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番外四 君埋泉下 ...
-
我在这黑暗中前行,抬头不见星光的璀璨,低头不闻人间的呼唤,四下一片悲凉孤寂,头顶的寒风如同尖刀利刃,绞杀着庸人的心事与欲望,凝血的脚印踏在如山如海的尸骨之上,散发着阵阵逼人的阴寒,远处的深渊中似乎传来某种诡异而骇人的叫声,我仿佛嗅到了地狱里的味道。一遍一遍,它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知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归墟之路。古往今来,多少先人曾挣扎着伫立于归墟之巅,俯瞰脚下的炼狱。成为王者的路途,无论你是否愿意,无论你是否解脱,你终将深陷于这片枯骨铸成的尸路,它们诞生于权柄、利益与仇恨,它们延生出权谋、屠戮和死亡。它们诱人可口,是沿途仅有的风景,生命的意义至此被腐蚀侵占。心,随着死亡而死亡,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友谊的连结不再永恒,利益的纽带却坚不可摧,这就是,我从此奉行的,唯一真理。
——禹赖芳
天权历4160年
我囚禁了我的养母,就像她囚禁我时一样。
你们可知道,世上有一种人可以极尽恶毒之所能,用她的温声细语万种柔情掩盖一颗已经黑透了的心,遗弃人性本有的良知,行禽兽不如之事?
其实到现在,我还是不能接受禹婉纪是我的生身母亲这件事。
我本打算杀了她,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为了救莫语,这个女人还不能够死,我绝不能留下把柄在别人手里,就是抱着这样天真的想法,我错失了一次又一次杀死她的机会。
但是今日,我终于能离开这压抑的牢狱了,这样想来,心情就会好,不是么?
等不及穿鞋,也顾不上昏死在床榻之上,那张优雅得令人发指的面孔,我一推门,便赤脚飞奔而去。
战争所致,街道上人流如梭,天权的民众惶恐不安,一边搬迁物品,一边频频抬头望天,撞了人,我浑然不知,翻了车,身后有人怒骂,我也毫无所觉,只是跑……只是跑,宏伟高大的小周山,通往光塔的隧道就在眼前了!
就算如此,也还是晚来一步。
那是什么?!
我一眼便看见了哥哥的尸体,手边的血泊中散落着一地的阵旗,眼角还带着一抹冷然的笑意,他应该已经自刎而死了。
莫语他……真的……死了。
那个从容不迫的元帅,那个惊世骇俗的传奇,真的就这样,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他自己建造的光塔之下!
莫语,我逃来帮你了!
可我还是迟了!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自杀?
是谁逼死了你?
是他们?
不,我摇头。
不是他们。
是无辜的世人谋杀了你!
世人无辜,因为世人什么都不知道。
世人杀你,因为世人浑浑噩噩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山下如鼠蚁般的人群,心道,就是这副蠢样,惹得您动了恻隐之心么?
血液已流干,内脏开始腐烂,眼前人再无生还的可能。
跑了太远的路,已然耗尽了力气,再也站不住,脚心一疼,就这般跌倒在地。
怎会有一具尸体这样好看?
我抚上他的面容怔怔地想到,假若再早一步,好教他听见我最后一句对他的坦白,或使他与我见上一面,也好。
呵呵,也好过做他的小跟班,一辈子都无法言明这份苦涩的心意。
但是这不要紧,人嘛,总归会死的,有一日我也会死。到那时,哥哥你可要等着我,等我了结此间恼人的腌臜事就立刻来陪您。
那天,我只看见小周山的天空是一片灰蒙,巨大的暗紫色云幕一点一点,正狞笑着压向山下的城镇。
是谁杀了人,我只来索要一个公道。
……
韩未明好像喜欢我,我可以借此利用他。
孙天欲阻了我的路,我要想个办法先支走他。
唐平心思缜密,只可惜目光短浅,不足为患。
许冰夏太过机敏,她竟然半猜半蒙地怀疑我杀害了她的相好,看来需得万分小心。
金道扇反复无常,胆怯懦弱,不足为虑,但此人重情,可以拉拢。
新主势力庞大,从他对于民心的掌控度来看,其人极不简单,虽然在商会、艺坛上一般碰不到他,在与他周旋时却定要十二万分地小心谨慎,探查清楚,才能有备无患。
……
无数个夜晚,我悄然无声地盯住身旁熟睡的女人,心中想到的却是如何更进一步开始我的计划。
偶尔,我还会想到莫语,我会想,如果是他身处此局,他会做些什么。
可惜,他已死了。
他不会再有知觉了。
以他的智慧、气度,定然不屑于行此奸险之事,但是他一定知道如何摆脱这样糟糕的局面。
我于此反复试问自己,这个女人当真如此重要吗,仅仅是因为生养之恩,还是说,是心里有那么点怜悯,那么一点虚幻的期待,那么一点点不忍心。
她对我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突然,那人呼吸急促,紧握的双拳,她又梦到什么了?药瓶就在床头,但是既然睡着了,就不会有人提醒她服药,何况现在的我尚且不能动一根手指,对于这样的突发状况自是乐见其成。
快意地看着她扭曲的面孔,我忽然想起幼时见她的第一幕,在院长办公室外的小花园里,她伸出手,亲切地让我以为这是恩赐,谁曾想只不过是场孽债罢了。
“好孩子,我与他,你选哪一个?”
无论是当时亦或现在,这话从她的嘴里出来,都似乎在问:保留尊严的赎罪,与未知前路的自由,你选哪一个?
或者是她想对那个叫做陆爱芳的人问一句:我与她,你选哪一个?
短短十数年,这句话总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她来收养我的当天,问我取舍,我毫不犹豫。第二次是她从太紫星战里将我拖回来,然而病症又犯了的时候,也就是这一次。
无论哪个问题的答案,我都不知道怎样回答才是正确的,只是好在如今我还有一个脑子在,我冷硬地回复她道:“我与他,你又爱哪一个?”
她定然不好回答。
果然,她唇角上扬,右手立时松了刀柄,而我,得以暂时免受皮肉之苦。
本以为这次以后能消停个一两日,可出乎意料的是,整整一个月,她都没有再为难我。
这件事让我隐约发现了什么,似乎有一束光透过撕裂的墙缝,照进黑暗的房间里。
兴奋了一刻钟后,我开始冷静下来思考准备这一切,伪装是我最擅长的功课,无论是对活人,还是死人。
但禹婉纪不是一般人,她对外是学识渊博的教授,对内是与我留着一样肮脏血液的床伴,假如是莫语,他会怎么做?
我苦涩摇头。
这还用说吗。不会,他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假如他是我,他会一死以全心中道义,莫语,你可真傻。
可惜,我不傻。
天权历14257年,春和景明,万物复苏之日。
在那年立春时分,我如计谋中的方法囚禁了她,当时我想,这种病症是不是有家族遗传呢,陆爱芳就是因为这个才走的吧?
我笑嘻嘻地覆上她的唇,问道:“真想知道究竟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手中握着的,是那张她曾用来束缚我的精神障碍证明。
我自以为掌握了她的全部,便放松而得意地笑了,窗台的玻璃漏着一丝缝隙。窗外的风吹到皮肤上还是微微有些凉意,我几乎没穿什么,觉得冷也是应当的。
不过,心里真痛快呵。
“我有病没病,你最清楚了,还要我多说么。至于你。你绝对没有病,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禹婉纪阴恻恻地笑着,两颊瘦削得微微内凹,一双纯黑色的瞳仁一动不动将人看得毛骨悚然。干涸起皮的唇上下微动,吐出的言语更加无所忌惮了:“我爱你,你是知道的,我知道你还在耍小性子,不过,你生气的样子最好看,跟你父亲一模一样呢。噢对了,你没见过他吧,不过不要紧,我这里有一面镜子,你看看他长的什么样子,记在心里,可别再忘了。”
刚刚松快一些的我气得手指直发抖,虚虚掐住她的脖颈怒道:“是你跟陆先生的旧情人长得一样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跪着哭着求他回头看你一眼的,我就是用脚趾头也该想明白了。你……你真的是愚蠢又恶心!”
禹婉纪冷道:“想明白了?你呢?喜欢的东西却不敢争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过肮脏,不配人家俯首一顾?这个,你可想明白了?说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吧!”
我怒了“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你!”
东西又碎了一地。
我还是不忍伤她。
“因为我?因为我生你,养你,爱你吗?”
她总是能准确地抓住人性的弱点。
她能猜到我的心。
“这个世上,只有我最爱你。别人都是骗你……
他故作不知,这么明显了,你还不醒悟?……
那是拿你寻开心呢,傻儿子,他一个微笑,就让你魂不守舍了?……”
禹婉纪循循善诱。手环的密码不知不觉地松动,麦色的手腕上,那个金属制的手环已经解开,而女人面庞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我瞪大眼睛猛然抬头“你!……”
“禹赖芳,这些年你见过他几次?这只不过是你的执念,一个支持你活着的执念而已。既然他已经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允许你外出见他,只不过是不想断了你的生路,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你,一旦你们在一起,他立刻就会厌倦,而你,也会因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而失去唯一的信仰如死尸一样活着,这个,就我送给你的迟到的成人礼物,你可喜欢,哈哈哈哈……”禹婉纪如地狱里的阴魂般冷笑着。
看着无比熟悉的一幕,突然觉得脚下有无数片锋利的刀子,一寸一寸,血液流出,只觉得两眼发昏,两腿站不稳。
禹婉纪半眯着眼,嘲讽道:“你还欠些火候,要想成事,却还拘于情爱,想求人家的真心。傻孩子,你太不实在了。你看我,我就不要真心,只要身边有你陪着,只要你不离开,就永远对你好,这样是不是很无私又活得很自在呢?别忘了,你眼睛里还有我种下的定位器,不要想着像上次一样逃跑,那样太狼狈太落魄,我相信你也不喜欢落荒而逃的样子。”
天际一道惊雷闪过,映红了高楼背面的一角天空,乌云滚动,顷刻间暴雨倾盆。
就这样,在这个电闪雷鸣的春雷之夜,我再一次被她所掌控。
……
“禹赖芳,我真看错了你!”
“阿芳,不可以!”
“禹赖芳,你再冷静一下,我们可以想办法医好元帅的!”
“阿芳,不要断了自己唯一的生路,假如你还信我,给我三分钟,我告诉你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切都还有余地,不是非死不可。”
“禹赖芳你……你个乌龟王八蛋!你要殉情自己去死!别拉着兄弟们一起!啊啊啊啊……”
“阿芳!”
“阿芳!——停手!”
身后嘈杂的呼声中,似乎夹杂着孩童的哭声。
听,有人叫我住手呢。
不可能了,十七万年了,我处心积虑十七万年,步步为营了十七万年,天亮,我是伪装在人海中的风流浪荡子;天黑,我是化身恶鬼作恶人间的妖魔。这一次,再也不可能回头了,我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夹在两指之间的那半截烟头,烟头落地,只在脚边笨拙地滚了三两圈停下,实验室里静寂无声。
在生死存亡之际,谁能允我一个公平。即便拥有了阻止我的能力,请问,他们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
我已经在人间漂泊了太久。
我的哥哥还在等我。
可惜,我杀了太多人,我见不到哥哥的灵魂,我在归墟魂飞魄散,他却早已轮回转世。
又或者,他根本不记得有个我这样的傻弟弟,他或许早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令人失望的宇宙。
我觉得心好累,好累。
我好累,好累。
好累。
人间最痛苦的,不过是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别离苦,相会亦苦,求而不得苦,求而得之最苦。
谁能说得到它不是另一种失去它的方式?
母亲给我生命体会这一切,以己度人,我应当送给母亲的,也不过是这九个字罢了。
生命固然痛苦,是囚牢,却也是灵魂的安居之所,我的痛苦解脱了,母亲大人,今后,这是您的世界。请好好地享用这份,我赠予您的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