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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承启堂(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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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启堂里生意凄清,小二正在药柜后打瞌睡,猛地被乐非晚一个弹指打醒。
见是她来了,小二忙欢喜地拥着她到后院的正屋去。
本在后院里晒药的小杂工们见着了乐非晚,也都争先恐后地涌了来。
“小师妹几时下的山?这几天没听说要来补给啊!”
“是啊,小师妹,一个人来的吗?可口渴了?”
“吃饭没啊?我让你嫂子马上做你最爱吃的摊饼!”
乐非晚连连挥手,坐在上首座,接过茶盏闷了一大口,只问:“你们掌柜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好几日没见着了。
只有小二回道:“朝哥这几日忙进忙出,很少待在药铺里。兄弟们问他,他也不说话,拉长着脸,只晓得他心情不大好。今天也是一大早出去了,估计也得深更半夜才回来。”
“呃?朝哥不是这性子的啊。”
乐非晚琢磨着,当年朝哥命悬一线被乐天岚救了,从此死心塌地留在山上。
这么多年,鹰门教穷困,朝哥为养活众人,出了不少力,才能勉强维持教中日常。
连乐非晚六七岁时在山里迷路,遇见了野熊,也是朝哥拼命救回来的。
那时他也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至今还有熊掌抓过留下的伤疤,左眼也从此废了。
但他好歹已是鹰门教中独当一面的二当家,偏偏尤其疼爱乐非晚。
她来承启堂,本来也是想将字据与信函交给他的。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院中传来一声清冷的问责,“药铺不做生意了?”
众人忙恭敬地侧身让开,齐刷刷抱拳向走来的人行礼。
乐非晚一见来人,脚下抹油似的便跑,那人只淡漠的一句:“回来。”
她素来也不是听话的人,偏这个人的话,她不得不听,否则后果很严重!
于是乐非晚鬼使神差地顿下步子,垂着头,乖巧地向他行了一礼,轻唤:“唐先生好。”
唐可目不斜视地走过乐非晚身边,宽松飘逸的广袖白袍扫过她眼前,隐约间透着百草药香。清瘦挺拔的身姿如菊兰清淡雅致,鸦羽般的墨发如绸缎垂在他身后,几乎齐踝,只在发尾随意绑着红缎,点缀出唯一的亮色。
他转身端坐上首座,吩咐众人忙去,只对乐非晚说:“上前来。”
乐非晚扭扭捏捏地朝他走去,拿眼瞧他,他生得格外秀美,与戚瑾的魁梧俊美不同,唐可的秀美更柔和清秀,唇红齿白,是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犹记得七岁的乐非晚见到唐可,第一句话竟然是:“姐姐,你生得好美。”
为了这话,乐非晚付出了九年光阴的代价——
戒尺打手板、罚跪瓷瓦片、饿着肚子抄书十来遍……
乐非晚光是想想都怕,谁叫唐可是乐天岚特意寻来教导她的教书先生。
就在乐非晚私自跑进山里遇见野熊后,唐可便出现在她生命中。
而他要罚,乐天岚来求情都没用。
到头来,鹰门教中诸多彪悍之辈,乐非晚唯独怕这个读书人。
就连对付戚瑾的那套撒娇,乐非晚也从不敢用在唐可身上,非得会被他摁着头抄书不可。
她唯有老老实实的。
“山路崎岖,唐先生如何一人下山?”
“只要某个调皮鬼不暗中捉弄我,区区山路,众人都可走,为何我不可?”
乐非晚赶紧闭上嘴,却在腹诽:我在山里是挖了许多陷阱,可不全都被你识破了吗?
“你脸色不大好,受了风寒?”唐可目光犀利,他又精通医术,乐非晚瞒不过他去。
她只是敷衍,“已经瞧过郎中,喝过药了。”
“我听你爹说,你已被庐陵王接走,不日完婚,为此你娘哭得死去活来。”
“我娘可还好?”乐非晚猛地抬头,纯澈的眼里已有了泪光。
唐可忍住想要安抚她的手,只叹了口气,问:“你将之后事,细细说与我听。你爹说得不清不楚,你几时认得庐陵王?”
乐非晚也不知自己可否说清,至少最后将字据与信函交给唐可时,他没有再问。
“……乐家三姑娘,还请我爹多多照顾。”
唐可将二物揣于袖袋,“你大可放心,听说土匪堡的大夫人身边最近多了一女子,格外讨喜,大夫人视如己出,好吃好喝的养着,想必便是乐家三姑娘。”
“她未曾同人说她的身份吗?”
“此事我们便不知了。”唐可看向她,“不过,我会亲自去见见她。倘或她执意回府,要回自己身份,你想我如何处理?”
“我……我本来便是假的,她才是真的,她若要回乐府,我……也不能阻拦。”
“你可知一旦如此,会有什么后果?”
乐非晚咬咬牙,“祸是我自己闯的,我自己担!”
唐可笑而不语,直摇头。
乐非晚虽不解,但忽地想起自己出来多时,得赶回去。
唐可倏尔拉住她,只是触手当即又松开,神色不动地说:“你爹吩咐我留在承启堂一段时日,照看照看朝哥,你若有事便着人来承启堂寻我,我见过乐三姑娘后会让信鸽来知会你。”
“我知道了,唐先生,我真得走了!”
乐非晚转身跑得急,发髻间的小黄花无声飞落在地上。
唐可望着她远去的倩影,轻挪了两步,上前拾起地上的花,喃喃浅笑:“傻丫头,你闯的祸,哪次不是我为你担的?”
一抹穿堂来的光束,和煦地照亮了唐可微微上翘的红唇,晶莹欲滴。
*
戚瑾像无头苍蝇似的淹没在人群里,倏尔见有姑娘穿着黄裙,赶上去一拦,被人毫不客气地当街叫骂流氓。他连连道歉,自又逆着人群拨开一条路,胡乱往主街另一头找去。
突然间,有点点黄白的倩影从一巷子口冒出来。
毛茸茸的,贼头贼脑。
戚瑾认出乐非晚的发髻,当即追上去,一把拉着人转了过来,对上乐非晚惊诧疑惑的杏眼,戚瑾的眼神一沉,拽着她又钻进巷子。
“王爷……弄疼我了!”
乐非晚脚下跌跌撞撞,手腕被拽得生疼,挣扎不动,便知戚瑾动了真火。
他不理不睬地径直走了数步,待周围安静寂寥,避开了喧哗,他忽地回手一拽,将乐非晚甩在了斑驳的砖墙上,欺身压来。
宽厚结实的胸膛逼在她鼻尖前,炙热又强横的气息包裹着她。乐非晚渐渐心慌,瞳仁震颤,手腕被捏的痛,后背抵在凹凸尖锐的破墙上也痛,简直喘不过气。
“你果然好本事啊!初来乍到的北周人,对庆州城大街小巷很熟嘛,把本王耍得团团转!”
戚瑾拧着她的手压过她头顶,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居高临下地垂眸冷笑。
“哄骗本王出府,再偷本王钱袋,是想靠盛云楼那帮酒囊饭袋,要本王的命吗?”
“我……”
乐非晚抬起泪眸,贝齿咬过粉唇,楚楚哀戚,活脱脱一只摇尾乞怜的奶狗。
“王爷是我未婚夫婿,我又是高嫁,日后还得仗着王爷荣宠余生,我要王爷的命做甚啊!倘或我存了这歪心思,王爷前儿在芙蓉亭落水,我又何苦跳入池中奋不顾身地救王爷?”
戚瑾脸上一黯,又用力拧着她的手。
乐非晚倒抽口寒气,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赶忙交代,“我……我只是在盛云楼大堂,听见你们打起来了,去街边叫长夷,他、他听不见。我寻思王爷会受伤,特特一路打听去找药铺,为王爷买伤药啊!”
她抽了抽鼻子,满眼涌着心酸。
“药呢?”
乐非晚泫然欲泣地噘着嘴,“在、在我袖袋里。”
戚瑾只得松了她的手,见她纤细白嫩的手腕泛着化不开的青红,一时眉头皱得更紧。
乐非晚果真从袖袋里摸出了小瓷瓶,是她随身携带的金疮药。
戚瑾抢过小瓷瓶细细看去,瓶底有承启堂的印记,自当是她在药铺里买的。
“王爷若不信,还可去药铺里问问小二,我确实刚去过。”
戚瑾收起金疮药,神色并未退让,“本王的钱袋你如何说?”
“那……那是王爷的钱袋?”乐非晚眼眶红了一圈,委屈之至,忍着哽咽,低声细语地说,“我只是,在酒楼门口的角落里,无意拾到的钱袋。并不晓得是王爷的啊!我、我想着王爷的事儿更着急,所以先顾着去买药,等回来了,准备再交由盛云楼的掌柜,些许失主还会来寻呢。”
“你如此爱钱,捡了钱袋,还会归还?”
乐非晚被问得语塞,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本来是这样想的,可到了承启堂,才发现……我身上没买药的钱,只得先借用了王爷的……反正都是为王爷买药,这钱也是用对了地方!”
说到最后她满怀期待,望着戚瑾,眼里亮亮有光。
戚瑾明知道她的话只是片面之言,可他也无凭无据。
微微沉吟,他只伸出手。
乐非晚旋即明白,着急地摸出钱袋放在他掌中,已经几乎没什么重量了。
戚瑾皱眉,“钱少了这么多?”
乐非晚指着他手中金疮药,皱眉扁嘴的神情十分生动又夸张,“这药可贵了!不知道是天上老君的灵丹仙药,还是这庆州城黑心人多,宰客欺生啊!”
“本王见你的心也不是红的。”
戚瑾冷笑,将钱袋谨慎地揣入衣襟里。
乐非晚见他将信将疑,还不知会如何对付她,犹豫后先发制人,糯糯娇唤了声:“王爷。”
身子扭捏着软软靠向戚瑾,颇为含羞弄怯。
戚瑾霎时绷得身子一紧,见她脸颊殷红,一双红酥手正悄悄捋着他的蹀躞带。
寸许的一条条皮革垂带滑过她白玉般细腻的掌心,雪青华服顺过她的手背,绿玉为她翘起的指尖点缀。这双晶莹剔透的手,美得愈发摄人心魄。
尤其是她这光天化日下,当街胆大妄为的小动作!
戚瑾整个人莫名其妙如坠云里雾里。
只听她轻言细语地央求:“我是真心为了王爷,王爷莫要再生气了,我错了……”
乐非晚羞怯地低下头,头顶的碎发扫过戚瑾,实在痒得他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