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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八 ...
第八章
企皇朝,圣罗三年
烛光初上,熏香袅袅盈室,皎月借窗窥人;水波浩缈,银华如颤,一缕轻烟迷漫,是湖色妩媚。
紫檀木案,人影夙夜忧劳。案上放满了来自各地方的奏章表议,举凡要入王君之眼者,皆要通过此人考核。
将奏折一一归纳整理,轻急缓重井然排之,男人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三年了,转眼间三年光阴就这么过去,快得让人来不及挽留,仿若昨夜东风,凉意犹在,却无法触摸。
这三载时光发生了许多事,甫建朝,百乱丛生,无论是民生军事皆然,而在这三轮春秋交替后,百废已兴,现在百姓安乐。论粮,年入国库之量可与丰产之朝先凤皇朝并驾齐驱;论商,开放各种交通,统一路道,现在随处可见异族商人走动,论武,由于圣罗帝崇武,故百姓皆以习武为荣,开一代风气淳良。
回忆过往种种,脑中忽然闪过一抹人影,那是男人最不愿想起,却最无法忘记之人,夏侯令。
站起身舒舒筋骨,萧亦丞走向窗边,时値夏季,望着外边与星光竞色的点点流萤,心中一阵感叹,已被封为丞相,但这却非他所愿,本意是回到老江湖做些小买卖,然而新朝初开,那时的紊乱容不得自己就此离开,此时想走,却也离不开身了。
夜风吹送,掠起乌发丝丝,沐浴后褪下一身官架,满身逍遥,多么想就此离开,官场险恶啊……虽然在圣罗帝皇威之下,佞臣无法坐大,但就着开国功臣之名,圣罗帝便不得不让三分,身处在这滩泥水之下之人,自保难矣,更何况是如他这样处处作对者?
自然成了箭靶,做什么事都被牵制,举凡能陷害除掉他的,那些人哪个没做过,他也算是习惯了,毕竟他不是能容忍着不反击之人,但看现在天下大势,社稷已安,或许他该找一天辞官告退。
重新回到案前,剔上新灯火,男人埋首公文,直至更声响起。
日未明,自床上起身,萧亦丞换上官服,乘上马车,往宫廷而去,因不愿造成多余开销,企皇朝沿用前代皇宫,不若之前朝代,建国首事便是烧毁前朝遗宫,另建新宫殿。
揭开垂帘,外边天色依然黯淡,披星戴月说的莫过如此,进了宫,马车需停在特设的马房,走至到偏厅等候,甫踏入其间便有不少不善目光迸射而来,内心好笑,看来等等又有一场仗要打了,不知道这些人等会儿会怎么参他一本。
静坐等待,须臾,钟鼓声响起,众官鱼贯而出,纷纷走入更名为威天殿的朝圣厅。入内,圣罗帝未到,百官站立两侧,垂手等待,很快的,太监领着帝王前来。
一见君王,众官纷纷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免礼。」坐上龙位,一袭黄袍在身,袍绣金龙飞天,遁天门之上,口衔珠玉。
在经过太监宣布早朝开始后,众官纷纷上奏,一切和以往相同,大多是些鸡皮蒜毛的小事,真正的要事不会在朝中说,除非是对诏敕有意见者,否则大多会以奏章方式呈上。
草草听着,萧亦丞抬眸看向霸气英气共存的圣罗帝,他正聚精会神的听着太尉秉告,这人真不失一代王者风范,在他身上自己能看见君王的狂霸,也能看见父亲般的慈爱,他体恤百官,对众人的言论,哪怕只是些让人呵欠连连的废话,也能耐着性子听完。
就在萧亦丞魂游四方时,低沉的对话中忽然出现他的称号,让他神志归笼。
「臣以为萧丞相有拢政之疑,呈给陛下看的奏折归他管,臣虽不敢妄言,但此事在民间已成争议,不少人说萧丞相独揽大权,没有人能保证丞相会不会吞下奏章。」
喔,原来如此……萧亦丞心中低笑。今天换这件事了,昨日暗指他不够尽责被驳回,现在就说他太尽责,有拢政嫌疑。
好你一个太尉,这样的把戏玩不腻?
面上毫无波动,萧亦丞笑了笑,往上看着圣罗帝,就见他拋给自己无可奈何的目光。
「左太尉此言差矣,亦丞于公是开国重臣,辅弼朕统一神州,于私,他与我乃至深好友,怎么样也不可能有此嫌疑,不知左太尉此言何来,可是朕漏读了你们的奏章?」这话一堵,场面趋于安静,本来暗自窃笑者无不噤声不敢言语。
其实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现在这些人甚至还拿他对夏侯令的感情大作文章,对外散布谣言说他和圣罗帝有染,对内则说他不洁有辱国威。
听了,真不知该笑还是该怒。
「臣不敢,一切只是、只是顺应民情,向上呈报罢了。」圣罗帝的话非常清楚,明着替萧亦丞辩解,暗着质问自己他罗塔有何失职。
「此乃谣言街坊闲话,左太尉何必挂心,不过就是百姓间的消遣话题而已。」
「是。」退了下去,左太尉狠狠瞪了眼萧亦丞。
默默收下那记目光,这三年磨平了他的锐气,杀光了他的骄傲,或许看多了这些丑陋勾当,他已无心反击,这些流言蜚语就当马耳东风,笑笑就算,实质的报复,省些吧,永远都对付不完的。
秦娘子曾说,三年前的萧亦丞是只高傲的鹰,自满而傲视一切,虽然锋芒内敛,却掩不了那盈身的风采,三年后的萧亦丞,依然是那头鹰,却更懂得等待和狩猎,对于无谓的挑衅,不再猛然反击,但却更深,更难捉摸。
耳边依然传来谈话的声音,但萧亦丞无心于此,在皇帝宣布下,退朝。走出天威殿,一群旧派大官走了过来。「萧丞相好大的面子,能让圣罗帝为你这外人处处留情处处说话,真不知是立了何等功劳呢。」来者正式左太尉,他冷冷笑说。
瞥了他一眼,萧亦丞轻笑。「功劳不敢当,不过是立下几场汗马功劳,至于圣上愿意为我这卑微的外人说话,那是在下荣幸,不知各位找我何事?」刻意加重汗马功劳,这话说得谦虚了,所有人皆明白,他萧亦丞算无遗策,无论是战场或是分化夏侯兄弟的计谋,几场二字反讽意味颇深。
「哼,没什么。」知道自己说不赢眼前人,旧派大官离开,围上了许多年轻拥有热血抱负的官员,他们纷纷上前慰问。
冷着脸走出皇宫,太尉左常宪怒气冲冲,在告别众人后,他乘舆回到太尉府。正待他下轿时,忽然有一人上前挡路。
看着眼前黑衣人,左常宪挑高眉头。「来者何人?」他问,口气中倒是沉稳,没有官派的架子,虽然为官三年,思绪趋于深沉,但身为北方人的豪爽仍旧不改。
「何必管我何人,左太尉想除去萧亦丞么?」头戴黑纱斗笠,黑袍翻飞,刻意压地的帽沿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但就他的这一句话,左常宪允他入府。
丞相府,刚回府,萧亦丞褪下一身官袍,坐在躺椅上享受热茶。
清闲的闭目小憩,一小仆站在门外。「启秉丞相大人,李公公来信。」闻言,萧亦诚睁开眼,嘴角勾起轻笑。
「呈上。」李公公是他在宫中安排的人,此人正直不阿,圣罗帝虽只爱雁妃一人,但后宫嫔妃仍旧不少,为了避免后宫斗争,李公公时常向他报告宫内情形,也常是他与雁妃来信的桥梁。
他与雁妃关系颇佳。
萧亦丞接过信,展开,仔细阅读,是雁妃字迹,谈的是一名新进的贵人,雁妃也非简单人物,她是未来的准皇后,对于后宫秩序控制得宜,她采取的方法也没什么,就只是摸清所有人底子,施恩于所有人,不给人任何机会。
这是将母仪天下之人该会的手段。
信中说这贵人个性娇纵,且野心勃勃,一看就知道是有心人安插入内,但由于长相艳丽,颇得圣罗帝喜爱,加上她能歌善舞,在君面前又懂得甜言高捧,是个极须注意的对象。
收起手中信,萧亦丞低吟几声,他对后宫之事从未插手,这样的事件也非第一次,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不安。
站起身,换上晋见穿的衣袍,他驾马奔至皇宫,在通报几声后,他进到后宫。
跟着公公们走在华丽苑囿之中,通过弯曲折廊,再经过一片湖色,转过假山石峰林又绕过种满牡丹的园子,他终于在题名梦君的亭子看见雁妃,碰巧圣罗帝也在,两人身旁又坐了一名艳丽非凡的女子,想来就是那名贵人。
三人谈笑风生,笑语盈盈,他静站一旁等待通报召唤。须臾,公公回来请他上前,走入亭中,先行了君臣礼,他被邀请坐至一侧。
「什么风把你这懒散的丞相吹来了?」圣罗帝笑说,在私底下他和萧亦丞并没有特别拘谨,一来他一个北方大汉受不了繁文缛节,二来是他不希望这么个好朋友成了下属。
听见圣罗帝的话,萧亦丞轻轻扬眉,并不急着替自己辩解,他喝了口茶,温吞开口。「我说圣罗帝啊……你若夙夜不停的审那些奏折,我想你也不会想出门,尤其是将工作扔给你之人的住所。」刚建朝时事务繁多,皇帝便请他先审阅奏章,而现在这男人不懂得感恩,反来消遣他来了。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雁妃轻轻低笑起来。「你们俩一见面就会说这些,亦丞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这话是问给圣罗帝听的,他并不知道她与萧亦丞信件来往的事,也不打算让他知道,女人间的心机斗争,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自然是能少就少。
「托福,一切安好。」笑说,挥开折扇,顺着雁妃暗示的目光,他不着痕迹的打量那名始终无语的贵人。说这女子倾国倾城并不过分,她甚至比雁妃美上几分,雁妃身上带着北方女子的英气,却也融合女子的温顺柔美,可说是非常特别之人;而这名贵人,浑身带艳,抬手勾人目光,目盼魅人心神,能有这样仪态姿态,应该是被训练出来的。
瞧她纤腕皓白,却能见青筋勃然,显然练武在身。
果然该注意。心中下了评论,他不动声色的与两人闲谈着,话题也悄悄带向贵人。「说了这么久,亦丞尚未向这位贵妃请安呢。」温文低笑,徐风勾起长发。
「喔喔,瞧我呢,脑子记性越来越差,竟忘了向你介绍灵贵人。」雁妃拍拍额角,轻笑着。「灵贵人是新来的姊妹,个性率真,别瞧她柔柔弱弱的,跳起舞来可是一绝呢。」
圣罗帝在一旁听着,皱起眉来。「雁儿是不是太累了?」
「没的事,你知道我一开心,很多事都会忘了。」
两人笑语晏晏,由此看来尚不需担心圣罗帝变心,自从他认识圣罗帝时就知道他是个专一独情之人,对于远在北方的雁回深情不变,情比金坚,如今看来依旧,不因满宫的嫔妃有所差异。
「亦丞向灵贵人请安,方才失礼尚请海涵。」目光交接,萧亦丞忽然一颤,但在极佳的自制力下没被任何人发现。那双眼睛……
「哪里的话,能一见鼎鼎大名的痕星丞相,是灵湘福气。」没有端出贵人或女子的矜持,灵湘一笑。
点点头,萧亦丞敛眸,心中波涛汹涌。是她么?怎么可能,应该、应该已经死了啊……但那双眼睛……就在此时,一公公急忙上前,略略施了礼后,他说道。「启秉圣上,煦、煦妃娘娘、自尽冬阳宫!」话一出就见众人震惊,趁此时看向灵湘,就见她小脸惨白,这样的反应太过了。
心中再添疑问,但萧亦丞不动声色。「圣上与雁妃娘娘快去看看吧。」
「嗯,也好……灵妹妹还好么,怎么脸色忒是难看?」雁妃关心问着,就见灵贵人摇摇头。
「只、只是受了些惊吓……姊姊和圣上快去瞧瞧,湘儿可以自行回宫。」莺语低低,但眼中却盈满了笑,有意无意的瞟向身旁男人。
「但……」雁妃还想再说,却被萧亦丞打断。
「下官会护送灵贵人回宫。」他话一出就见众人安心的点点头,往冬阳宫前去。
所有的人都走光了,留下萧亦丞和灵湘。
「能告诉我妳的真实身分么?」易容术,若不是靠那双熟悉的眼眸,他真要认不出人来了。
「萧凌湘。」女子一笑,就见萧亦丞深深吸了口气,企图平稳心头波动。
「妳没死?」果然是她,一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慕容凌湘,至于那个萧字,算是自冠夫姓吧,萧亦丞心中苦笑。
「这么期望我死么?」美眸眨了眨,露出诡异光芒。「怕我扯你后腿?」在五年前,她和萧亦丞在武林道上认识,那时的自己一见面就爱上了这个男人,只是因为阴谋陷害,自己落崖,全天下都以为她死了,眼前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是有点怕。」坐了下来,萧亦丞替自己倒了杯茶,只是还没喝,就被女子抢了去。
「既然怕,好好巴结我吧。」她的话让萧亦丞翻了个白眼,却也无可奈何,走江湖的,不管男女都是一派潇洒豪放,就算再美再艳都一样。
「先说妳入宫的目的。」
「陷害你啰。」她的话让萧亦丞无力极了。「你一定要好好的讨好我,不然……呵呵,皇宫这么多女人,我要怎么玩就怎么玩。」
「敢情妳是在威胁我?」
「对。」
「饶了我吧……」
***
回到丞相府,和萧凌湘谈了许久,他对后宫情况更加了解,以往只是靠雁妃偶尔的信件,并没有真的很清楚,就凌湘所说,后宫分成三派,一派是归顺于雁妃,一派是玉妃为主的敌对派,还有一派就像她这样隔山观虎斗的中立派,在玉馨派中就属玉妃和馨妃最为危险,两人动作频频,若不是雁妃手段高明,好几次都要被扳倒了。
那自尽的煦妃是玉馨派的,以雁妃个性是不会故意施压,那会是内部自斗么?沉思着,对于女人的心思他一向不太敢领教,也不想卷入,但毕竟关系到雁妃,他多多少少还是要介入。
在这样的疑云下过了几天,煦妃自尽的消息被压下去,除了几名重臣和宦官知道外,几乎没人发觉,就他私底下调查,煦妃为人端庄高雅,不爱涉入逐权斗争中,会被列入玉馨派似乎有所隐情,但这点他怎么样也查不出来,连萧凌湘也无能为力,毕竟她入宫时间不长,而且以她小小贵人,哪里能过问太多。
煦妃之死不少人都将矛头指向雁妃,因为两派相争之故。但也没人敢多嘴质疑,毕竟雁妃可说是准皇后,巴结都来不及了,怎敢冒犯。
他有种预感,这事情绝对是针对他和雁妃来的。雁妃的份已经浮上台面,而自己的还在进行,敌暗我明,就是靠着他对后宫不熟这点,对方只要一出击,自己势必吃亏……
在此时,皇宫圣罗殿中。
「启秉圣上,有一事臣不知该不该说。」左常宪跪地,身在圣罗帝寝宫,他恭敬的低下头,满脸惶恐。
挑挑眉,圣罗帝斜看着他,揣测他来的目的。「说。」想必和萧亦丞有关,这人和丞相就是不对盘,怎么样都要找麻烦。
「臣、臣不敢。」
「要你说就说!」充满威迫的低喝,吓得左常宪抖了一抖。
「是,有人密告,萧丞相与、与雁妃有染。」语毕,就感觉到落在身上的冰冷视线,充满杀气的目光,虽然胸有成竹,但左常宪仍害怕极了。
「你可知这话能让朕诛你九族!」目光含火,圣罗帝克制自己杀人冲动,手握成拳,眼微微瞇了起来。「你有何证据质疑吾妻和吾友不洁?!」胸中愤怒让他连自称都省了。
「圣上息怒,臣有证据。」自怀中拿出信件,将其呈上,不敢面对圣罗帝目光,他始终低垂着头。
接过信,上面确确实实是雁妃笔迹,且雁妃写的是族中特有的文字,常人是看不懂的,信中全是情诗和对宫中生活寂寞不堪的抱怨,看着看着,鹰眸充满血丝,信中将他罗塔说的愚蠢至极,好、这真是太好了!
怒极,但圣罗帝却没撕了信,他要身旁太监将信收好。「你还有其它证据么?」他问,顷刻间神情已恢复从容,但隐约能见怒光。
「没、没了……但我们可以守株待兔,雁妃势必会再招萧亦丞入宫,届时只需暗处观察,便能知道是否……是否有关系。」后面五字说的小声,他不想惨死在盛怒的虎爪之下。
「嗯。来人,传郑之讯。」郑之讯乃宫中强手,萧亦丞擅武之事他是明白的,若打草惊蛇就不好了,所以必须安排一个强者,否则他势必察觉。
真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要和他斗心机……
挥手撤离所有人,怒极后,是满心的苍凉凄楚。
七天后,丞相府。
由于公事繁忙,煦妃事件早被拋到脑后,而且他相信以雁妃的冰雪聪明,有心人要陷害恐怕还不容易,最近西疆乙煌帝朝见,为了这件事他可忙翻了。
手上一堆由财部呈上的帐表,还有为了乙煌帝安全的兵部,企皇朝官僚制度与大恩有些出入,延袭大恩三公制度,但在大恩三公权力均衡,且三公各自司职政治、文化、国防三大要素,并无冲突。但在此朝,丞相权势倾天,不只政治文化国防,连弹劾审查财务兵部刑院牢务都归他管,甚至连皇宫内的卫兵排配都属他,这也是为何有这么多人找他麻烦的原因。
按摩额角,萧亦丞叹了口气,停下动作喝了口蔘茶,夏天到了,暑气蒸腾,说有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忽然,一阵羽翼拍动声,男人轻蹙起眉,偏首,就见白鸽亭在窗架上。飞鸽传书?奇哉怪哉,他与人联系从不用鸽子,哪来的白鸽传书?
好奇的捉下鸽子,解开脚上信签,上面是雁妃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雁妃绝对不会透过李公公之外的人来传信。瞇起眼,心中已有许多推测,看来属于他的份要浮上台面了,信上邀他至华灵宫一叙,这也不对,雁妃绝对不会要他入宫,而且什么话也没说。
他该不该去,去,会中敌人计谋,不去……他怕敌方会转向攻击雁妃。瞇起眼,坐回椅上,他推测着对方会出什么招。
良久,一下人慌慌张张的闯进来。「大、大人不好了!雁妃娘娘昏迷不醒啦!」他的话让萧亦丞一惊,怎么来得这么快!
猛然起身,他不及多想的备马奔向皇宫,没经过任何通报,由于他权高位重,也算是宫中护卫的上司,所以没人胆敢拦他。
一路畅行无阻,萧亦丞踏入华灵宫,殿中香气袅袅,一吸入便感到晕眩,大喊不妙,他踏着摇晃的脚步走入殿内,要先确定雁妃安全……一步步艰辛走着,好不容易让他到了雁妃寝处,只见她衣衫不整的昏睡在床上,心中转过几百思绪,萧亦丞无力的合上眼,这下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一阵虚软,他坐在床沿,也在此时,圣罗帝领着大批人马围了进来。
「萧亦丞。」冷眸瞪着眼前男人,圣罗帝目光带杀。
缓缓的抬头看向来者,萧亦丞哼笑,尤其是见到左常宪时,这招够狠,他欣赏。「萧亦丞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勉力跪下,他让自己看来安然无恙。这下该如何是好,要辩解么?
不……以圣罗帝的个性,多说多错,不如保持沉默。
「你为何要闯入华灵殿?!」压低的嗓音透露出盛怒,圣罗帝走上前,一把扯开遮住纱帐,就见雁妃躺在其中,受背叛的情绪、悲伤痛苦不解愤怒,他心中百味杂陈。
「臣接信而来。」从这批人踏入华灵宫而无事来看,应该是事先服过解药,圣罗帝为人公正理性,唯一能让他失控的,就只有妻小而已,如今自己正在踩他的大忌上,解释就算说破了嘴他也不会相信。
「为何雁妃衣衫不整昏迷不醒?」圣罗帝再问。
「臣不知。」
好一个不知,圣罗帝瞇起了眼,冷冷注视萧亦丞。「来人,押萧亦丞、白雁回入天牢!」天牢,囚禁重官和皇室之人的地方,就以往经验,进过天牢者,不是死就是褫夺官权流放外地,前者较多,看了眼被打醒的雁妃,他心中一阵感叹。
她什么都不知道,何其无辜。
雁妃一醒来便发现情势不对,也没有多加挣扎,她任自己和萧亦丞一同被带下去,一路上两人无语,直至被摔入狱中。
直接撞击到冰冷的墙面,混沌的脑袋更是清楚。「能告诉我发生何事了么?」白雁回冷静问着。大致猜出是被陷害,只是昏迷的她实在不知道事情原委。
「有人骗我到妳的寝宫,在妳寝宫放迷香,那时的妳衣衫不整,碰巧圣罗帝到……接下来的我想就不必多说了。」简略回答,萧亦丞看着高处的铁窗,隐约透入的光芒,天牢阴冷潮湿,正午就是阴气阵阵,更遑论夜晚。「妳有练过武么?」说来也好笑,就是因为自身内力没让他立即昏倒华灵宫,否则就不会有诬赖一事了,看来出计谋的人对他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嗯,别担心我,这点冷风吹不倒我的。」一笑,看似乐天,但白雁回心中明白,就算圣罗帝念在过往夫妻情谊赐她不死,但也难逃流放或打入冷宫的命运。「抱歉害到了你,我早该想到的,煦妃的事绝不单纯。」
「错不在妳,就我猜测,应该是有外人帮忙,左常宪想不出这么恶毒的手段,妳可有人选?」北方人剽悍,却不擅心机。
「呵呵,我深居宫中,哪有什么人选,别说话了,说越多会被人传我们在情话绵绵。」她的话让萧亦丞一笑,由衷佩服她的坚强。
翌日,他两被推入圣罗宫,由皇帝亲审。
行了拜礼,两人跪在男人面前。
「对于通奸罪行你两可有话说?」圣罗帝问着,面色漠然,瞧着他的模样,白雁回心已冷了一半,萧亦丞也不想多做挣扎,已成定局,多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萧亦丞回答,挺直背看向男人,他忽然一笑。「原来我萧亦丞也有今天。」他的话让圣罗帝心中一阵刺痛。
「白雁回妳呢?」悲伤的看着女子,只见她嫣然一笑,没有任何的怨没有任何的恨,更没有心虚害怕。
「自大漠相识,雁回的心就只在一人身上,无论您今天安什么罪名,雁回问心无愧。」她的话更让圣罗帝内心交战不已,他想相信眼前两人,但铁证如山,他又要拿什么来说服自己,来说服天下芸芸众生?
「可有证据?」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说着。
深深吸了口气,圣罗帝低语。「念萧亦丞助朕开国有功,褫夺丞相一职,永生不得踏入永青城,白雁回打入冷宫,来人,带下去。」
「谢圣上不杀之恩。」两人低语说道,心中各有情绪,一方感叹一方悲伤,但同样不服输,面上依然高傲神色。
看着被带走的两条人影,一个是自己最信任的好友,一个是最爱的女人……圣罗帝沉痛的闭上眼。
***
被送出皇宫,幸亏他平常做人没太失败,押解他的士兵允许他回丞相府安排事宜,明白很快就会有人接替这个职缺,对于公事他没太多顾虑,反正都要走了,云清风朗,那些烦人的事就留给下个人,仆人没有遣退,萧亦丞回到房中,一推开木门,就见红衣女子端坐桌前,显然是在等他。
「原来你也有今天。」娇艳笑说,如花儿般的容颜带着一丝嘲笑。「堂堂痕星啊……就这样被撵出京城。」女子便是萧凌湘,卸下伪装的容貌多了抹慵懒,美目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光芒。
「呵,我离开让妳这么开心?」在桌前坐了下来,替自己斟了杯茶,萧亦丞似笑非笑的凝视眼前美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见到妳。」叙起旧来,回想女子落崖那刻,心中某块角落依然隐隐作痛。
「你没死我又怎么可能死?」淡然一笑,伸手捉了绺男人的黑发在手中把玩。「有没有事要交代的?快说,能办的我尽量。」没有丝毫挽留或不舍,萧凌湘轻轻一笑。「这萧姓我是不会还你的……」言下之意很清楚。
她萧凌湘是他萧亦丞的妻子,无论彼此心意,无论距离,都是。
闻言,萧亦丞点点头,站起身,他走至萧凌湘身后,将人轻轻搂入怀中。「湘儿,若无心于圣罗帝,就离开皇宫吧。」
「呵呵,我若走,谁替你关照雁妃?不怕有心人士趁机暗杀她?」
「她有圣罗帝,我只担心妳,罗塔的心中只有雁妃,别把青春赔在皇宫内苑中。」他的话让萧凌湘笑了出来。
「嗯,我会离开的。」在男人怀中厮蹭,她握住萧亦丞的手。「说实话,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相信你也是,可是啊……脑中却固执的说着,你是我的丈夫,我这辈子唯一的夫婿,丞,这样的想法你有么?你是不是也认定我是你唯一的妻子?」
「妳是我唯一的妻子,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低语,萧亦丞将怀中佳人搂得更紧。「对于我爱上个男人的事,有没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觉得那男人好狗运。」合上眼享受男人的温度,享受他的温柔和包容,这样的人,谁放得开,只是缘分已尽,强求无用。
「原来如此。」露出欣慰笑容,萧亦丞放开女子。「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离开,快些离开皇宫,那儿是龙潭虎穴,别往里头跳。」
「知道知道,你就爱啰唆。」调皮一笑,萧凌湘挥挥手,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口离开,留下苦笑的萧亦丞,见到萧凌湘心里就莫名的轻松,深深吸了口气,他也要离开这里了,陪伴他三年时光的丞相府。
环视一番,换上潇洒自如的笑容,他走出城门,这样也好,算是称了他告官回乡的念头,回头再看了眼丹漆朱门,萧亦丞转身离去,心中盘算着要先到那儿落脚,走没多远,一抹黑色人影挡在面前。
瞇起眼,萧亦丞暗暗警戒,明白眼前人不简单,就在他开口说话时,那男人抢先。「亦丞,我送你的回礼还喜欢么?」低沉嗓音,如此熟悉,萧亦丞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原来是你,这礼真不错呢,谢谢。」没有丝毫愠怒,虽然可怜了雁妃,但有圣罗帝在她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去。「令,这次是你赢了,恭喜。」说完,他迈开脚步离去,留下满脸阴霾的男人。
他看不出来那人有任何不满怨怼,彷佛对自己的陷害不痛不痒,这让夏侯令瞇起眼,心中不悦。
「留有臭名的痕星,你不怕败坏星辰神使之名么?」
「哈,自古以来又真有多少辅星能做到完美?先凤皇朝痕星先凤与皇帝的不伦恋情?古皇朝冥星少之的背叛?不胜枚举,又怎会差我这么一个与妃子胡来的萧亦丞呢?」摇摇头,彷佛笑着夏侯令的傻,他不受影响的大歩离去。
刻意忽视身后之人,忽视心头一颤的悸动,萧亦丞告诉自己,云淡风清,什么都是过去,不要深思,不要回忆。
忽然,夏侯令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你不怨么?」
一愣,萧亦丞一笑,轻声低语。「无心而已。」这样的回答让男人不解。
萧亦丞面上挂着浅笑,深深吸口气,轻轻叹口气,眼中染着无奈和嘲讽。在城内他已经放消息出去,他要回毅横的上古庄落去,孔纬的居所,那里是他的家,真正的落脚处,信息估计在五天后能够到达,他回毅横需要十天,这路上就慢慢走,反正从丞相府带出来的盘缠够他花用很久,够他盖三间花香阁了……
在后头看着走远的蓝袍男子,夏侯令握紧了手,心中不解为何他如此淡然,从至高天一般的位子被拉下来,为何还能谈笑风生?
无心为何?他不明白。
男子的背影似乎消瘦了些,算了,既然他已经离开政治这条路,那就不再是他的敌人。如此告诉自己,夏侯令转身离去,没发觉尾随在他身后的几条人影。
走回郊外的落脚地,远远的,就见戴宛香笑着在门口等待,一见到他回来,立即上前。「夫君你回来了,事情还顺利么?」温柔问着,勾起夏侯令的手。
「尚可,只是他反应不大,似乎不甚在乎。」他的话让戴宛香奇怪的拢紧柳眉。
「那可怪了,普通人一定会气得跳脚,怎么这痕星一副无关痛痒的,他会不会是装出来,想暗中反将你一棋?」提出心中疑问,星灿般的眸子紧锁身旁英挺男人。她坎坷一生,或许是上苍见她自小飘零,给了她一个家……一个能让她付出所有的男人,她的丈夫。
摇摇头,夏侯令否定这个推测。「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做戏。」萧亦丞是个……该说正直么,他会保持沉默,却不会刻意隐瞒,事情一旦被看穿浮出台面,他也不会多加掩饰,只会换更激烈的手段来弥补,他是个好对手,是个难缠的敌人。
瞇起眼,夏侯令搂着女子入屋,就在此时,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气摩擦声让他警戒顿生,将妻子推入房子内,他反手关上门。「别出来。」话落,身体如狡兔般轻灵跃至树后,钉钉钉三声,门上树身上各插上六枚决针,决针细如毛发,但经发射后便能如大刀般破石而过,威力惊人,且因针身细小,几难察觉。
心中暗惊,夏侯令对武林之事并不熟悉,对于这样暗器他更是前所未见,只觉惊骇不已,差那么一些,他和宛香的命就没了。
对方明显都是道上强手,行动间不发出一点声音,连气息也难以察觉,暗暗握紧拳,夏侯令不知为何会遭受攻击,脑中直接闪过的是萧亦丞。「为何要攻击我?」他朗声问着,现在敌暗我明,无论他怎么闪躲都会被发现,不如大方的出声询问。
敌人没有出声,只是换了些位置,更加适合攻击夏侯令的位置。
瞇起眼,男人冷静思考该如何逃脱困境,不知敌方人数,也不知分布位置,随意移动他马上成为箭靶,就在他苦思不得其法时,数支火箭飞射而来,由于地处山区,火箭一沾上地立即开始蔓延,浓烟密布,明白这是自己的好时机,夏侯令屏住气息,趁着敌方反应不及时窜门拉出戴宛香。
火焰开始疯狂吞噬山林,那几名暗杀者已然离开,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夏侯令带着女子逃离。
一出山,却惊觉四方都被围住,原来方才的火是要引他出洞,夏侯令暗斥自己粗心,看着怀中害怕的戴宛香,他安抚的拍拍她肩膀。「不会有事的。」低声说着。
抽出腰间配刀,将女子护在身后,夏侯令欲以一敌百,脑中不停想着该如何逃离,眼前人数过多,饶他有通天之能也难以突破。
对方似乎无意和他耗太久,一闪身攻向前,夏侯令举刀平挡,发出铿然撞击声,这一攻击带动对方的攻势,男人险象环生,不停招呼过来的兵刃,紧紧拉着戴宛香,冷眸横扫,盼望找出生门。
左旋右避,左支右绌,男人身上已多处挂彩,但为护身后女子安全,他奋不顾身,就在危及之刻,忽然一阵天摇地动,天降奇震,时机来的妙哉,敌方阵势大乱,紧捉住这次机会,夏侯令翻刀画弧击退周围之人,一跃而上以众人刀剑为垫,提气快走,身后传来怒吼追赶声,夏侯令催动真气,奔如流星,快不可挡。
丝毫不敢懈怠,奔至城内才稍微缓下脚步,却也引来百姓注目,窜入人群之中,夏侯令一提气再转入一家人声鼎沸的客栈。
跃至二楼安然入座,就见众人瞠大的眼,夏侯令冷声低语。「小二,安排两间房,先上酒菜。」淡然口气,一锭银子放置桌上,就见傻眼的小二赶紧上来服务。
「爷儿要两间房,酒菜是要哪种酒哪些菜?」
「花酿,将你店里最好的菜全端上来。」脑中思绪纷乱,夏侯令臆测方才之人的来处,难道真会是萧亦丞?难道自己全被他以前表现出来的那良善面骗了?
不……低吟着,夏侯令瞇起眼。他若要杀我,绝不会拖至现在。心中依然犹疑不定,他不认为方才一别的萧亦丞所表现出来的会是假的,但他在江湖上也没结什么仇家,自然不可能有人追杀。
正当夏侯令思考时,戴宛香扯了扯他的袖子。「夫君,你、你说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皱紧的眉头显示她的不安,秀丽脸蛋惨淡发白,我见犹怜。
「没事,别想太多。」轻声安抚,但手却在戴宛香手上比画着。
别吃
他的动作让女子一愣,随即了然的点点头。
菜一道道上桌,却不见两人有任何动作,以极醒目的姿态进入客栈,如今叫了整桌菜却没动上一口,他俩彻底引起别人注意。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整张桌子翻了过去,饭菜全落在地上,碟子发出清脆破裂声,又引来众人怪异目光。
「爷,这是、是怎么回事?」小二赶紧上来询问。
「不知道,不吃了,我要回房。」冷漠说道,这让小二有些不满,无奈顾客至上,他也只能陪着笑脸指出房间所在。「转角过去第三间和第四间,那里是最安静的房间。」
「谢谢。」戴宛香点头致意,自怀中拿出一枚金元宝,她偷偷递给了小二。「将麻烦带给了你们真是抱歉,小小歉意不成敬礼。」她的态度让小二态度丕变。
「不会不会,两位请。」
领着戴宛香走至房门口,夏侯令忽然抱起了她,自窗口一跃而下,以飞般速度再次窜入人群之中。原来方才不吃那桌菜是怕被下毒,佯装入房是要引敌人先进屋埋伏,他俩好趁机离开。
走在人群中,夏侯令在心中暗暗决定。要查清楚,一定要。
自从圣罗帝登基之后,夏侯令在永青内的眼线一一被萧亦丞拔除铲除,为了要得到京城内的消息,他不惜花重金养人置入各官府卧底,也分派不少下属伪装平民百姓收集讯息,而现在,正是这些人发挥功用的时候。
藏身于京城内,靠着眼线,夏侯令调查出萧亦丞去处,自从被辞官后,他回到了位于毅横的上古庄落,那里是他最大的落脚处,也是最能找到他的地方。
得知这个消息,夏侯令决定动身前往,将戴宛香托付好友,他只身前去。
十天路程即使快马加鞭赶路也要六七天,夏侯令本想在路上打听些关于痕星消息,只是沿途的追杀,毒攻偷袭,卑鄙下三滥的手段不停往他攻来,虽能一次次脱险,对方攻势却也一波波狠辣,每次都让他战得辛苦万分,就像现在一般。
第八天,已经快到达上古庄落了,但却被来意不明之人团团围住,这恐怕是他遇到最大的一次杀阵。
黑衣人无以数计,最外围有弓箭手戒备,内圈全是抡刀持剑之辈,夏侯令凝神以待,等着对方的第一招。
就在众人要发动攻势时,一低沉嗓音忽然传出,如离弦箭般有力,贯穿每个人的脑,众人立即停下动作退至一旁。
自树阴影处走了出来,身穿酒红袍子,外面披了件缝羽大氅,男人笑了笑。「你就是夏侯令?」
「嗯。」不松戒备的看着眼前人,内敛的目光和浅薄的气息,这人有着极高的武学造诣,由周身散发出的气就能察觉。「你是谁?」瞪着红袍男子,夏侯令隐隐觉得此人不简单,非是武术造诣上,而是不外放的个性。
「何必管我是谁,既然你是夏侯令,就请进吧。」红袍男子一笑,面上满是悠哉,那笑有几分萧亦丞的影子。他挥挥手,遣退了所有黑衣人,对着通往上古庄落的楼梯比了个请的手势。
点点头,虽然怀疑,但夏侯令仍转身前行,手中刀握得紧,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彷佛知道他的想法似的,那男人一笑,领着大队人马退离开去。
虽然不明所以,但夏侯令无及多思,他只想快些见到萧亦丞,问清这一切究竟如何。一步步拾级而上,石梯遥望无界,彷佛通天一般。
云气雾气在周身环绕,宁静的山区没有一丝虫鸣鸟叫,感到奇怪,心中一阵不安,夏侯令加快脚步,在三刻钟后,他终于爬上上古庄落,踏入院落,其内花卉极少,一座高山落瀑直奔而下,贯穿整个上古庄落,一进入先收入眼的就是气势磅礡的白链,飞瀑两侧各是信道,信道旁佐以怪石或人工引水种植的水中植物,别出心裁自有仙家气息。
一侧为水一侧为石,两边看了眼,夏侯令决定走石路,原因不为何,只因水不够坚定太过善变,不似萧亦丞个性,他是个坚定自我之人,该选石路行。
身旁怪石引人注目,但夏侯令注意力却不在此,他发现整个庄落太安静,没有半点生气,没有人的声音,没有人的气息,好似一座死域。
走着走着,忽然杀气笼身,来得太快太急太无声无息,夏侯令心一惊身形幻移,堪堪躲过银剑取命,旋过身看着来者,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白发飞舞,似雪飘飞空中,夹带一丝冷然,更多一份漠然,淡然目光夹带无法形容的杀机,来者面容如此熟悉,但再见面,却陌生得让他快认不出来。
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人,心中震惊无法形容。
一夕白头。
***
以着轻松愉快脚步走着,萧亦丞看着天边高挂的银月,距离上古庄落越来越近,只剩下通天梯要爬,他将消息放出去迄今正好十天,他如期归来,孔炜一定会大肆的为他接风洗尘。
想到睽违的朋友,秦娘子、花家姊妹,甚至是几位许久未见的武林朋友都会到来,心中就一阵喜悦。
转过弯道,萧亦丞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就以往经验,只要自己长期未归,一旦回来必定会有大批人马在梯下接待,只是现在别说个人,连只鸟儿都没有。
望着终年山岚云雾缭绕的通天梯,不安盈满内心,孔炜功夫不差,且庄落内有不少他特意安排的强者,不可能轻易就出事,但这实在太不寻常!
提气奔驰山道,灰白色的石阶快速在脚下掠过,萧亦丞费了一刻钟才到达山顶,扑面而来的仍是曩昔的磅礡巨瀑,摆设什么的都没改变,什么也没少,就是少了人。
这里原有两女看守,如今却不见下落,不安更加紧揪着心,萧亦丞奔往石路,那儿通往的是他和孔炜的寝室,廊道上静悄悄,依旧什么也没有。
心中大惊,转过弯道,他忽然停下脚步,双眼发直的瞪着眼前所见,愣了许久,他才踏着摇晃脚步前进,蹒跚步履透露出他的震撼。
「炜……炜?」加快脚步,他冲到躺卧血泊男人身旁,伸手欲探鼻息,却明白这是多此一举,由发青的脸看来,陈尸已久。
「为什么、为什么!」紧紧搂住这唯一的亲人,他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走了,没有任何声息,就这样走了?
他不相信!不相信啊!
没有落泪,萧亦丞紧紧抱着男人尸首,无语望向苍天,茫茫然,雨落纷纷,敲打在他面上,不是泪,是他对上天的控诉。
颈项僵硬的偏向一旁,他看见地上血字,显然是孔炜死前留下的讯息,歪歪扭扭的字是『夏』,瞪着,萧亦丞不敢置信,心中再度被重击,鲜血自嘴角流下。
垂下头,三千青丝竟成白发,混着滴落地面的血珠,妖冶却令人不敢注目。
夏侯令!
不杀他……萧亦丞誓不为人!
***
一袭带孝素衣,冷剑映在面上更显寒霜,萧亦丞褐眸凝视夏侯令,唇角勾起异样笑容。「很好……我没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呵呵,很好。」头偏了偏,下一秒人闪身向前,快如电,剑芒如雨般洒出,绵密剑网无处可破,不明所以的夏侯令只能不停闪躲。
「你在说什么,你误会了什么!」冷声说着,举刀隔挡,不料来者力道远出乎自己臆测之外,震麻他虎口,险险连刀都要脱手。
「误会?呵……我是误会了你,误以为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卑鄙无耻!」语落剑虹再起,转沉重为凌利,脚踏奇异步法,身行彷佛幻化无数,萧亦丞举剑再攻。
第二次接招已有了警惕,夏侯令不敢轻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难道说连他也受到了袭击?自己被狙杀,没想到连他也是,究竟是谁,到底是谁要他两的命?
「杀人偿命,我今天就要你血债血还。」转眼间交手无数,两人不分上下难分难舍,剑峰一旋,杀招再起,夏侯令亦提刀运气,气流相撞夹带起漫天尘沙,兵戎交接,更挫及周遭奇石,在上头留下清晰痕迹。
辩解无用,夏侯令明白盛怒下的萧亦丞听不入任何事,除了不停防守外,他想不出其它方法,想走却被紧紧缠着,更何况他也想知道发生何事。
「你为什么要杀他!你对我不满找我便可,为何要拖累到他!」内心血气翻腾,镇下到口的腥味,他森然一笑。「我夺走了你的母亲……你杀了我的兄长,不错呵。」这笔帐要好好算,要好好算……看究竟是谁欠了谁。
瞇起眼,夏侯令冷凝着他。「那果然是你和夏侯郁设的局。」忽然为洛神感到悲哀,竟是死在如此信任之人手上,死在儿子的过分自信上。
「何必露出这样的神情,你难道要说那场鸿门宴你事先不知么,我被邀请至郁王府的事瞒得过你的眼线么,夏侯令啊……虚伪这两个字你当之无愧,比之夏侯郁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想推托洛神之死究竟何人责任,本能的,萧亦丞只想反击,要杀了这个人,要毁了他!
夏侯令保持沉默,他不想在这时间和他争论洛神的事,这两人都有责任,谁都逃不掉,逝者已矣,多说什么都成枉然。现在的重点是,谁杀了谁,又是何人要追杀他。
刀剑相接成了僵局,没有人愿意退让,互相瞪视。
「有证据说是我么?」忽然说道,一开口手上力气卸去几分,剑芒闪烁眼前,明白这样下去对自已极为不利,夏侯令一脚侧踢向萧亦丞,趁着他后跃闪躲时候抽开距离。
面对男人的疑问,萧亦丞不语,轻触剑身,彷佛觉悟一般,他提剑快攻,不给夏侯令开口机会。
兵戎交替,金器撞击,火星隐约,没有任何机会开口,没有任何喘息空间,战,誓杀的战,冷冽寒风吹向面容,更显颜上汗珠炙热。
心中为无法开口的解释与疑问焦急,夏侯令明白现在要以言语说服眼前人难如登天,为今之计便是击败他,让他好好听自己解释。
生死一瞬的刺激与紧张,若在平常夏侯令会享受这样致命的快感,但现在他无心于此,萧亦丞剑锋上下晃动,手势不凡,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招,他只能把握这最后机会撂倒他。
运气绕身,夏侯令聚精会神瞪着萧亦丞,等他攻击。冷风再度拂过脸庞,带来一丝刺痛,就在这秒,雪色身影如离弦箭之疾,如飞羽之迅,眨眼间逼至眼前,夏侯令握刀向前挡,两物对击,本以为冲击而来的会是山崩石落之沉重,却不料剑势中途减弱,受不了他刀力,萧亦丞银剑脱手,人无力跪下。
轻吟,雪白素衣染上惊人鲜红,自唇角落下的血顺着下颚滴落地面,见此,夏侯令大惊。
收起刀上前,只见萧亦丞脸色惨白,是血气逆冲伤及内腑之故,伸手点住几大要穴,护住心脉,明白男人傲气,夏侯令冷声说着。「我知道你不甘心。」这不必问就知道是积郁成疾,练武之人最忌心乱,一但心绪不稳,轻则伤及内脉,重则走火入魔死亡。
「不、不需要你……」一口气提不上来,萧亦丞深深吸口气,却觉心口紧闷,气息似乎无法到达肺部。
「人不是我杀的,不只你,我亦遭袭,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能看破其中道理。」
「没有证据证明,你夏侯令就是凶手!」怒吼,胸口再度闷痛,瞇起眼,萧亦丞轻喘着。「证据确凿……尸体旁的写着你的名,除了你还会有谁,除了你还有谁会与我为敌!」
「不是我,给我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答复,若不能,夏侯令的命等着你来取。」冷静说着,已然嗅到阴谋味道,现下萧亦丞因丧亲之痛无法振作,他必须想办法找出凶手,否则他两都将陷入危险。
听着男人的话,萧亦丞忽然一笑,他眼露鄙夷。「栽赃嫁祸谁不会,你大可另做安排唬骗我。」湔雪一词不适用在他夏侯令啊……心中冷哼。
「对,栽赃嫁祸谁不会,你为什么不想有人要嫁祸于我?我遭到追杀,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你的兄长被杀,你想到了我,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挑拨离间么?」
「我不管。」全身乏力,萧亦丞连站都站不起来,更遑论起身再战,且他前势已失,真打下来他胜算渺茫。
「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谁还能好好的分析,谁还能看着嫌疑犯,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别人的计谋,谁可以!
他的兄长,他唯一仅存的亲人就这样没了,照顾自己长大无怨无悔陪伴至今的哥哥,他就这样死了啊!
「你总要给我澄清的机会,你不能就这样定我死罪,我夏侯令何罪之有?就因你与我是政治上的敌手,你就认为我杀了你哥哥,这样合理么,你的敌人就只有我一人么,况且如你所说,要杀是杀你,我何必找你兄长下手,留下你替他寻仇成为我的麻烦?你自己好好想清楚。」言毕,不等萧亦丞反应,他反手敲晕了他。
看着软倒地上之人,夏侯令将他抱起,随意挑了间房,将他安置其内。脑中思考着,他想着追杀他之人所使用的暗器,看了眼萧亦丞,现在最重要的,或许是先稳下他的心情。
否则就算他揪出了老鼠,没有萧亦丞的人脉来铲除老鼠窝,一切都是枉谈。转身离开,关上门,夏侯令踏着沉重脚步下山。
过了几日,一名女子踏着艰辛脚步到达上古庄落,是上官翎,夏侯令透过秦娘子安排,让她上山陪伴萧亦丞。
贴到手快断了/_\
很久没有贴绝代了~大家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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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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