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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疑心起(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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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世安轩是宅子老主人的斋室,开阔舒朗、萧疏雅洁,颇有文人雅士幽静朴拙之风,如今倒是戚瑾在乐府下榻的一处院落。乐公有意显摆,开了库房,添置了许多花俏艳丽之物,均是极品,琳琅满目,尽华贵富丽。
长夷见戚瑾醒了,赶紧倒来杯热水,“爷儿怎么落得水?我打听到大姑娘又挂白绫,又和二姑娘被罚禁足,这……到底发生何事了?”
“本王如何会落水?”戚瑾迫不及待喝了水,瓷杯塞回给长夷,挥着手示意他再斟一杯来,咽了咽冒烟儿的嗓子,艰涩地说,“本王是将计就计,故意落得这样,让乐府的人放松警惕,认准本王下不了床,到了晚上,本王才好行动。”
长夷起身拎着水壶又斟满杯,将杯子捧给了戚瑾。
戚瑾这回喝得慢了些,缩在被褥里,隔着袅袅热气,不疾不徐地说:“而且,本王有意试探三姑娘。看着本王落水,她是否会趁机对本王下手。如今看来,她倒是懂得隐忍。”
戚瑾轻轻弯了弯唇角,“看着憨傻,倒不简单。”
长夷听罢,不由得撇了撇嘴,只“哦”了声,似笑非笑。
戚瑾皱眉望着他,“你这是何意?”
长夷虽说与他明面儿是主仆,但自幼相伴,更有战场同生共死的交情。此刻只他二人,又罕见戚瑾窘迫,长夷便起了兴味,眼里笑得像点了大灯笼,明晃晃的,“爷儿这话,都是丢了脸,逞强遮羞的借口吧?爷儿何曾洋洋洒洒一口气说这么多字?更何况,外人不知,我能不知道吗?”
长夷调谑地眨了眨眼,凑到戚瑾跟前半晌不开口,唇角忍着笑甚是艰难。
憋得戚瑾耳根有点红了,懊恼地伸手来抓他。
长夷绷不住才脱口大笑道:“爷儿,是旱鸭子!明晓得在乐府生死一线,如何还会——故意——落水?”
他刻意咬重“故意”二字,落在戚瑾的耳里,尴尬得他再绷不住一本正经的肃色。
一口喝干杯中水,戚瑾烦躁地将杯子丢给长夷,“滚!”
“是,爷儿。”长夷忍着笑,说着要退下。
戚瑾忽而唤住他,嘱咐:“晚间,你守在屋外,只说本王已睡,不许任何人进屋。”
长夷敛了嬉皮笑脸,郑重其事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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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一道人影蓦地闪身奔进西南角的门,疾步穿过跨院。
白日里瞎溜达时,乐非晚用心择好这块儿墙角,打算入夜偷溜出府。于是她一溜小跑在书房院的石子甬路上,却冷不丁见脸前的书房门从里一开。险些刹不住的乐非晚,慌乱地东张西望,仓促地猫腰躲在盆茂盛的山茶花后。
睁圆了的杏眼明亮地注视着乐公,心口扑扑乱跳,直到乐公打着哈欠,自西南角的门进花园去了,乐非晚才徐徐站起身子,松乏了些。她脚下微挪了半步,却忽听声轻响。吓得她赶紧缩身躲回去,只当是乐公去而复返。
却没想到,竟是一道轻快的暗影,自游廊屋脊上翩然而落。
乐非晚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尤其是在月色银辉下,她认出了庐陵王戚瑾的脸!
她登时震惊失色,在他回眸的刹那,她本能地蹲下身子躲在花后,不敢睁眼也不敢喘气,心里狂跳地祈祷着自己千万别被发现!
于是当戚瑾悄无声息地站在山茶花旁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乐非晚双手抱腿、整张脸都埋在大腿间的可怜样儿。在点点斑斑的月色下,繁茂的枝头坠着丹砂红艳的繁花,花姿丰盈,深夺晓霞,她却浑身哆嗦发抖,真是我见犹怜。
戚瑾不觉松了拳头,干巴巴地问:“你是鸵鸟吗?”
乐非晚骇然地猛抬头,娇俏稚嫩的小脸,迎着皎月,水灵灵的大眼用力瞪着,眸光闪烁不定,更像惊慌失措的小鹿,比盛放的山茶花更要妩媚动人。
戚瑾一时走神,忽听巡逻家丁脚步逼近,他一把拉住乐非晚,不容分说地躲进乐公书房。
刚合上门,一行灯笼的微茫点亮了跨院,溢了出去,落在花盆外的山茶花上,倏尔又如波光退去,渐行渐远。静谧的院子又只剩寂寂月光。
乐非晚被拽着贴在戚瑾身侧,只觉自己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了,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他身体愈发滚烫的热度,还有这近在耳边的心跳,都烫得她双耳绯红,本能得想要挣脱出来。
这一动,晶莹白皙的指尖轻轻点过他的掌心,像是羽毛轻轻挠在心里,很痒,惹得他一惊。两人又皆是一愣,眼神一触即躲,戚瑾忙松了手,被火灼烧似的,挠着头转过身去,突然开始翻箱倒柜。
乐非晚也不敢看他,心慌意乱地理了理并不乱的裙裳,脸颊却比山茶花还要红,无话找话地问了句:“你……溺水后可还好?”
“咚”的声闷响,戚瑾捧的书盒砸在地上,在寂静中惊起迫人的尘埃,唬得乐非晚揪着心赶忙望向窗外,皱着眉嘟哝,“你贵为王爷,要什么不得?无非是张口的事儿。”
她莫非开始刺探,在套话?戚瑾眸光微转,“即便本王张口,乐公也绝不会将此物奉送。”
闻言乐非晚回眸看去,见戚瑾翻找完书案,又去翻身后架子,下手很轻,几乎没有翻找的痕迹,“这倒也是,但凡是人,都有些珍爱之物不愿割舍。”乐非晚知趣地没有追问,反倒走过去,双手支颐撑在书案上,话锋一转,问:“我在北周时,五文钱能买一斗米,一两银子两百斗米,但我不清楚安国的行价,你可知道?”
“你问这做什么?”
戚瑾不解,本来他设套想要她暴露,怎么她反而不按常理出牌,扯行价做甚?
“我救了你,你给我钱,自然算还了我的恩。只是我怕我狮子大开口,要多了,显得我贪得无厌;要少了呢,显得我瞧不起王爷……说到底,就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王爷按照行价,自己开个价如何?”
戚瑾一愣,他不是没见过无赖,但这般清奇的无赖,不打灯笼都被他遇见了。
又见她一双纯善的杏眼格外真诚,他倒不知究竟该好笑还是好气了,于是颇有些气恼又无奈地质问:“你到底在说什么行价?”
“盐价、米价、肉价……就用肉价吧,猪肉每斤单价!王爷当自己是头猪,算下来便是给我的救命钱!”
话音落地,戚瑾的脸色当即真有几分和猪肝分不清了。
他现在非常肯定,乐非晚才是猪——扮猪吃老虎的那只猪!
瞧着她时常面含春色,柔媚依依,端着人畜无害的笑脸,原也是笑里藏刀。
戚瑾面不改色,神情淡淡的轻哼一声。
“你说什么?”乐非晚听得不真切,又往前凑。
真是不知羞赧!戚瑾梗着脖子微微后仰,实在见不得她这般笑脸,伸手摁住她头顶,将她脑袋扭转过去。乐非晚懵然地偏着头,余光似有亮光闪了闪,忽而惊呼:“乐……爹!”
“你又想玩什么花招?能安静点吗?”
戚瑾合上面前的匣子刚转身,冷不丁正好见着拎着灯笼站在门口的乐公,瞬时僵化。
一时间三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得有几分微妙。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乐公羞煞老脸,心里刮着狂风巨浪,脚下步子挪来挪去,身子转来转去,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真真是此时此夜难为情……
倒是戚瑾已神色如常,甚是平淡地招呼了句:“乐公繁忙啊!尚未安歇?”
“啊……嗯,本来,是啊……想着忘拿东西……所以……”
乐公不知所措地支吾了两句,心里莫名觉得,怎么自己倒像做错被抓现行的人呢?
这般想来,他旋即正了脸色,眉头皱出凝重,逮着心里嘀咕“看不见我、看不见我”还往角落缩的乐非晚,厉声呵斥:“你为何没睡?”
乐非晚只觉肩头被人双手一夹,竟将她整个人都扭向门口的乐公,险些没闪了腰!
她不得不强颜欢笑,可怜兮兮地呢喃了句:“是啊,我……们怎么还没睡啊?”尾音被拖得阴阳怪气,眼睛止不住地瞟向身侧的戚瑾,满是求助的深意。
戚瑾颇为满意她此刻的神态,趾高气扬地凝视着她慌张闪烁的眼眸,唇角轻轻一笑,不答反问:“不是你约本王来此相会的吗?”
乐非晚见他又笑着露出了虎牙,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这该死的克妻王爷——克的正是她啊!
“深更半夜,你个大姑娘私会王爷,成何体统!此事传出,你辱没门风,更连带王爷名声尽毁!”乐公怒得手中灯笼的烛火都抖的摇曳不定,“我今晚不教训你,是枉为人父,更是枉为安国百姓!来人,院中大板伺候!”
此话一出,跟在书房外伺候的俩小厮并俩婢女一骨碌地钻了进来。
乐非晚怕得故意碰了碰戚瑾的脚,拼命暗示。
偏戚瑾端着脸“见死不救”,明目张胆地挪开,恰好腾出空位让婢女上前押住乐非晚。
她正暗搓搓地伸手揪着戚瑾的宽袖,却被婢女挡来揪了个空。
乐非晚当即抓着婢女挣扎拖延,懊恼地瞪着他,眼神格外灵活地飘过书案和书架,又落在戚瑾脸上,好似在无声低吼:“是你把我抓进来的,也是你在翻箱倒柜偷东西!我若挨打,一并把你供出去!”
戚瑾咂摸出她目光背后的深意,嘴角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