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之凌释》三步曰生

35、无家

　　“射日之征大获全胜，天启君可是有很大功劳，想当年他不仅消灭了大部分的妖族，连那个传说中的温阎都是他杀的！听说这位蓝三公子才十六岁，小小年纪，竟就这般厉害，实在是后生可畏！”

　　“那是，我听说啊，他那两个哥哥都打不过他！”

　　“当年那温释凌可是温氏的少宗主啊，实力也就比温若寒稍差，我参加过射日之征，前两年有一次，我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了他打仗，这实力和指挥能力都不是盖的……在他手下，就从来没出过一场败仗，若这人不是被天启君舍命引入诛仙大阵最后尸骨无存，也不知射日之征要打多久……”

　　“诶，这温释凌若不出生在温家，也是一表人才啊。”

　　“是啊！你们知道吗，其实这人小时候还是挺正常的，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变得嗜血残暴，喜怒无常，跟个阎罗王样，偏偏还那么厉害。”

　　“还好我们还有天启君！”

　　一名白衣修士把酒杯重重放到桌上，骂道：“再怎么厉害，温狗就是温狗！到头来温氏还不是照样垮，温阎打那么多场胜仗，有个鸟用？”

　　其他人哄笑起来，纷纷附和。

　　角落中，一个人披着脏兮兮的黑色斗篷，兜帽盖住了大半面容，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也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小部分皮肤。哪怕坐在最偏僻的地方，也引得众人频频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去，而黑衣人毫不在意，食指摩擦着光滑的杯沿，在白衣修士骂出那句话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拿出一块碎银放到桌上，几乎是狼狈地离开了。

　　这人正是温阎。

　　一天前他在一个山洞中的冰棺里醒来，惊讶着自己没死的同时也通过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判断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身上的物件都原封不动保存着，妖王不知所踪。用半天时间缓过劲来，他稍加伪装，也就是缠了圈绷带，把腐烂的皮肤遮掩住，便离开了那个天寒地冻的地方，来到山脚下的一座城镇，夷陵。

　　他在一处酒楼坐了半天，听到的便是温若寒死在孟瑶手下，温晁死无全尸，温氏覆灭已经一年，余孽死的死俘的俘等等一系列消息。

　　预料到自己离开后温氏不一定能撑多久，可当听到别人说出来后，他心中仍然升起一股浓烈的憎恨与不甘。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让他听一听温氏覆灭的消息，然后入土为安？他的身体早在沉睡前一年就因为承受不住强大的力量逐渐腐败，虽说没有什么痛苦，也不会影响平时的行动，可一旦使用灵力腐蚀程度就会加剧，这也是他后来不再上战场的原因。

　　当时妖王答应他会为他塑造新的躯体，他才忍了下来。

　　可现在，妖王消失，他的身体烂成了这样。

　　温阎呆在一处小巷里，狠狠砸着墙壁，看墙灰剥落，手上却麻木得没有痛感。

　　“……蓝予笙。”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手心，任由鲜血滴落，语气阴沉恐怖。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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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阎顶着人们怪异的目光，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在一个小摊前停下脚步。

　　小贩见一个黑漆漆的看起来就不是好人家伙杵在摊前，僵住了笑脸，结巴道：“这这这这位公、公子，您要、要什么？”

　　温阎：“……”

　　他指了指摊上摆的面饼，做了个“三”的手势。

　　小贩立刻明白，火速打包好三个面饼递给他。

　　旁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咽口水声。

　　温阎低头，一个还没有他大腿高的小孩站在一旁，盯着他手中香喷喷的面饼，嘴角的银丝滴到了下巴，却在他看过去时被吓了一跳，竟“哇”地叫了出来：“绷带头！”

　　温阎额角青筋暴起。

　　他微眯起眼睛看向小孩，转过身。

　　“温苑——”

　　温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一名黑衣青年急匆匆跑过来，拨开好奇围过来的路人，把小孩抱在怀里，训斥道：“你怎么又乱跑，万一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温阎认出这是魏无羡，但他刚刚说出的那个名字却更令他震惊，轻声问：“他叫什么？温苑？他是温家人？”

　　魏无羡警惕地看向他：“有问题？”

　　温阎看着温苑，缓缓摇头，蹲下去与他平视，笑道：“你说谁是绷带头？”

　　温苑往后缩了缩，打了个嗝。

　　魏无羡道：“这位先生，小孩的戏言，请您不要介意。如果他冒犯了您，我道歉。”

　　温阎轻笑两声，伸出缠满绷带的右手：“你看，这是什么？”

　　说话间，他手心窜起一簇银色的火苗，形成两只巴掌大的小猫。温苑睁大了眼睛，小胖手要去摸，温阎就把手举过头顶，看小孩从魏无羡怀里钻出来扒着他胳膊，却怎么也够不到，愉悦地勾起唇角：“谁是绷带头？”

　　温苑跳脚：“厉害哥哥！”

　　两只小猫被温苑逗弄一阵子，又变回火焰熄灭。

　　温苑左右看看，抬头眼巴巴看着站起来的温阎，委屈道：“小猫……”

　　温阎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刚要离开，右腿一重，一个小小的团子扒在他腿上，不下来了。

　　“厉害哥哥！”

　　魏无羡挠了挠头：“呃，抱歉，他见到哪个喜欢的人就喜欢抱大腿……”

　　提着温苑后领把他拎起来：“好啦阿苑，厉害哥哥有事，不能陪你玩。”

　　又看向温阎，心道：这人扮成这个鬼样子，人好像还不错……

　　他拉着温苑的手向乱葬岗走去，没发觉温阎悄然跟在了他们后面。到了乱葬岗山下，魏无羡似有所察地回头，被后面的人吓了一跳：“你怎么跟了过来？”

　　温阎：“你是魏无羡。”

　　“……”

　　魏无羡把温苑拎到身后，皱着眉头道：“是。你想怎样？”

　　温阎笑了笑，伸出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说出的话却令魏无羡再次皱眉：“我想找温情。”

　　“你找她干什么？”魏无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没时间。”

　　温阎指了指自己缠着绷带的脸：“没关系，我可以等到她有时间。”

　　“我会付给你们报酬，让我见一下她，我会说服她帮助我的。”

　　魏无羡：“我为什么要信你？”

　　温阎沉默半晌，拿出一封信。

　　“把这个交给她。”

　　魏无羡很快回来了，二话不说就带他进了乱葬岗。温阎没想到会那么顺利，他跟着魏无羡来到深处，看着到处都是忙碌的温家人，愣在了原地。这些人中有他比较熟悉的面孔，大部分都是药王谷的人，他们看向魏无羡的目光敬畏而感激，充满了善意。

　　温情早在等他，见一个浑身上下散发出“我不好惹”的人跟在魏无羡身后，眯起眼睛。

　　温阎回过神来，看向她。

　　笑了笑，道：“我们可以单独聊吗？”

　　魏无羡见温情向他点头，道：“去伏魔洞吧，那里面没有人。”

　　温情应一声，见温阎径直略过她进了伏魔洞，抬步追上去，将他领到一个偏洞，关上门。

　　“坐。”

　　温阎没动。

　　温情挑眉，与他对视。

　　“温家人？”

　　温阎交给她的信件上写的是一个暗号，除了温氏高层没有人知道，是以温情能请他进乱葬岗。

　　温阎也不废话，说明自己的来意：“我想让你按照我本来的相貌做几张假皮，报酬是十两黄金……”

　　温情打断他：“不用那么多，一两足够了。”

　　“我不差钱。”

　　温情撇他两眼：“你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脸。”

　　温阎却笑了。

　　他道：“你确定？”

　　“不看我怎么做？”

　　温阎笑着摇头：“罢，见过那么多死人，想必你也不会被吓到。”

　　他摘下兜帽，一圈圈解开绷带。

　　温情的表情由漫不经心变成惊诧，然后是震撼、不可思议和怜悯。

　　温阎的右脸一片青黑，有些地方已经腐烂，露出暗红色的血肉，眼眶内漆黑一片，完全分不清眼瞳和眼白。温情见过太多比这还要严重的死人，可是第一次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这种宛如恶鬼的样子，还是被震惊得许久说不出话。

　　她喃喃说：“你这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温阎：“你只要做你的事就行了。”

　　温情：“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做假皮需要模具，技术高超的话可以直接通过骨头形状来制作。”

　　温阎沉下脸。

　　“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

　　“摸吧。”

　　他坐到椅子上。

　　温情闭上眼睛，右手覆上他完整的那半边脸，眼睫微微颤动，似乎在进行记忆。

　　皱了下眉：“放松，摸不到骨头了。”

　　温阎：“……快点。”

　　他很少被人摸脸，或者说他几乎没被人碰过。温情的手心柔软温热，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皮肤向来敏感，这种触碰令他不自觉绷紧了脸，偏偏温情还要他放松。

　　上一个摸他脸的人是谁来着？

　　……是了，是妖王。

　　勾起了不好的回忆，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温情已经拿开手。

　　“你长得很好看，变成这样真是可惜了。”她微微笑起来，“不过我没办法恢复你的眼睛，建议你到时候戴一只眼罩。”

　　温阎迫不及待起身，拿出一块金条放到桌上，把绷带缠好，转身便要走。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把一个小巧的东西扔给温情：“这个东西我不用了，你物归原主吧。三天以后，我来取，假皮不要给任何人看。”

　　温情追到门口，对方已经不知所踪，问魏无羡，他也没看见人影。

　　她摊开手掌。

　　魏无羡探头看过去，浑身一震，嗓子破了音：“——这是他给你的？！”

　　温情比魏无羡还想叫，声音堪堪在脱口前哑住了。

　　掌心，一枚银紫相间的戒指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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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温阎过来的时候，魏无羡他们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出乎他的意料，三人对他全然没有恶意，从他们见面到温情把假皮送到温阎手中始终没说过一句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不开口，温阎也不会没话找话，拿过东西就要走。

　　魏无羡叫住他：“你真的是温释凌？”

　　温阎笑道：“回答这个之前，我想知道那位小江宗主是什么反应。”

　　魏无羡沉声道：“我和他说这是在你的居室中找到的，拿回来一堆东西后我不知道紫电在那里就一直堆在这，有一次翻东西才发现。所以，你是温释凌，那个曾经的温少宗主？”

　　温阎苦笑：“我可不想听到这个称呼。”

　　“这三天，我们一直在想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你。”温情看着他，“魏无羡刚开始的反应很大，差一点就叫上江澄来这里埋伏，我拉住了他。虽然和你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我还是觉得，你也许不像传闻中那样不堪。

　　“你的嗜血残暴、喜怒无常更像是一个表象，毕竟一个将领真如传言所说那样，他带领的军队不可能如此强大，以至于战无不胜。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优秀的才能，更需要清醒理智的头脑。

　　“而且，一一细数，你杀过的人，都不是全然无辜。他们都罪有因得。那几年你四处游历斩杀妖兽，反倒救了不少人，但大家的视野都被你温少宗主的身份蒙蔽了。

　　“你也许是为了增强威慑力才做出这样的皮囊，但现在温氏已灭，你也不再是那个大公子、少宗主，这层包袱，可以放下了。不要再惦念往事，做回你自己吧。”

　　“你说得倒是挺容易，”温阎冷笑，“做回我自己？我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他看向温情：“家族被灭，你让我不要惦念往事？是，你是温家人，但你从来没有把它当做你的家族，药王谷才是你的家，外面那些才是你的家人。但对我来说，不夜天就是我的家，温若寒是我的父亲，温晁那么废柴，他也是我的兄弟。”

　　魏无羡在听到“温晁”两个字时，脸色不自然了一瞬。

　　“当然，他们都不是无辜的人。温氏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覆灭也是必然。”

　　温阎喘了口气。

　　“可那是我的家，你能明白吗？他们对我好，关心我，我……”

　　“……我就爱他们。”

　　一直不说话的温宁结结巴巴开口：“大公子，我能、明白。可是，还能怎、怎么办呢？”

　　温阎轻声道：“问得好。”

　　他收了强撑起来的笑容，红着眼睛，一滴泪从眼角划过。

　　温情张了张嘴，和魏无羡面面相觑。

　　“可悲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哪里都不能去。”

　　他活不了多久了。

　　温阎想起醒来这半个多月，店家看到他的样子都唯恐避之不及，他连一处旅馆都进不了，无论在哪里都无时不刻集中在他身上的怪异目光，到处在谈论的射日之征的胜利，对温氏，对他们的谩骂……

　　温情的话，让他“茅塞顿开”了。

　　从未有一刻，温阎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已经没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