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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马威(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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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府的事儿,我也打听了。主母膝下唯有一子,倒是妾室有双女儿,极得老爷宠爱。我想着,老爷是舍不得这双女儿,又想拉拢庐陵王,才眼巴巴想起了我家姑娘,是火坑便让我家姑娘自生自灭,倘或跨过了火坑,日后谁又会小瞧乐家?多少荣华富贵不得?”
念芙咬着牙很是不忿,“与这府里而言,咱家姑娘,不过是场交易,连人命都算不上!姑娘,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乐家,对这亲生姑娘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对姑娘?
“虽说姑娘是好心救了我家姑娘,可乐府与王府的人可会如此想?且姑娘出身也算不得正派,届时姑娘浑身是嘴,怕也辩解不清。即便姑娘今晚逃出乐府,以庐陵王的能耐,乐府在庆州的势力,也是逃不出和尚庙的。”
念芙这番话,掀起一阵寒气顺着乐非晚的脊梁骨钻进心里。
比起在山里遇见败兵流寇的恐慌,此刻她只一想到,鹰门教里打小宠爱自己的父母和教众们,油然而生一股空虚到无力挣扎的绝望。
念芙言尽于此,“姑娘自个儿选吧。”
乐非晚直愣愣地僵着,无助地睁大一双杏眼,七上八下的心跳令她坐立难安。
像被人摁在了赌桌上,刀尖插在她五指的缝隙里,输了便要剁去她的手指。
片刻后,乐非晚才郑重其事地开口:“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们五五分账。”
念芙和半雪一怔,五五分账?
忽地又说起了哪门子的事儿?
“我权当自己是你们雇佣来的三姑娘。”乐非晚点亮了早前熄灭的蜡烛,跳跃的火苗霎时照亮了她深深笑开的梨涡,“这段时日里在乐府捞得的钱财,咱们五五分账,谁也不亏。并且我可找我父亲,保管你们的姑娘安然无恙。”
念芙万没想到,这事儿到乐非晚的嘴巴里转了圈,怎么……怎么成了雇佣关系。
只是以三姑娘在乐府的尴尬地位,又能捞得什么钱财呢?
念芙心里忖度着,只当是乐非晚心善,给她个台阶,免得此后乐非晚在乐府吃了苦头,她反倒内疚。这般想罢,念芙一口应下。
乐非晚学着她爹做事的法子,说:“咱们也留个字据,日后好做凭证。城中桃蹊路有家药铺,原是我们的暗哨,现在是我们做的正经买卖,字据存那便好。”
念芙想了想,倒也觉得妥当。
乐非晚将将立好字据,沉寂的槐院陡然响起“啪啪”的拍门声,房中三人兀的一惊。
只见窗外已是天色浮白。
乐非晚将字据卷起来塞进衣袖中,念芙递了个眼色给半雪,半雪忙去应了门。
不消片刻半雪便跑了回来,说:“是昨儿那嬷嬷,问三姑娘起没,要去向主母请安。”
念芙颇为不安,她晓得后宅是非多,没个是省油的灯。
当年便那样挑拨离间,害得夫人沦落至此,更何况是如今对待这个私生女?
此刻她冷眼瞧着背对着自己捯饬衣袖的乐非晚,不知她在做什么,却也瞧得出她娇柔单薄的模样,实非这群人精的对手。千言万语的话要嘱咐,却也无从开口。终究不是自己打小伺候的正经主子,许多话说多了也不对,只得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了。
倒是乐非晚此刻心里欢喜的很,不可控制地遐想着,堆满屋子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她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怀里抱着数不过来的珍玩……银票源源不断地从天上纷纷扬扬撒落,盖满她全身……
她深吸一口气,啊——
都是白日梦的滋味。
“三姑娘?三姑娘!”半雪急得额上冒汗,见唤了几声都没用,只得轻推把乐非晚。
乐非晚刹那惊醒,飘忽的眸光渐渐恢复神采,这才醒悟自己正在乐家主母的上房屋外。
昨晚的老仆妇也正立在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姑娘,里面请。”
乐非晚定了定心神,随老仆妇入内,双眼好奇地直勾勾打量着。
这屋子远比槐院宽敞透亮多了,也更气派堂皇,许多物件是她生平瞧都没瞧过的。
见她如此随意环顾,坐在八仙桌右位的美娇娘甚是不屑地轻哼一声,当即训斥:“这便是北周国的礼数?一大早向主母请安,却叫主母与我们好等,三请四请,如今人终于来了,还不知低眉行礼,只胡乱看,成何体统!”
乐非晚循声看去,说话人年纪尚轻,瓜子脸桃花眼,眼头都快凑到了鼻梁前,还浓妆艳抹,穿得花枝招展,像只挑弄风情的狐狸。说话时音如莺啭,从不正眼瞧人,染着蔻丹的手托了托步摇,那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一圈再斜横出眼尾抛出淡漠的眸光。
坐于八仙桌左侧的妇人,年纪稍长,虽也打扮得雍容华贵,可一张圆脸杏眼厚嘴唇,一眼看去倒是比右侧之人多了份温婉与娴静,只是也端庄得难以亲近。
她见乐非晚被训斥的不敢抬眸,只浅笑道:“我是你大娘,这位是你小娘。”
乐非晚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向二位规规矩矩行了礼,候着待人请她起身。可僵硬了好半晌,她觉得双腿都发颤了,还是不闻头顶那俩人开口。
半雪在她身后,同样行礼半屈着,快吃不住。
乐非晚咬着牙强忍,偷偷拿眼瞅了瞅。
只见右侧这位小娘低眉欣赏着指尖的蔻丹,而左侧那位大娘则端着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这两人此刻仿佛都成了瞎子,瞧不见乐非晚在眼前似的。
她正琢磨如何是好,却忽听屋外有婢女疾呼:“夫人,老爷和王爷来了!”
话音一落,乐非晚只觉两行香腻的风拂过脸颊,她们眼瞎地走过乐非晚身边,迎了出去。
“三姑娘今日可还好?昨晚受了惊吓,本王特来看看。”戚瑾嗓音低醇,格外好听。
大娘崔语华立时侧身露出身后的乐非晚,不曾料乐非晚一根筋,还在屋里一动不动地杵着,倒像是谁刻意罚她一样。庐陵王的话又在前,这幕看起来愈发像她们不知好歹了,嘴角的笑稍稍有些挂不住。
小妾周琼倒是个嘴巴伶俐的,一边还用绢子矫揉造作地擦着干巴巴的眼角,哽咽道:“适才见了三姑娘,只觉这孩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一番叙旧,倒是忘了她还行着礼,叫王爷笑话了。”
“这孩子太不识大举了。”乐公怒后又向王爷赔笑,冲乐非晚喊,“还不来向王爷行礼!”
乐非晚勉强站直身子,只觉得双腿僵麻得都不是自己的了,在半雪搀扶下徐徐转过身。
戚瑾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做戏做个全套,只对她淡淡一瞥,便够了。
可谁料,便是这一眼,他便愣住了。
此时的乐非晚早换上了乐三姑娘行囊里的衣裳,一袭蜜合色襦裙愈发显得她肤白唇红。窄袖襦衫系着褶褶长裙,外罩紫中带红的阔领对衽短半臂,袖口还绣着簇锦百花,裙下微露绣鞋。
如此一站,乐非晚的匪气全无,也端的是恬静温柔的闺秀气质。
令人赏心悦目。
只是原来的乐三姑娘丰腴,这阔领半臂也是为了衬托这丰腴。
偏乐非晚清瘦纤细,穿不住如此裙裳。虽半雪已在衣裳上匆匆下了功夫,但还是瞧得出乐非晚穿着不甚合身,倒也愈发显得她锁骨精致诱人,低眉顺眼的娇柔可爱。
此时她乖巧行来,微微耸着肩头,眼眶都红了,泫然欲泣,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抽泣着柔柔弱弱地唤了声:“王爷。”
戚瑾顿时全身都被激起了疙瘩,双脚仿佛被钉住了。
他明明记得,眼前人昨晚又是爬树翻.墙,又是搅得土匪窝天翻地覆。
于是愈发显得眼前人这般光景,是何等不伦不类、格格不入。
他都有点恍惚,这一夜之间,她是脑子坏了,还是——
戚瑾沉了沉眸色,她终于露出本性,要伺机亲近本王图谋不轨了?
“王爷,此事与大娘、小娘无关。”乐非晚挪着莲步翩翩而来,“是小女与亲人初见,而生母远在他国,小女理应将生母的这份礼数送到,是而向大娘、小娘久久行礼,聊表心意。王爷虽说今生今世非小女不娶,对小女宠爱有加,也切莫怪罪大娘、小娘啊!”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戚瑾惊的,是自己何曾要怪罪?又几时说过非卿不娶?
乐家人惊的,是这丫头竟已彻底拿下了王爷?
莫非,昨晚在山里,克妻多年饥渴难耐的王爷直接生米煮成了熟饭?
戚瑾自然晓得他们是想岔了。
却照旧神色无异,盯着乐非晚沉默不语,但对她内心的想法倒是心知肚明。
无非是想利用未婚夫庐陵王的身份仗势罢了。
“三姑娘多虑了,本王既然与你有婚约,你娘家自也是本王家人。莫非……”
他话头微顿,有意拖长了尾音。
乐非晚微微抬眸看向他,他面色不愉道:“你当本王是蛮横残暴之人?”
她想到昨晚戚瑾漫不经心处死府中婢女,险些一口迸出“你本就是”,却在眨眼间换上娇憨的笑脸,梨涡显得她如此纯粹又无辜,“小女知王爷乃是情深义重之人,有幸得王爷青睐,是小女福气。”
戚瑾对上她大胆直视来的目光,轻勾唇角笑出了虎牙,笑意瘆人。
乐非晚绷直身子,心里却在发颤,总觉得戚瑾看自己的目光十分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