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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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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乔以杉是怎么在口罩遮住只剩下半个脸庞下认出的陈喆,她也不得而知,多年前,两人也就见过二三面。大概是右眉里的痣?但是它浅的不能再浅了,发型究竟是没怎么改变,只是比几年前凌乱的样子,梳的更加利索。陈喆看着镜子前的自己,又看了看手中的名片,乔以杉的所在的公司,和自己的公司有着业务往来,在公司中听了无数次的甲方,原来她在这里工作啊!只是这个公司不是陈喆的客户,是同事大董手上的一个大客户。
陈喆把面包随手扔在茶几上的筐子里,它们将成为他接下来的两顿或者一顿的食物。泡了一杯热茶,街边的咖啡店还没有营业,买不到咖啡或者挂耳的陈喆,坐在沙发上抽烟。
乔以杉,记忆回到了几年前,大概是三年还是四年前?大学即将毕业的陈喆,苦于找工作的烦恼,在投递了多家公司无果后,拿起了画板和颜料,去到了这个省的其他偏远市里,想在那里度过一个宁静的周末。坐了火车,又经过了大巴,车停在了这个偏远的山镇。这里是大学室友刘纯的老家,接待陈喆的是刘纯的妈妈和大姐,读书的时候,寝室一行人常常过来玩耍,彼此熟悉。室友已经在省会找到了一份月薪三千多又包吃住的工作,她向家里打了招呼,说陈喆会去玩个几天,放松心情。选择这里,究竟不是多喜欢这里,只是来这里的路费便宜,单趟火车票价个位数,加上有吃住的地方,用不了花钱,总是好的。
来这里的第二天,陈喆拿起速写本,去田野里画画。她读的不是相关专业,这只是从小的一个爱好,相关的任何一个专业的费用都太贵了。
初夏的阳光,略微有些毒辣,田间有弯腰劳作的人。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也不知道是水稻还是什么作物。不远处,有灰黑色的水牛,背毛稀疏,体格壮硕。口中不停嚼着什么,鼻孔随着呼吸,时而放大,眼神却一直呆滞无光。除了嘴和鼻子,其它部位一动不动,全然静态图片一般。应该是一头被工作摧残到忘掉了生活的牛吧,陈喆细思。
热气迅速包裹了全身,陈喆脱掉短袖衬衣,只穿了白色贴身背心,把衬衣搭在头上,坐在坎上,拿起速写本,却什么也画不出来…“是来画的吗?可能只是想逃离现实罢了吧!”那个时候的陈喆,包括现在的她,只知道远走这个逃离的方式。
如果自己是个农民也好,和刘纯的大姐一样,和田里的农民那样,自给自足的每天生活就可以了,完全不用为未来担心。她为自己所幻想的美好逗乐了,大学的经济学是睡过去的,根本没听。
陈喆眯着眼,抬头仰望天上的太阳幻想着,阳光在眼前闪烁,分散成七彩的光斑,又变成透明的气泡,一个个破裂,流淌成了在她头上、身上、手心里的汗珠。
就在陈喆快要晕厥的时候,几个女声出现在了她耳边。她眯起眼睛看向她们,她们笑着闹着,朝陈喆走来,声音由远及近,画面从碎片的光斑汇集成一个个身影。到她旁边的时候,驻足停下。
为首的女生问道:“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怕中暑?”她痴痴得笑着,仿佛看傻瓜一般。这是个微胖的女孩子,扎着马尾,鼻头有点扁,脸上有些小雀斑。白色的短袖把肉肉绑的有点紧,夏天更显肥腻。
刺眼的阳光,不管换到哪里,都让人晕眩。太阳下的女生们白的发晃,陈喆舔了舔嘴,干裂的嘴唇发不出声音。扯下头上的衬衣,露出了自己的样子。
“呀,是个女生?!”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旁边一个嘟囔着。
“一起的没她吧?别瞎搭讪!”个子有点高的女生,有点龅牙,戴着眼镜,声音有些刺耳,拉着胖女生就要走。
她们是大学生?陈喆脑海里不经浮现着想象,并未回话。看穿着,应该是城里的女生,二十左右的样子,和镇里的人穿着不搭,有着朝气蓬勃的面孔。
“快走吧!我都饿了,下午还有课。”
“是的,别搞笑了,说不定是这的村民。”
她们一言一语,从陈喆旁边走过。最后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身形消瘦,留着齐刘海,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头,让刘海变成了一捋捋的,脸晒的红嫣嫣的,双眸明媚,睫毛上还挂着浅浅的汗珠,嘴上有淡淡的,快要掉干净了的口红。虽然如此,但是她依旧是这群女生中,面容最好的一个。白色衬衣敞开着,下摆被系了起来,里面一件黑色的贴身小吊带,下面穿着牛仔短裤,是那个时候女学生之间最流行的穿搭。她抽着烟,细长的白色的烟嘴,味道淡淡的,似乎有水果香。
她走过陈喆身边,突然停了下来。
“你在写生嘛?画了什么?”她沟下身子,笑嘻嘻的问道,声音甜腻而温柔,浅浅的香味夹杂着少女特有的汗味,席卷了陈喆的鼻腔。
她被唬了一跳,嗓子干了一上午,声音有些嘶哑,“没有灵感,没有画。”
“噢?那就午后再来,别晒中暑了,晒黑了可不好恢复。”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吐向天空,拿烟的手势很生涩,应该是刚学会不久。“太阳快落的时候,就没这么热了,你可以画夕阳啊,很美的。”说着,直起身体,自顾自的就走了。
陈喆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喉咙发干,直到她们消失在远方,纸上留下了一个背影草稿,是这个女生的。
下午没有再画夕阳,陈喆在室友家吃西瓜,皮肤被晒的通红发烫,触碰下有些疼,感觉一使劲就能撸下一层皮。刘纯的大姐笑话她,大夏天写什么生。陈喆笑笑没有说话。
“书读多了就是没事做,比如那些大学生每年都来一批,这不是早你几天,就来了一群。”
“说来暑假活动,来做支教,阿纯说是来混学分的。”
“什么年代了,还支教。我们这边又不是什么落后的地方,是没有老师?还是读书困难?我们这边小学建的可漂亮了。虽说是农民,家里各个都是有钱的,这就是形式主义,镇上的当官的,和城里大学搞的形式主义吧!”刘纯的大姐小学毕业,功课很烂,没有再读书了。面瓜的脸,皮肤黝黑,力气大,声音也大,讲起话跟加特林开枪一般。没出去打工,在家里帮忙农活。
早上看到的那群女生,原来是“支教”来的?陈喆若有所思。
晚上的时候,大姐让陈喆跟她去镇中央的广场玩,“村民都去,正好赶上那些支教的要和学生搞篝火晚会,一年搞一次,跳跳舞好拍照,回去再登个报,我说是形式主义吧!”
“那你还去?”陈喆诧异。
“嘿,关我屁事,这次的里面有几个帅小伙,还是很不错的,我看了几天了,一起去转一下,说不准还能拉手跳个舞。”大姐嘿的笑了,目光略带颜色,谁不垂涎年轻的美色。
本也无聊,陈喆想起早上还没画完的画,如果去再见一面早上的女孩子,说不定能把身形画更好些,于是换了件T恤,跟着大姐一起去了广场。
广场上人头攒动,陈喆看了几眼,顿觉无趣,找人更是麻烦,于是走到了一边戏台子上坐着,看大家围在火堆中跳舞欢闹。虽说是夏天,但是夜晚的农村是清冷的,所以围着火,只要不太离近,还是很舒适的。
看了一会儿,觉得太过吵闹,准备回去。突然旁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在这找灵感?”
陈喆抬头看上去,白天那个抽烟的女生,站在台子上,饶有兴趣的看着她,不过她多戴了副眼镜。
“你…”陈喆指着眼睛,意指眼镜。
“啊!我近视的,感觉还有夜盲症,晚上怕磕着,所以得戴着,我戴眼镜不好看吧,可丑了。”她嘻嘻的笑了,摘下了眼镜,如同墨镜一般挂在领口,然后蹲下来,顺势坐在了她身边。
“要不要来一根?”她拿出烟盒。
“谢谢我不会。”
“诶,是个乖宝宝啊!”她的声音糯糯的,如果唱歌应该是甜美的声音吧!
……
陈喆无话可说,感觉她在嘲讽自己,被一个女大学生嘲笑,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显然忘了自己才刚拿到毕业证,半个月前也曾是个大学生。
“下午画了新的作品嘛?”她显然对陈喆的画作很感兴趣。
“画了个轮廓。”不好意思告诉她,画的她的背影,这样很突兀。
“画好要给我看噢!在小学上课期间,可以找到我。”她抽着烟,看着远处嬉闹的人群,再无多话。
那晚的记忆不多了,对于一个意外的邂逅,陈喆并未深想以及多做记忆。那时她在烦恼的是衣食裹腹的问题,未来的何去何从,生存显然更让人担忧。
随后两天,陈喆在乡间的田野里,在恬静的山涧里,在镇上的市集里,在室友家里,浑噩的游荡着,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所以然来,并没有去过小学。
大概是想的太多做的太少,大多数人都习惯焦虑而不愿行动,更甚者会逃离现实,掩耳盗铃。陈喆就是这类人。解决的办法,只能等待偶尔的一瞬间,灵光乍现,暗自检讨,声泪俱下,重整精神,再下决心。
当这个瞬间出现后,就是返程的时候了。决定返程的前一晚,她鬼使神差的想起了那个女生,她明亮的眼眸,突然在夜晚闪烁了起来。大概是上个问题暂时解决后,开始有时间浮想其它问题。
陈喆问到了她们所住的地方,找大姐借了一辆自行车,骑了过去。不知道她的名字,什么也不知道,不知如何找她。
陈喆在那个小破旅馆前彳亍,在脑袋里埋怨自己的愚蠢行动,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若是真见到了,不知道说什么,甚至会被质疑或者嘲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天与之同行的两个女生,她们在下面的小商店门口抽烟。陈喆犹豫了一下,心里叫着不要,脚步却不听使唤走了过去。
“什么穿衬衣走在后面的女生,哪个啊,我们都有衬衣,哈哈哈…”她们两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或许,抽烟…嗯…”看着她们手中的烟,陈喆感觉自己的描述十分愚蠢,恐怕她也不能开口说,你们中间最漂亮的那个吧!每个人对审美的视角是不同的,又或者,自己不能如此的没有情商。
正在尴尬的搜寻脑海里那个女生特征的时候,她蹦蹦跳跳的从楼上跑了下来,边跑边笑,“抽烟不叫我,我要报给辅导员,哈哈…”
她穿着灰色的无袖大背心,下面穿着黑色的热裤,夹着红色的人字拖。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似乎刚洗完澡,卸了妆,没有化妆时的白,却也是正常肤色,脸颊上两朵红晕,热气腾腾的模样。跑的太急,鼻子上的眼镜框快要滑落了。
“诶?乖宝宝?”她的诧异只有一秒。
“你在撩骚我的小姐妹?”她戏谑的一笑。
撩骚?陈喆心里咯噔一下,不露声色。
“哎哟,乖宝宝?乔以杉,别人是来找你的。”两人起哄的坏笑起来。
“不老实,这才几天,这么浪,是惹了别人男朋友,找你来算账?”
“农村新鲜无污染的口味?”
两人没由来的开着玩笑,陈喆搔搔头,尴尬的脸红了。
她觉察出陈喆的不安,立刻轰走了她的同伴,两个人挤眉弄眼笑着跑了,边跑边叫嚷着,嘴里说着逗趣她的话,应该是要闹到人尽皆知。
“你来找我?”她笑眯眯。
“是给我看你的大作?”
“我没有画完。”那天之后,陈喆没有再打开过速写本,想来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打开了。
“那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嘛?”
“真是的,我应该化妆了再下来,讨厌。”她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顺势摘下了她的眼镜,仿佛很在意这个影响了她整体的形象。
“我明天就走了,来给你道别。”
她沉默了两秒,“去哪里?”
“回w市,我回去找工作了,再不工作,可能要喝西北风了。”陈喆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
“啊?你是w市的?有缘分,我也在那读书!”她忽的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读大二,我叫乔以杉。”
陈喆默念了她的名字,交换了自己的名字,便沉默不语。
陈喆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和这个陌生人来告别,她虽说是漂亮,也故作成熟的抽烟,但还是个小女生,学生气浓厚,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也没让她心动,她喜欢比自己成熟年长的女人。
“喝一杯,辞行如何?”她自说自话的转身,在商店里买了两听啤酒。
递给陈喆一听,她自己开了一听,“不抽烟,不会酒都不会喝吧?”
“那不至于…”陈喆打开啤酒,至于酒量,她还是很不错的。
两人坐在小商店的台阶上,夜晚的风,有些发凉,她哆嗦了一下,拿出了烟盒,习惯的递给了陈喆一根,仿佛抽烟可以驱寒似的。仅仅两秒,觉醒一样,正准备收回去,陈喆接了过去。她有些诧异,随后嘴唇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喆抽烟的姿势,不比她强到哪里,在和前任分手期间,偶尔会抽几根,以至于第一口,略微有些猛,差点呛到。为了不在漂亮的女生面前丢脸,她硬生生的把那口烟吞到了肚子里,眼泪差点飙了出来。
随后聊了些什么事,陈喆竟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天上的星星很亮,农村的星空永远要比城里更美,而身边的人儿也很美。而她,那时头有些晕,不知是酒的问题,还是抽烟过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