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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计中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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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州王府内,静谧无声。
伺候的仆从都被屏退,书房里唯有镇铎执笔舔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龙飞凤舞的笔墨,良久才徐徐问道:“一切都探听妥当了?”
“是,王爷。”隔着书案,黑衣装扮的侍卫低眉垂首,恭敬道,“我快马加鞭,跑死了两匹马,才算是比庐陵王早一日回郢都。陛下果真下了旨意,褫夺庐陵王封号,府中女眷与男丁皆被充作官奴,收于掖幽庭。”
镇铎执笔的手微顿,才又在宣纸上云云写上一笔,“陛下如何会下旨?”
“我探查过,庐陵王在郢都素来仗势欺人,依仗家中功勋和陛下宠爱,常不将人放在眼中,肆意妄为,恃才傲物,在郢都时常日抱病不朝,又与朝中大臣数次为敌,是而弹劾庐陵王之人众多,一说他贪赃枉法,二说他密谋造反,三说他通敌叛国。”
“这群御史,惯会无中生有,可有真凭实据?”
“密谋造反和通敌叛国之事,倒是无铁证,不过贪赃枉法的证据可不少。”
“哦?”镇铎有了兴趣,放下手中紫毫,英目轻抬,眸底如结了层寒霜。
侍卫将此行所查证据一一汇报,还压低声音近前道:“……我还探听到,庐陵王府与乐府的亲事,也是庐陵王相中了乐府的家产,按理说庐陵王府不至于穷困到要商贾救济,于是我继续深入调查,这才得知,庐陵王府早已亏空,竟然还偷拿宫中物件倒卖,是人赃俱获,朝上多次为庐陵王闹得不可开交,陛下有心维护也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此说来,即便此番戚瑾赶回郢都,也于事无补。”
“不错,而且大理寺应当还在通缉他,他回了郢都只会自投罗网。”
“这么说来,盐帮的赵帮主之前来说,戚瑾有意助他,也是不能了。”
“如今庐陵王已是丧家之犬,王爷可还要继续用之?”
镇铎重新铺开一张宣纸,重新执笔蘸墨,笑意清浅,“盐帮漕帮、散兵逃兵、敌军流寇,不问出身,只问本事,本王都能重用之,何况是他?”
侍卫神色一凛,只听镇铎又说:“你去将此事散播开去,本帮很乐意见他后院失火。”
侍卫抱拳应下,廊下便传来了庆州王妃千亦妍与婢女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侍卫看了眼镇铎的脸色,立时从后窗退出,暗黑的衣角刚扫过窗棂,前门正好咯吱一声响,千亦妍在婢女的簇拥下盈盈而来,身后的一婢女托着食案,送来了王妃亲自熬的参汤。
镇铎搁下笔快步迎来,眼眸中的柔情再无丝毫的凌厉。
*
乐非晚得知庐陵王获罪之事,已是戚瑾回郢都后毫无音讯的第七日。
“这事儿可当真?”她刚吃了口热粥,听闻念芙急急来报,险些呛了一口,“快带我去!”
念芙和半雪左右相伴,裙摆匆匆来回打着绣花鞋,卷起尘埃,一路赶到戚瑾的卧房。
长夷刚送郎中出来,险些和乐非晚撞个满怀。
乐非晚见他浑身是伤,也是一愣,眼巴巴地望着郎中,“里面的人,伤的重吗?”
“都是皮外伤,王妃不必忧心。”
乐非晚心中的石头稍稍一安,还是急忙赶进内室。
内室垂着厚重的帷幔,点着炭火,在这阳光明媚的季节里,闷得是浑身汗。
乐非晚前脚刚进去便热得受不了,暖风里还混合着浓郁的檀香,熏得人难受。
戚瑾是军旅之人,乐非晚何曾见过他的居所是这模样,一时怔忪,刚刚安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纤细的玉手挑起帷幔,一股血腥味霎时涌来,饶是满屋子的香气也压不住这股味道,果然入目间的戚瑾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奄奄一息。
乐非晚顿时恼了,“这还叫皮外伤,不必忧心吗?”
长夷正好进来,见着戚瑾这模样,也是一愣。
乐非晚见他这般,愈发将气全撒在他身上,“你是怎么保护你主子的?主子倒是比你伤的还重!”
长夷瞠目结舌,上下打量戚瑾,竟是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无妨,咳咳……长夷你先退下……”戚瑾说话有气无力,只动了动手指,将人打发了。
念芙和半雪相视一眼,知趣地也退了出去。
听见身后的门徐徐合上,长夷还在廊下不解地嘀咕:“王爷刚才没伤这么重啊……”
戚瑾此刻却连抬头看着乐非晚都觉得费力,抿着唇淡淡地笑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乐非晚不争气地抽了抽鼻子,几时红了眼,她也不知道,只是心烦气躁地跺脚,“我再去把郎中找回来……不,这郎中不行,我去找唐可过来……”
她身子微动,手腕却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低眸看去,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握住了她。
乐非晚身子微微一僵,只听他咳了两声,“你留下来陪陪我就好。”
“我又不是郎中,你这伤还是……”
“陪陪我。”
戚瑾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像极了撒娇的小孩子在乞求什么。
乐非晚垂眸凝视着他深深沉沉的目光,仿佛瞬间便被他吸了进去,动弹不得,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醉了,晕晕乎乎的,身子一软还果真坐在了他身边。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
“……刚刚念芙来,提了一嘴,说是陛下下旨……”乐非晚眉头一皱,神情又焦灼了起来,“可为何陛下突然下旨?你……你当真……”
戚瑾讥诮地勾唇冷笑,“你觉得呢?事到如今,倒是委屈你了,如果你想要休书……”
“此时你想要我净身出户吗?”
“……”戚瑾微怔,一丝惊喜消无声息地爬上他的眉梢。
只是这份喜悦格外的短暂,乐非晚又说:“我好歹能捞一些好处吧!”
戚瑾怔忪,脸色又白了几分,甩开手别过了头,冷哼了两声,“真是对不住你了!”
“所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都与你无关,如今我不是王爷,而是逃跑的朝廷要犯。”
“朝廷要犯怎么了,我还是……”乐非晚险些脱口说出鹰门教,不由得一顿。
戚瑾挑眉,心知肚明却故意问:“你还是什么?”
“我是说,我、我还是乐家三姑娘,娘家也还有帮衬。”
戚瑾哼笑,“我如今是见不得天日,乐家不抓我见官都算好的了。”
乐非晚一想到乐公的为人,也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那……那庆州王?”
“你是想我去投靠庆州王?”戚瑾皱眉,“你明知道我一开始是来调查他……”
“反正眼下你已不是王爷,也没有任务在身,为何不可?”乐非晚眨了眨眼,“庆州王素来暴毙歹徒,能给你庇护,如何不好?”
戚瑾勾唇,“言外之意,你当我是歹徒了?”
“嘿嘿,怎敢怎敢。”乐非晚笑眯着眼,“我不是为我们日后打算吗?”
戚瑾挑了挑眉,眼中的怒意因她这话渐渐消散,莫名觉得“我们”原来是如此令人心神愉悦的词语,尤其是从她的樱桃小口中说出。
“只是这宅院和新买的下人怎么办?”
戚瑾望向窗外,“一旦旨意传来庆州,此处宅院我们也不能久待了。”
“所以,我们只有去投靠庆州王了,是不是?”
乐非晚笑嘻嘻地看着戚瑾,托着他的掌心,淡淡的写下几个字。
戚瑾微愣,这才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笑道:“是,我们只有去投靠庆州王了……”
乐非晚喜上眉梢,转身唤着念芙,起身到门前问药熬好了没。
戚瑾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着自己手心,还隐隐有着她指尖的温暖,她适才写下的“你故意的”四字,像是火种瞬间燃烧他内心的荒凉和孤寂,原来他什么都不说,她已经什么都懂了。
于是当晚,夜深人静的庆州王府突然被人急促的敲门声惊破静谧。
门房的人披着灰白的外衫,手里拎着灯笼,打着哈欠来应了门,睡眼迷糊,冷不丁被门外拖家带口、狼狈不堪的戚瑾吓了一跳。满府的灯笼渐次点亮,一时间明晃晃的,镇铎和千亦妍疾步赶来时,戚瑾和乐非晚已在前厅等得瑟瑟发抖,夜风料峭,两人捧着热茶取暖,瞧着愈发可怜。
“这……这都是怎么回事啊?”镇铎佯装得关怀备至,“怎落得如此潦倒?”
戚瑾搁下茶盏,一双疲乏的凤眸里布满了血丝,长长的叹息后,才说出陛下下旨之事。
千亦妍抽了口寒气,双眼震惊地闪烁,“这可当真?陛下当真……可……”
戚瑾叹息无话,乐非晚侧身抽泣,念芙、半雪和长夷也是默默劝慰。
四下静寂,镇铎来回在屋中踱步,皱眉气愤地说:“如此,你们也别担心,我素来仗义,你我都是军旅之人,想不到……哎,不提也罢,总之你们暂且住下,我再派人去郢都打听打听,许还有周转余地。”
“庆州王不计前嫌,我感恩戴德,必涌泉相报!此后,全都依仗庆州王了。”
戚瑾与乐非晚起身,两人镇重其事一拜,镇铎和千亦妍忙虚扶了一把。
“你们且安心,在这里如同在家是一样的。”千亦妍握住戚瑾的手,叠在乐非晚的手背上,语重心长地瞧着他俩,似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