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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局 呼唤我的 ...

  •   实验室在地下一楼,和莫语的病房相隔数百层,但这不妨碍他亲眼目睹这其间的一切。

      他断言道:“A542,阿芳说的是真的,你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

      “我没有瞒你。”A542道:“我毕竟是一个系统,库存里的信息又过于庞大驳杂,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调出。你知道,查资料是很耗费能量的。”

      看莫语注视着空气默而不语,A542觉得那团空气就像它的心脏,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凝滞了。

      “阿芳说我会很难过,你信他吗?”

      A542:“什么?”

      “阿芳不会说这样的谎,所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他凭什么会以为我不忍心复仇,还有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变成现在这样,你都知道吧,A542?”明明是问句,却反而抛出了一个个肯定的陈述,令人难以作答。

      A542沉寂了片刻,道:“在您刚刚来到这里,也就是开始休眠的第一周,那时,天权发生了很大的动荡,因为女王的死是宣称病逝,傅星云又因为种种良好的口碑尽得民心,可以说他的继位是名正言顺的。”

      床上的少年半倚在床栏上,他静静等待下文,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阻止它的陈述。

      A542又说:“名正,是因为女王离世时留下了一道遗旨,遗旨上写着的继位人正是傅星云,除此之外,还留下了三千字的罪己诏,所以名正。言顺,是因为太微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一位无辜的百姓,他的谋反又是为一些地位卑下的平民发声,同时饶恕了投降的队伍和俘虏,还有您一直知道的,他利用你的声名来做掩护,让你沉睡了十七万年,所以言顺。”

      “然后呢,阿芳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A542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跳出一个新的光屏,上面日期不详,但是A542解释道:“这是大战结束以后最后留下的镜头,当时我还在量子光塔中执行任务。您看,这个赤脚的少年就是禹赖芳,我当时不知道他来的原因,因为他有出入证,我也就没拦,但是现在我知道了。”突然语气晃荡不稳,机械道:“看完这些您想必也知道了,他敬您、爱您。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影象中又划过几颗星子,它们闪耀了两三下,在云狗的吞食下归于寂静。

      莫语低头将十指插于发间,突然他抬头道:“这是我的过失。”

      是的,造成阿芳灭世的心理是因为他的失察,造成他自己的悲剧更是他自己的过错。他太不够关心这个孩子了。

      一定发生了比弑杀养母更难以转寰的事情,才会令他行为失控,以至于发展成需要毁灭天地才能平衡心态的地步。

      “莫语,你还要复仇吗?”A542的声音中透露着期许,“趁现在我还能帮到你。”

      莫语没有深思这其中的含义,他自顾自地看了一眼光屏里的阿芳,那是十七万年前赤着脚也要逃出监/禁来寻找莫哥哥的阿芳,和现在在实验室里言语温和反而更显阴阳怪气的阿芳,他们同时存在,同时映在此刻的墙面上,却一点也不真实,他自言自语道:“当然,我必须复仇,但是不是以灭世为代价。”他要扭转阿芳心里扭曲的想法,那势必需要暂时放弃斩杀这些叛徒。

      十几万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么些时候,他还等得起。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中杂念纷飞如此混乱无章?为什么他竟然有种孤军奋战的悲凉之感?

      赖芳固然是懂他的,但是赖芳又是最不懂他的。

      他懂他看到太平盛世在傅星云手中得到稳固时的挣扎与为难,他懂他面临对曾经的战友下杀手时可能会发生的心慈手软,他懂他的理想他的坚持他的执着他的无能为力,可他不懂他为国为民仗义一生骨子里的理智,他不懂他凉薄内里蕴含的其实是对世间真情的敬畏,他也不懂这些敬畏都来源于他对自己缺失的那一份情感。

      即便他伪装到瞒过了自己,然而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否则何以三百年的战友情谊,他无法察觉到丝毫异样?

      他们在背后频频动作,可愚蠢的他毫无所觉。

      现在,就算揭露了太微的恶举也很难改变什么,因为新宇宙和平安宁,因为太微除了逼死女王以外,他“无恶”,他让莫语唯一得到的是众人的怜悯,和用破灭的形象衬托太微变革的壮举,只因为,他太微,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子一民,顶着十七万年的仁爱之名供奉着早已残败无用的“前元帅”。甚至,这也许就是太微最险恶的用心——踩着他的灵魂统治纯良无知的星汉万民。他即便是醒了,又能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身边的一切都被夺走,就是曾经的战友也不愿冒险助他一臂之力,而是摇头对他说“一切已成定局。”

      他们的情谊到底是什么?

      是一旦面临着无数生命的存亡,首先舍弃一些不必要的生命以成全种族的延续?还是在值得与不值得之间做一个抉择?由此看来,他们衡量生命价值的基准只是建立在自己的臆想之中。

      阶级的差距使得傅星云对汤银漢爱而不得,所以费尽心机摧毁掠夺。可女王死了,他成为了圣主,他爱的是女王,还是王的宝座?或者其实,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一切都不再重要,一切都只是一卷歌颂爱情的诗篇,翻过了,感动过了,就过了?

      他尤其不能理解这种情,他其实在心中鄙夷这种深情,他当然也不会试图站在他人的角度深入了解这样的情。他也觉得,这些事不配让他花费心思去感悟,去浪费时间。

      莫语就是这么想的,你可以赞一句天生凉薄。但最好还是在他复仇以后。

      A542注视着床上微微蜷缩的少年,不经意地沉默了许久。

      常年休眠导致他的身体肌肉极度萎缩,主神不再是记忆中的主神,现在的他连直立行走都做不到,除了那一次苏醒跌倒床下以外,他再也没有下过这张床,没有见过外面的星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但是A542现在却涩涩地想到,他没有见过它的样子,也永远不可能听到它真正的声音。哦,不,现在应该是“他”了,因为主神在赋予生命的同时给予了自由,他说他不属于任何人。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阿语发现了他拥有人类自由意志的秘密?他觉得,可能是那一天他执意要为阿语补充能量而不得已的试探,他觉得,可能是在主神的梦境中被捕捉到了一丝泄露的情绪,他又觉得,也可能是早些时候见到阿语对禹赖芳的挂念令他失了原有的稳当,他有时又觉得,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和阿语沟通的时候对他撒的那个谎……或者是偶尔波动的机械声音,或者是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难受的不仅是这些,他看着少年趴在床沿面容微苦,A542觉得似乎能够将那份痛苦转移到自己的体内。

      他爱上的自己的神,可他干不来亵渎神明的那种事情,只因为,他的神曾说过,这个世界没有哪个人不能没有谁,人与人各自都拥有独立而自由的灵魂,如果有人没有这样的灵魂,那他就只能是附庸,是傀儡。与其做他人的傀儡,他最瞧不起做自己的傀儡。所以主神不需要有情,只需要绝对的理智,压倒性的实力,超乎寻常的耐性,以及做好失败以后不能为世人理解,被千万人啐的准备。

      主神其实很坚韧,他像顽强的野草,待到春风袭来,又将繁茂生长。

      他不能赞同他的做法,但他会理解他、尊重他。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曾经的主神,那个意气风发,虽然生来忘情却愿意试着理解真情的少年。

      他认识了他十七万三百余年,他与他相识了二十一年。

      A542觉得没什么不公平的,因为从来就没有公平。如果他像主机里默默无闻的代码一样公平那他也就不会成为他了,也不会爱上主神的傲,主神的笑,主神的愁。

      A542立在虚空中,心中微微有些松快,像窗口摆动的火苗。

      与此相较,实验室里的情况才真叫一团乱麻。

      “好,宁小姐果然是我的知心人。”禹赖芳听了宁如孩的一番临终感言,赞道:“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你让我这么意外了,要不是为了哥哥,我一定停手,和你好好喝一杯。”

      许冰夏放下手中的军刀,看着越来越亮的星图,此时是真正心如死灰。

      有人没有心,有人不要命,她还能怎么办?

      “禹先生。”宁如孩不卑不亢道:“我也是一样敬佩你,因为如果是我,我做不到那么狠绝。”

      禹赖芳挑眉看她,没有解释,也没有羞惭。

      这时唐平开口道:“阿禹,事到如今我就实话实说了,你没有真正参加过大战,一直在后方做些战资分配的工作,禹老先生对你的看管一向很严苛,有些事情你没有经历过就不能说真正理解,站在你的角度,你为阿语抱不平是有理有据的,你可以为了他毁灭世界,可站在我们的角度,我们见惯了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我们为星汉人民争取更好的生存环境也在情理之中,我们也可以为他们放弃一国一家,人有生命有血肉,国家没有,国家只是一个空名,如果没有人,那里来的家国?你可以杀了我们,但是你要先看看你脚下富庶的天权,还有那些边缘星系里安居乐业的普通人,好好想清楚了再做不迟。”

      金道扇接着也说:“阿唐说的一点也不错,为了世界和平,我们不止可以放弃阿语,我们甚至必须牺牲自己。当年我为了忠义两全自私地回到开阳,在你看来也许是无可奈何的作为,但我觉得这是懦弱,而现在的背叛虽然迟了十七万年,但我觉得,这值得。这是使命,是责任,不然前女王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不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又怎么会写下那份遗旨?这个道理我已经明白了,你什么时候能明白?”

      禹赖芳并不急于观赏星图上面的云狗,他垂下眼轻蔑一笑,继而道:“我可不想管那么多,我只知道,很快这里的一切都将结束,接下来是新宇宙的轮回。凭你们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星图上数以万计的云狗闪耀着刺目的光辉,原先的萤萤之光演化成了巨大无比的星体,它们已经大了好几倍,并且悄无声息地从边缘之地靠近紫微左垣那八颗星球,星球上的人们对此毫无所觉,也没有人告诉他们需要规避危险,因为所有知道消息的人都像实验室里的他们一样,只能心急如焚地看着。

      许冰夏不知道该怎么办,禹赖芳这个弟弟一般的角色她是向来没有放在眼里,就算是孙天欲身死的那一天,在葬礼上,他还曾面容严肃地安慰过她一句“嫂子别难过,就算孙大哥不在,你在我们大家心里的份量也是一样,顶多不是我们嫂子,是同事,是战友了。以你的能力大家都是服气的。”

      科技再高,人的寿命终究有限,她当时最大的遗憾不过是因为忙着搜集此次大劫的方位信息而未能与天欲早点完婚。根据一些讯息,她怀疑过天欲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杀,为此还仔细查找了半个月的证据,怀疑了不少身边人,这也包括看上去只知玩乐不堪大用的禹赖芳。结果当然是她自己的疑神疑鬼,那一日,在葬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禹赖芳曾故作轻松地对他说了上面这一番话,她当时只觉得铭感五内,可现在却对这种故作天真有了新的看法,撇清嫌疑的同时,他还能牢牢抓住人心的欲望,他太了解人心,他了解她对孙天欲的爱早已变质成了欲望,他的那一声嫂子既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欲望,同时也化解了她的哀痛,避免事后不必要的麻烦。虽然许冰夏现在觉得,禹赖芳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滴水不漏,但就是这般谨言慎行,十七万年丝毫不露出端倪,才更让人不寒而栗不是吗。

      许冰夏冷静了片刻环顾四周,宁如孩坐在地面上,背靠着墙闭眼休息,韩未明怅然若失,从开始到现在一动不动,只是垂着头。唐平皱着眉,金道扇说起话来还是那个不上不下的样子。有时她真觉得,有生就有灭,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众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心里是开心还是失落,也是自己一个念头的事。

      面对星图的巨变,禹赖芳的笑容越来越大,一贯以来的风流忧郁被另一种古怪的超脱代替。

      许冰夏看他近乎癫狂的神情,下意识地叹息一声,无奈地坐到了地上,手中攥着的盒子滚了几圈,磕到了背后的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瓶。

      她背着手去摸盒子,却没有摸到,转身看了一眼这个金属制的实验器械,这个金属瓶标注着一个绿色的字母o,下方是一个小小的数字2,显然装的是氧气,疑惑的是她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盒子,许冰夏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不等她弯下腰查看,一双男人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这个人竟然是江挽一!

      江挽一怀里揣着的正是盒子里的美杜莎12,“你干什么?!”许冰夏睁大双目,惊呼一声一掌劈向江挽一的后脑,同时江挽一一弯胳膊放倒了毫无准备的许冰夏,从金属瓶底爬了出来。

      “什么人?!不许动!”

      其他人也发现了异常纷纷回头看向身后。

      “你醒了?”宁如孩皱眉,惊讶于他醒得太早,但很快又恢复了淡漠,自顾自做起了她的笔记,对于一个终生都在寻求突破自我的人来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和自己的理念死在一起,是最好不过的归宿。

      唐平和金道扇反应最快,在江挽一拖倒许冰夏的一刻已经举起了手里的枪支瞄准了形容狼狈的男人。

      “你放下她!”金道扇看到他胸口的吊牌,厉声道:“你是江家的那个江挽一?你来了多久了,偷偷摸摸躲在这干什么?”

      唐平仔细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他拦住金道扇:“别动,你看他眼神浑浊,动作慌张,估计是被人打晕了扔里面的,人都还没清醒。”说着扭头瞥了一眼一脸神清气爽的禹赖芳。

      这边,许冰夏的力气毕竟比不上一个男子,混乱中她的左胸被手术刀扎出几个血窟窿,红色的血液汩汩流出,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许冰夏都没能挣扎个一两下,因为突然大量失血,导致眼前视线一片昏暗,她咬着舌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反之,扎人刀子的江挽一倒显得懵懂可爱,他揽着重伤的许冰夏,摇摇晃晃撞在了实验台上,目光警惕地看向突然多出的几个陌生人,凭着衣服勉力认出了几人的身份:“别乱动,谁敢开枪我就先扎死她!”如惊弓之鸟。

      这多出来的插曲未免可笑,禹赖芳也没料到他会提前醒转,不过无所谓了,世界都要毁灭了,他们爱闹,闹去吧。

      江挽一扶着头,目光漂移打量着实验室里的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最远处的禹赖芳身上,就是这个人,把他敲晕了丢器材里,直到现在头脑还发昏,对了,就是他,这个人一定另有目的,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是他带来的。他们好像是一起的。

      真古怪,为什么这么安静?不对!

      江挽一刚刚清醒,思维逻辑都没能理清就捧着头胡思乱想。

      这时台上的孩子睁开眼,面对陌生的环境突然翻身跌跌撞撞爬了几步,继而哭喊起来。孩子裸着身体,眼中一片迷蒙。

      江挽一悚然一惊。

      难道是为了实验的这个孩子,当时这个孩子的身份都没有好好察过,这个孩子到底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江挽一等不及仔细思考太多为什么就一把推开手里的女人,接着他自作聪明地掐住了呼喊不止的孩子,威胁道:“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有人敢动我,不仅是我江挽一,整个江家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我跟这个实验没什么关系,现在最好让我走,不然后果自负。”语气瘆人。

      这江挽一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不讲话,一上来就拿刀捅人的,金道扇眼角的青筋都扭在一块。

      唐平反应最快,一把扶住了欲倒的许冰夏,其他人在地板铺了几层外衣把她扶坐到了地上。

      宁如孩在一旁收拾旧笔记,听了这话实在没忍住,嗤了一句道:“终于硬气了一次,不过别折腾了,这跟你没多大关系,你好好坐着看吧。”

      江挽一本来还满脑子稀里糊涂,看到宁如孩好好站在这,一下子恍然大悟地明白过来,他可不会信这鬼话,剜了一眼岁月静好的宁如孩,一向温和的眼眸中现出一丝狠厉,尖锐道:“要么让我走,要么一起死!”

      孩子因为疼痛挣扎着大声嚷起来,但也只会哭叫几声。

      禹赖芳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多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孩子,随后才冷哼一声,转过身并不理会。一转身靠在椅背上,从金属把手里取出一支烟,一手持烟,一手点火,瞬间,左右星图都弥漫在云雾缭绕之中。

      “你这人真是有毛病,快放下刀!”虽然知道最后的死亡不可扭转,但是亲眼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被虐杀,金道扇还是没能忍住:“江医生,你先别激动,这里没什么人要杀你。”左不过,有人要灭世而已。

      唐平蹲下身,稍微检查了一下许冰夏的伤势,表面上严重,但是不会危及性命。看也不看一眼发狂的江挽一,冷道:“算了,随他去吧。”交给韩未明,然后揉揉眼,撑着腿叹了口气。

      江挽一却是破罐破摔,他认定了这些人是来逮捕他的,早浑然忘记了查看一下自己昏睡的时间,目光几次狠狠剜向整理笔记的宁如孩,以及若无其事的禹赖芳。真是好极了,做了人家的替罪羔羊!

      宁如孩对他的困惑略为理解,但也没心思理会他发什么疯魔。

      其他几人就更是如此。

      一时间,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被冷凝,江挽一也感觉不对,房间里的气氛古怪至极,让他有种自导自演的尴尬之感。

      醒来多时的江医生头脑渐渐活络,此时也有些清醒了。

      就在他梳理脉路的时候,手上渐渐地松了,手下的孩子突然对着门口方向呜咽了两声不成腔调的话:“伯伯救!不要回去,不要打针!呜呜呜………”似乎是看着眼缘,随便抓的救命稻草。

      不用说,门口方向站着的,阴郁高挑的男人,不是禹赖芳是谁?

      禹赖芳一个回身,敛眸迅速扫了这孩子一眼,孩子年幼纯善,最能通灵性,他没有成年人的心思,这一瞬间单纯得觉得找到了能帮助自己的好人,第一反应就是亲近依靠,寻求这个人的庇护。

      “饿了,要妈妈!”瞪大眼睛,奶声奶气里还夹杂着丝丝哭腔。

      江挽一愣怔了片刻,考究地看向禹赖芳。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想到哪儿去了。

      恰恰此时,他碰上了对方的目光。

      “A542?”病房里的莫语面对光屏里阿芳的变化忧心忡忡,对于接下来的发展,他实在最清楚不过,很有可能,这个孩子要第一个死去了。因为“妈妈”是禹赖芳的心结,也是心魔。

      为了斩杀心魔,一人普通人都有可能做出出人意料的事来,何况这个人是既骄傲又自卑的阿芳。

      “A542,帮我一个忙,我要带阿芳离开!”良久,见A542没有反应,莫语有些着急道:“A542?A542!”

      “A542你听见我说的没有,你到底在干什么?”

      还是没有反应,莫语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不理人,突然间,他想起之前A542说的关于能量不足的问题。当时他的心一直揪着,全副心神都牵挂在阿芳的身上,竟然忘了此事,所以现在猛然想起,他更急了,声音显而易见地有点发颤:“A542,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在光屏的混乱闪烁下,昏暗的病房时时明时暗,只是短短几分钟,莫语却觉得在等待中过了很久很久,A542极不稳定的声音传入耳中:“莫语,我在。”

      虽然是一贯以来的机械声音,可莫语却从中听出了某些莫可名状的东西。

      “你怎么了,你没有事吧?”

      A542在疲乏虚弱中听到这样一句无用的废话竟然从主神的口中传出,虽然这对于天才之名大大减分,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些似是而非,似有若无的酸甜味道,他细细品味了一瞬,终于觉得自己的整个系统都精神了不少,他温声道:“我没事,阿语,我暂时给你传输一些虚拟药品,这些药品的效用和真实的药物会有区别,你想必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现在先下地试试看能不能走动。”

      虚拟药品并不是真正的药,它是一种医疗技术,一般用于刺激大脑的某一处神经让其产生“病已经好了”的错觉,或者能暂时激发人体做到一些无法做到的事,其实和古代毒品的原理类似。

      就比如他此时无法站立行走,虚拟药品虽然不能医好他全身肌肉的萎缩,但却能让他正常行走一段时间。使用虚拟药品的副作用也极大,他一直没有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也是因为这类药品的强大副作用可能让他终身瘫痪,但是现在,A542和莫语同时想到了这一点,不需要多说,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同时定下了同样的决策,尽管莫语还不知道,面对阿芳精心的部署,下一步该怎样阻止。

      病房中,少年和他的系统正在虚拟药物的传输中陷入沉默,而地下的实验室里,情况则有些乱七八糟。

      “江医生,你真有趣,这个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之前都是玩笑话,你可别当真了。当真了,就更可笑了。”

      “禹先生,你也不赖,我跟你说了吧,这个孩子我就是认定和你有关系又能怎样?他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哈哈哈,看你的表情,估计准是了,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让他们打开防护罩,天亮之前送我离开,你们可以装作不知,我也可以把孩子还给你,这样对大家都好。”

      “哼,笑话,就算是我的私生子,那他也一样要死,这世界都要毁灭了,我还留他一个人干什么?”

      唐平几人面面相觑。

      “禹先生,看来你是承认了,难怪你这么积极帮助我,原来是想救这个孩子,却又不想把他领回去,你是怕私生子会影响到你的臭名吗?”

      “你别太过分了,我说了,这个孩子和我没什么关系,你想杀杀了就是,我有什么所谓。”他两指揉了一会儿太阳穴,用眼神示意江挽一看一看面前的星图,冷漠说道:“看见没,星图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毁灭了,好好享受这一刻,别再胡搅蛮缠了,我真是被你搞得头疼。”随着他的语音,星图显示的方位快速转换,上面那些无穷无尽的云狗已经硕大无比。

      面临死亡的人总会不自觉得疯狂起来,江挽一没有看他指着的星图,他先入为主,精神上的防御式攻击已经表现得很严重了,他大声道:“呵,别说谎话了,你要是无所谓,你来实验室做什么?来捉拿我吗,我又没犯法,你们这些人想杀人灭口吗?”转身,又对宁如孩道:“小宁,你天天做实验,不懂这些人情世故,我警告你,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人,他不仅弑杀养母,而且,这个人还和自己的养母有过关系,哈哈哈哈,纠缠数万年,此人用身体换来今日的地位也就罢了,最后,还把禹婉纪杀害了,自己取而代之,真是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这件事情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在江家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你们今日杀了我,这个败类的恶行就将公布整个天权星,后果不要我说了吧?”

      “啪!”一旁的桌子被人一掌掀翻,禹赖芳终于怒了。“你找死!”

      防护罩里的几人同样震惊地不能说话,但他们是震惊于禹赖芳激烈的反应,这恰恰证明了江挽一在说实话,他没有撒谎,那……那阿禹他……

      众人惊诧之下,不由自主地看向盛怒的禹赖芳,如果江挽一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对这个叛逆的弟弟,真正又了解了多少?

      或许这件事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个肉/体与金钱地位的交换,可对于当事人来说,这是他数万年来每日都要经历的噩梦,这绝对是耻辱,是心魔,是禁忌,是永远不可被提及的最不堪的过往。他不允许有人轻蔑地揭开他的伤疤,他一定会让此人受到加倍的折辱!

      金钱地位对他来说算什么?他只会用这些东西来毁灭肮脏的世界,是的,这些肮脏之物配不上,它们只配用来雇凶杀人!

      地位算什么?以他天降之才,什么不能争取?什么不能拥有?他只恨自己这副身躯是那人无聊时的馈赠,她生下了自己,却又丢弃了,她捡起来,却又毁了他,所以他才是人们口中不容于世的私生子,这种身份,永远不能洗刷,世人不知,天知地知!

      禹赖芳本就淡漠的脸蒙上一层阴冷,周围的空气都似乎能直降冰点,他大步走向实验室的控制台,干脆利落地摸上控制器上凸起的各色按键,事到如今,有没有防护罩已经不重要了,云狗即将吞噬整个宇宙,在此之前,他要让某人尝到要死不能的痛苦,他还要让他在临终之前感激宇宙的毁灭让他提前结束痛苦。

      看着手中的遥控设备,他又想起那一日的事情,私生子的身份在他知道的一刻几乎是毁灭般的震怒和惶恐,这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无法再承受这样的欺瞒,别人可以欺骗他,可他自己不能,他觉得他的人生被她毁了。

      一声惨叫从江挽一的嘴里爆出,平时温和的医生形象早已不知被丢到哪里去了,现在的江挽一就像是狰狞的饿鬼,张大了嘴却无法吞咽,哪怕是口水。

      禹赖芳阴冷一笑,对大汗淋漓痛苦不堪的江医生抑扬顿挫地解说道:“这个是莫语哥哥以前留下来的东西,正好现在给你尝尝苦头,哥哥一定不会想到,他在学院随意设计的一个小玩意能在这里派上用场!”

      看着星图上的死亡倒计时,心灰意冷的众人已经无心再关注其它,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距离新宇宙还有二十六分三十一秒。看,现在它又少了十几秒。

      这个莫语确实没有想到,面对阿芳的真情流露,莫语有些痛悔。他其实无法救助任何人,他算好了一切,却没有想好阿芳的结局。他的梦境,永远都只是空而冷。

      “阿语,其实,你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离开这里,对吗?”A542道:“你在欺骗自己,对吗?”

      莫语没有回答A542的问题,只是执着地下地,跌跌撞撞向门口行去,这个房间,真是很大,他只知道房间很大,却不知道会这么大,以至于走向门口的路程都会这样远。

      “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了,你这个人很心软,你从来不认为自己能成功,在女王死后不久,你其实早就放弃了自己,你是自愿陷入沉睡的,对吧。你自愿忘记一切,这就是你给自己安排的所有,但是你没想到还有清醒的一天。你不能想到这一次,又陷入了两难。”看着艰难爬向门口的莫语,A542戳穿了他自欺欺人的谎言:“阿语,你不是圣人,你不必背负这些,衡量生命的价值并不是以多寡来论,而是它在你的心中到底值不值得。”

      “我……”

      “你为了陪伴我,这些时间,已经足够了。”

      似乎人生总是需要演戏,演戏的人不知不觉入戏,看戏的人在一旁品头论足。又或者,看着看着,看戏的人也上台一起悲欢离合,一起喜怒哀乐……

      A542的语音显而易见地变得孱弱,但却温软地说:“我的生命是阿语赐予的,我愿将它奉还,实现阿语你十七万年的夙愿,不必内疚,只当向前看路才是……清。”

      莫语对着消失的光屏怔然相望,对事情发生经过和结束毫无知觉,当他明白了这代表的意义是永恒的消亡时,那种如坠冰窟的冷意瞬间浸满了全身。

      “A542!你干嘛去?!你停下!快停下!阿蒙!停下!”

      值得吗,A542看着陷入癫狂的莫语,他觉得,值得!

      很快主神就会忘记这里的一切,以新的身份,平静地生活下去。

      阿清,宇宙的恒能量我替你找到了,他是原谅与博爱,慈悲与和解,你一直拥有他,不是吗,你所说的公正无悔,勤勉严苛,由乱至序,破而再立,只是宇宙的能量表象,背后真正隐藏的是无尽的大爱。我是爱,是你一直拥有而不自知的无尽能源。这一次,你可以选择拯救所有人了。

      去,还是不去?

      莫语觉得眼前的庞然巨物中就藏着他的爱人,他一定是用什么代价换来了宇宙大劫的终止,是生命?他没有生命,那是灵魂?他没有灵魂,他是一旦死亡就永远消失的爱人。

      他不知道外面的一切变成了怎样,他只知道,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变得虚无,当他消失的时候,光屏也同时熄灭了,他只能躺倒在地板,看着窗外的巨物点点从天际压入整个天权,那些城市已经看不见了,街道上似乎没有一个人,如此的寂静让他一时间错乱,他觉得,或者一切都是虚假的,没有了光屏的切入,黑暗中的他感受不到这个世界了,对他而言,这一瞬间他们都不见了。

      大家在哪儿,他们会做什么,会惊慌失措?会平静等死?

      他要的和平安宁,真的还会回来吗?

      不!如今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只要他!他只要阿蒙!

      小时候在河边摸鱼玩耍的时候,他常常能看到一些浮萍从一个漩涡吸入,不久后又从另一个沟渠漂出,他常常奇思妙想,或许宇宙中也有着这样的漩涡,它通向另一个世界,只要能承受住漩涡的压力,在另一边一定有着更美妙的风景。

      那如果这些巨大的云狗就是这样的漩涡呢,他是不是可以从中找到阿蒙?

      浑身无力的少年从地板上挣扎着坐起,他浅蓝色的眸子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抬头注视着窗外的黑暗的巨物,云狗其实很暗,它的呈现在肉眼中的样子是黑漆漆的,它喜欢吞噬,喜欢吸纳所有。这并不妨碍某人对它的祈盼。

      少年的嘴角微微翘起,不管阿蒙能不能成功终止宇宙大劫,这一刻他已经决定了,他选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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