺!
我想试试。
可惜我除了眼泪鼻涕外,什么也咳不出来。
我开始模仿一种呕吐减肥法,方法是用手指捅自己的嗓子眼儿。
我像通阴沟一样捅得不亦乐乎。
果然很恶心,我想吐,可是这个姿势很不适合。
然后我开始头晕了。
晕到眼前居然能出现幻影。
那家伙也跟我一样瞪着大大的眼睛,
还是头上脚下的。
“#¥%@*……”
“咕咚”一声,我的脑袋终于像一颗高丽参那样栽在了地上。
“啊!”不速之客飞快的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脑袋,嘴里又开始念叨着我听不懂的棒子语。
我很想拍开那两只手,可惜我不得不攥着走廊的边沿,否则我的小细脖子估计支撑不住这个奇怪的造型。
那厮似乎也发现抱着一个大姑娘的脸十分不妥,于是一手托住我的后脑勺,一手推着我的肩膀,总算把我给扶了起来。
我把湿漉漉的头发拂到脑后,转了个身。
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的,韩国经典的单眼皮搭配高鼻梁,看起来十分的温良恭俭,不过这会儿却是一脸担心,估计是把我当神经病了。
“行了!”我翻了翻白眼,打断了他的问长问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思密达!”
“……”单眼皮男看起来吓得不轻。
“我说思密达你找谁啊?不找谁?……出去!”最近我脾气不怎么好,直接指着外面的那条明路请他走人。
“……”
我所知道的棒子语一共只有三句:你好、厕所、谢谢!
只要这个问题能及时解决,别的都可以缓一缓。
等姑妈回来,我问问她棒子语里“滚蛋”怎么说!
单眼皮男忽然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看起来十分诡异,我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寻找拖鞋。
“你……是……晓雨?”
“……”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你……怎么突然口吐人言?不是……我是说……”
我正琢磨着怎么回事儿呢,身后又传来一声尖叫,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大嫂从楼上下来了!从电视剧上我们了解到韩国中年妇女都是很彪悍的,她们前一分钟还在一起对灌高粱酒,下一分钟就可以扭打在一起,抓头发挠脸皮无所不用其极。不像我们上海的女性,从地铁人民广场站一路对骂到莘庄南广场,说不打就不打我急死你!
总而言之我以为大嫂会把这个擅闯民宅的小子给抽出去。
隐形眼镜碎了一地——两个思密达居然高高兴兴的站在一处聊起来了。
切!搞了半天是熟人啊!
我晃晃脑袋,光着脚板再次给人家挪地方。
“晓雨!”
这次他叫得十分字正腔圆。
我懒得研究他为何突然说起国语,一只手伸到身后晃了晃算是打了招呼。
咚咚咚,楼板响的好像擂鼓。
我眼睛一花,单眼皮男突然站在我面前。
“干嘛呀,思密达!”我吓了一跳,不过还好脑子清楚没往后蹦,要是一蹦那就直接脑震荡了。
“你好,我叫金载淳!”
单眼皮男笑眯眯的向我伸出手来。
“载淳?”貌似这个名字是爱新觉罗家的呀,我眼珠转了转,笑了起来,“不错不错,好名字!”
“再蠢”呀,这名字真是好极了。
单眼皮男看了看悬在半空的胳膊,笑了下缩了回去。
我估计他只是表面看起来风度好,心里一定郁闷的半死。
等等!
“你是金、载、淳?那个……住在我姑妈家的房客?”
“正是!”单眼皮男笑眯眯的伸出手来。
“久仰久仰!”
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
从釜山机场到小楼所在的莲山洞四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姑妈除了用半个小时介绍堂姐林瑞希之外,剩余的时间就集中用在了这位金载淳先生身上了。
一位金光闪闪大少爷!
外交官家的独子、釜山大学的硕士、绘画作品拿过大奖、除了精通英语外还会说中文——据说是因为他的父亲对中国有着别样的深情。
估计是对中国的某人有着别样深情吧……我不怀好意的想着。
我打了个哈欠,“那个……借光,我要上楼!”
“晓雨……”
“嗯?干啥?”
“以后就由我来教你韩语吧!”
“啊?!”我瞪大眼睛,“就你这维吾尔族国语发音还想当我的老师?”
“我可以教你韩语!”
“你有啥资格教我汉语?”我存心拿单眼皮男的发音开涮,“要不你先背一段儿绕口令来听听?”
单眼皮男愣了一愣,想是被“绕口令”这三个字给难住了。
我“切”的一声咧嘴阴笑,指指单眼皮男的脑门,“你慢慢读盘吧,双语切换有时候会造成死机的,我就恕不奉陪了!”
嘴里叨念着“好狗不挡路”,打算把单眼皮男划拉到一边去,没想到左手伸到一半却被某人捉住了。
“喂!”我猛的一把把手抽了回来,气急败坏了,“找死啊你!”
单眼皮男也被我的突然爆发吓了一大跳,有些不知所措的道:“对不起……我……”
“滚蛋!”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头也不回的跑回我的房间。
“晓雨……”
我听到他在后面喊。
门被我重重的合上了,手被身子压在了门上,那串水晶手链将皮肤蹭的皱了起来,有些生涩的疼。
我浑身抖的像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