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漂泊的鱼儿

3、深海觉醒

　　潇雨轻轻地为芳亭披上毛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她温顺地趴在桌子上熟睡的样子，不禁潸然泪下。

　　从小，芳亭就是个孤独的孩子。父母离异后，没有人管，她就在姨妈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医生曾预言她活不过20岁。可默风的出现，几乎改变了她整个人生态度。“你的生命中会出现阳光和温暖，你要坚持这个信念。”因为默风的话，芳亭的生命开始变得倔强和顽强。可是有一天，默风不知怎的就突然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只有当一个人觉得身旁的东西是触手可得的时候，他就有随即抛弃的理由，而无所谓其他人的感受。

　　那是芳亭最消沉的一段时间。她表面上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是潇雨知道，她失去了惟一的精神支柱。她的心近乎残废，只剩下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听任命运的摆布。她所有的情绪变化只会在心里流动，天性里脆弱敏感的东西再次支配她的思想。

　　如果不是潇雨和她一起并肩走过那段痛苦的日子，芳亭决挨不到今天。这是芳亭的日记里记述过的片段。

　　有时候。爱也好，恨也好，都是自己的。别人很难体会。可以做的，只有默默的陪伴。什么时候内心的恨慢慢淡去、消解。那才是自我的真正解脱。潇雨惟一希望的就是芳亭能够快乐。

　　芳亭总觉得自己像一株菟丝花，离开别人就不能活。直到她看到大海，刹那间终于顿悟。原来自己也可以重新开始，独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偏执惯了就不会为别人而改变，不羁的性格，表面上找不到它华丽的影子。

　　当潇雨告诉芳亭自己要结婚的时候。她欣慰地笑了。

　　“你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真为你高兴。”“答应我。一定要让自己很幸福。”

　　“亭亭，我们商量过了。你和我们一起生活好吗？我不想因为结婚而离开你。”

　　“傻丫头，都快做新娘了，还这么粘人。以后你要适应有翔云的生活了，我们还可以常常见面啊。”

　　“可是你……”

　　“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并且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等参加完你的婚礼我要出去旅行几天。啊！终于摆脱你这个大负担了。好高兴呀！”

　　“你真的这样想？”潇雨强忍住自己就要掉下来的泪水。

　　“是呀，是呀，大傻妞妞。”

　　芳亭紧紧拥住潇雨，她没有让潇雨看到自己已经决堤的泪水。这泪水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成分，有羡慕潇雨的幸福生活，有对自己未来命运的迷茫，亦有坚定的信念。

　　接下来的几天，屋里十分冷清。潇雨整天忙着装修新房。芳亭除了偶尔几次被拉去做参谋外，大部分时间还是躲在屋子里写作。在嘈杂的环境里她不能呆太久，也不能干太重的体力活，这点潇雨很清楚。她一点都不怪芳亭，在心里她不知祈求过上帝多少回，还芳亭一个健康的身体，让她摆脱掉病痛的烦恼，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潇雨和翔云的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两个都是喜欢简单的人，除了几个亲密的朋友，没有丝毫的张扬。地点就在他们的新房——那幢纯白小楼。惟一的缺憾，没有双方的父母。但两个人同时都为对方的父母上了香，并希望彼此的父母在九泉下为他们祝福。

　　潇雨轻轻地走到芳亭面前，把手里的花递给她。

　　“亭亭。希望下一个拥有幸福的人是你。”

　　“我会的。”芳亭瞅瞅翔云。笑着对潇雨说。

　　“不介意我认他做哥哥吧？”

　　“求之不得呢。”潇雨和翔云异口同声。

　　“呀。这么默契啊！”“那你们可一定要很幸福哦。”

　　潇雨看到芳亭原本快乐的表情突然变了色。直觉使她在人群中立即发现了一个人——默风，他正向翔云走来。

　　“希望你们幸福。”

　　“谢谢。”

　　他站在芳亭身边，嘴角依然露出兽样落拓的笑。芳亭低头不语，翔云注意到芳亭的不自然，若有所思。

　　“你们认识？”潇雨首先打破尴尬的局面。

　　“是的。默风是公司的合作伙伴。”

　　“哦。原来是这样。”“我们去招呼一下客人，你们两个先聊着。”

　　潇雨轻轻拉走翔云，眉宇间又流露出惆怅的神情。

　　“别那么担心。他们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咱们要对亭亭有信心。”

　　“希望如此。”潇雨使劲点点头，手心不住地冒冷汗。还好有翔云在身边，一直陪着她。

　　*** *** ***

　　默风递给芳亭一杯香槟酒，随即拿出一支烟。

　　“可以吗？”

　　“当然。”

　　“你以前不喜欢我吸烟吧？”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芳亭淡淡的语气让默风感觉极不自然。

　　“就这样结束了？”默风眉毛上扬。

　　“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

　　“我知道你一直在压抑自己。”默风的忧郁并没有影响到芳亭的情绪。

　　“也许以前是。”她无奈的抖抖肩，若无其事的样子。

　　默风看着芳亭游离的眼神。突然感觉有架飞机在脑中飞过，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看他们多幸福多快乐！”芳亭由衷地赞叹。

　　“那你呢？”

　　“我也很幸福很快乐。而且你也要。”

　　“可是没有你我一点都不快乐。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默风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不要再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了。现在，不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我们都该满足。这都是生活赐予我们的。我一定会很珍惜。”

　　“珍惜？”

　　默风冷笑一声，逃也似地摔门而去。当然，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婚礼的温馨气氛。

　　通常情况下，心破碎了还可以补好，但伤痛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干脆就把它们统统埋葬，这或许是解脱自己最好的方法。只可惜有时候的破碎属于天然原因，无法弥补。也无法根治。所以乐观便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惟一的良药，至少它是一种安慰。

　　也许这世界就注定了要让相爱的人疼痛，苦楚。然后就可以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可是磨难的挣扎却永远不会结束，也根本不可能结束。这也许是宿命。虽然芳亭从不相信宿命。

　　“他走了？”潇雨拍拍芳亭的肩膀。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已经订了明早的机票。等着我回来给你们带礼物。答应我，一定要很——幸福。”

　　潇雨使劲点点头。“好好照顾自己。”

　　*** *** ***

　　整个晚上，芳亭被自己莫名的心乱弄得无法入睡。直觉告诉她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又说不出是什么。从小她的预知能力就很强，但每次都不敢说出来。她知道一旦说出来就会成为事实，她希望这次的预感只是一场幻觉。

　　芳亭习惯性地点燃一支蜡烛，没有潇雨在，屋子里显然有些冷清。但她并没有感觉自己很寂寞。毕竟，她早已习惯。一百年的孤独也是一样。不会改变的东西总如磐石般坚硬，这是宿命论的传承和延续。只是，她从不相信宿命，即使它的确牢不可破。

　　寂静的一切，在光亮中都死气了。好在还有一点点希望，给自己的心点亮一支蜡烛，光芒扑的一下便会温暖全身。这就是芳亭喜欢在悲伤时点蜡烛的原因。

　　在日记的最后一页上。她这样写道：

　　“心与心的沟通无须语言/直到溢出眼睛到达彼此心底/才发现原来一切/不过只是场幻觉”

　　“心不再疼痛/因为/明天将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合上日记本，她开始着手准备出行的东西。只带一个小背包，一台DV，一个新的硬皮本，一支笔，如此简单。

　　目的地是适宜定居的北方城市，那里有芳亭喜欢已久的大海。专门选在冬季的时候去看，是她一直盼望的。

　　*** *** ***
　　阳光灿烂的日子。芳亭没有为谁而停留，也不会为谁停留。

　　她似乎并不属于这个物欲的世界。在与人交接的场合，她总会觉得自己无所适从，但她一刻都摆脱不了这种啮咬性的小烦恼。于是只好用无形的精神枷锁困死自己，直到无法呼吸。

　　飞机冲上云端那一刹那。她的内心雀跃不已，可以像鸟一样自由飞翔，虽然只是幻觉，也是快乐的。既然可以快乐，就不必太计较形式。一只鸟可以被射杀或被活捉，但它决不可以不快乐。如果来世可以做一只鸟，那么它永远都会在天空中和心爱的人死守一生。而她现在需要的已经不是这些。

　　*** *** ***
　　冬日的大海是深沉含蓄的。它的平静和寂寥让人害怕，因为空洞，并且时时涌动着暗流。不知道它何时熟睡，亦不知道它何时醒来。

　　芳亭静静地坐在海边，渐渐不知年岁。尽管海水很凉，尽管海风呼啸，尽管摸不到自己的心跳。能够呼吸的，就不够放在心上。此时的她早已无欲无求，一个无所希冀的人便无所畏惧，这就是“绝望”。

　　在大海中感受博爱与宽容。大海永远都是自己年轻的梦，永远执著追寻的东西，就像飞一样永恒。如果真的可以，她愿意在高空中云游一次再坠落，或者是在深海里飞翔一次再沉没。所以她是坦然的，一颗自由的心由此释放出来。

　　海天一线，生机盎然。

　　开始结束，因果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