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之凌释》三步曰生

32、接近

　　后来半个月，温家的人都发现温大公子身边多了一名身着玄衣的银发妖族，似乎颇得大公子器重，与他如影随形，几乎同吃同住，偶尔还会进行切磋，竟经常打得势均力敌。而这种时候，那名叫做巽离的狐妖就会在不远处看着，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紧张。

　　半个月后，那个自始至终不知姓名的妖族突然消失了。

　　温阎也像没有过这个人一样，与往常行为无异。

　　也就没有人没眼力见地去问他。

　　温阎的心情很不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跟在“温阎”身边这几天，他们从河间奔赴另一个战场，十天就攻下了一座城，这期间他学到非常多，妖王的身体状态也一日比一日差。

　　可恨的是他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吐血吐得越发频繁，把血擦干净后又容光焕发。

　　温阎问他，你为什么不再造一具身体？我不想看你这样！

　　妖王摆摆手，没有回答。

　　灵力躯壳用的是温阎的灵力，自然不能一直维持着。制造身体对他来说的确几乎没有消耗，但不走正规渠道做这种事是违反世界规则的。虽说一点小小的违规所引发的蝴蝶效应都有可能造成世界轨道偏离甚至世界崩坏，然而他根本不担心这种事，也无需负责。不过既然参与了这个世界，还是不要总是出格的好。

　　这也是他们进入世界前往往要封印神力的原因。

　　他当然可以通过阵法之类的正规方法来制造躯体，但未免有些麻烦，本来就没想把这个身体用几天，用完了就过去了。

　　至于疼痛之类的，他跟本没有在意过。

　　对外，妖王的状态没有一丝异常。

　　但最后五天，他在军营里几乎没有动弹过。

　　倒不是不能装，只是在温阎面前没有必要，也能延长些寿命。

　　到了极限的那一天，妖王没有出主帐。

　　因为真的走不动了。

　　他说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基础的已经教你了，你把我杀了吧。

　　温阎把匕首仍得远远的。他一刻也不想让妖王多承受痛苦，但让他亲手杀掉妖王，哪怕只是一具支离破碎的躯壳，哪怕知道妖王其实一点也不会受到死亡的影响，也无论如何下不去手。

　　他杀过许多人，却杀不了一个人。

　　妖王说不出话了，血液喷涌又凝固，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轻轻笑起来，动了动嘴唇。

　　傻子。

　　说完拿出枕头下的匕首，切断了自己的动脉。

　　几乎把半个脖子都切掉了。

　　温阎想，明明还有那么大力气，怎么就在他面前装虚弱，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死在他面前，故意想看他伤心。

　　整个过程像笑话一样，他对着一个弹指一挥间就能毁掉半个修真界的人黯然忧伤。

　　那他又为什么伤心呢。

　　也许是场景太悲壮了吧。

　　妖王就用这种方式，报复回他当时用尽全力施展出的墨雷？

　　半天没有听到妖王在脑海中说话，温阎想起来，他之前答应了自己不看他的想法。

　　尸体和沾满血污的床单很快在银焰的高温下化为灰烬。

　　温阎收起妖族的特征，时隔多日又穿回炎阳烈焰袍，扣上面具。

　　妖王道：“走吧，去打下一座城。”

　　“……好。”

　　……

　　有了温阎的带领，那些被百家联军攻下的城有许多都被拿了回来，岐山温氏渐渐占据上风。然而一个月后，战况却迅速扭转，温氏管控下的各个城市中一群群凶尸席卷而来，把温家打得猝不及防节节败退，在百家闻讯前来后却又火速消失，很明显它们属于百家的阵营。

　　在一次温旭与聂明玦带领的军队的交战中，温旭被一刀斩首，头挑在阵前示威。

　　温若寒大发雷霆，誓要把源头给揪出来。

　　过了几天，温阎在一处偏远山区的驿站下停住脚步。

　　驿站内安静得有一些诡异，温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晚了。

　　然而下一秒，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极度恐惧下，温晁呼喊所有他能想到的人：“温若寒，温若寒！父亲，救我……大哥——”

　　时隔多月，温阎一下就认出了魏无羡的声音。青年冷笑着，阴鸷道：“这种时候，你以为温释凌会管你这个废物？”

　　温晁抽噎道：“大哥，大哥他对我好，他一定会来救我的！我，我要让他杀了你们！我要让他啊——！！！”

　　伴随着骨头被碾碎的声音，江澄怒道：“别跟我提这个人！”

　　温晁尖叫：“大哥，大哥，大哥啊啊啊啊啊啊——！！！！！”

　　有谁踹了他一脚，温晁嗓音一顿，因为剧痛他的声音在颤抖，但像是认定了什么，他继续叫：“大哥……大哥啊——”

　　魏无羡和江澄这才发现不对劲。

　　温晁的双眼直勾勾盯向他们身后，眸中透露出滔天的狂喜，没有双唇的嘴颤抖着吐出字节，涕泪横流。

　　他们猛地转身。

　　温阎负手站在身后两步处，上半个身子埋在阴影中，隐约看到他抬起下巴，偏着脑袋看向这边，眼睛反射着窗外的微光，眼神如寒刃般冰冷锋利，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寒意从脊背一路爬上头顶，头顶热血上涌，“轰”地炸裂。

　　就连鬼童和红衣女都被他的眼神吓得一缩，不敢冲上去战斗。

　　僵硬间温晁连滚带爬挪到温阎身前，跪着抱住他双腿，仰头笑道：“大哥，你来救我了！快，快帮我杀了他们两个！”

　　他的身体往上蹭了蹭，手臂收紧，笑容扭曲：“——不，这样死太便宜他们了，废了他们，废了他们！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大哥，快呀！”

　　蓝忘机听到温晁说的话不对，急匆匆赶上楼，见到温阎那一刻直接僵在了原地。

　　温阎岿然不动，低头看着温晁坑坑洼洼的脑袋。刚刚绷带被硬生生撤掉，皮肤连带着撕扯了下来，温晁的头血肉模糊，看起来恐怖又可怜。

　　温晁得不到回应，抬头对上温阎冰冷的眼睛：“……大哥？”

　　表情不再那么张扬。

　　“大哥，你，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害怕了，虽说一直处于恐惧之中，但温阎的沉默让他如坠冰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令他恐慌，“大哥，我，我错了，我不该要求你……可是他们折磨我，他们要杀我……救救我，大哥，求求你，救救我……”

　　温阎的手却早已在背后攥紧。

　　火烧造成的伤口边缘焦黑，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忍住不现在就冲过去锤爆那两个人的头，只是周身气场越来越阴沉，几乎化为实质压下来。

　　妖王不时提醒他：“别杀他们。”

　　温晁不安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卑微的乞求。

　　温阎缓缓松开手指，用指尖轻轻触碰温晁脸上为数不多的完好皮肤，动作小心温柔，温晁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收回了些力道，不再像抱水中浮木那样抱着温阎的大腿，生怕再次惹他不满。

　　弱弱道：“大哥……”

　　温阎想摸摸他的头。

　　看到遍布伤痕的头顶，又止住了手。

　　对这个弟弟，他的情感很复杂。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废物。

　　但他对自己是真的全心全意的好。

　　从很小的时候，温晁就经常跟在他身后跑，一口一个“大哥你真厉害”，“大哥你怎么这么棒”。当时他很嫌弃这个小孩，觉得温晁不学无术还性格张扬，温晁一来就找不见人。

　　长大后，祁风刚死那几年，他变得嗜血残暴，温晁仍锲而不舍来找他。这性子在多年的游历后磨合了许多，但对外他维持了煞神的形象。

　　要说温晁十几年对自己的情感有什么变化，那大概是由儿时简单的向往变成了如今神一样的敬崇。

　　温阎从来不理解自己有什么地方让温晁如此敬佩和喜欢的。

　　他非常喜欢自己。

　　在外边日/天日/地，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一只舔狗。

　　温阎不理解，但他还是回应了这种喜欢。

　　祁风走后他明白，这种单纯的喜欢非常难得，哪怕你不喜欢那个人，即使拒绝，也不要践踏他的喜欢。

　　相处快一年，温阎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勉勉强强算是温晁优点的地方。

　　当然这些比上他的缺点，可以忽略不计。

　　比如长得还不错，舔狗时有一些可爱。

　　比如会偷偷弄很多好看好玩东西，怕他不喜欢堆在屋里不敢送，不送却也不用，也不让它们落灰，就在那堆着。

　　比如到处查奇珍异兽，不当面说，派人泄露给他。

　　刚开始温晁还有些怕他，这些尝试都开始于他送了温晁那条蛟之后，而温阎也就顺着演了下去。

　　假装被夸赞的时候很开心。

　　假装在温晁唯唯诺诺的时候不知道他藏在背后的手中攥着一个制作精美的玉蛟。

　　假装对那些奇珍异兽很感兴趣。

　　久而久之他发现，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温晁得到回应在背后欢天喜地的时候，他偶尔也会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虽然还是有些惊奇于温晁人前和到了他面前天差地别的两种性格和两副面孔。

　　温晁很坏，很可恶，他做过的不可原谅的事数不胜数，他罪该万死。

　　但至少这一次，温阎要救他。

　　他像一只笨拙的小狗，小心翼翼锲而不舍用前爪试探龙坚硬的鳞片。

　　而他也终于得到了龙的一瞥。

　　龙把鳞片锋利的边沿收起来，默许了他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