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漂泊的鱼儿

1、云淡风清

　　很久都没有这么安静过了。雁过无声。芳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感觉思想如潮水般快湮死自己的时候，她才翻了一个身。摇摇24小时循环播放器的脑袋，尽力排除一切不愿回忆的片段。突然，门外一阵刺耳的嘈杂声打断她正在行进的思路。5分钟之后，她居然睡着了。蜷缩成婴儿状的她显得格外寂寞。就像扑面而来的小雨滴，风吹过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醒来时已是午夜。外面淅沥的小雨悄悄地打在芳亭的心上。一个不经意的抬头，她瞥见桌上一大捧火红的玫瑰花，那是翔云送给潇雨的情人节礼物。

　　午夜的玫瑰花显得格外煽情。芳亭喜欢这种温暖暧昧的感觉。不用任何矫饰的掩盖。想到这里，她就像小鸟一样快乐的不得了。

　　潇雨总觉得她很悲观。不相信身边的人，也不相信自己。其实她知道芳亭是害怕被伤害，她总能敏感地洞察到芳亭的情绪变化过程。所以她们一直是好朋友，是那种维系着距离又始终亲密着的朋友。

　　人总是很奇怪的动物。很难解释自己某个时刻的情绪抵触。于是干脆就由着自己的心性。至少这样会让自己心安理得，少些负罪感。就像脆弱的真相，拆穿后剩下的除了绝望，没有别的。潇雨总是小心地避开一切可能触动芳亭悲哀的话题。

　　*** *** ***

　　2003年她们一同离开学校。潇雨在一家私企谋得了很好的职位。而芳亭却始终坚持她还没有绝望掉的理想，拮据地做着自由撰稿人，整日闭门不出。她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非常廉价的房子，体尝着生活的快乐和艰辛。

　　潇雨一向都很自信，工作的非常出色，而且很受老板赏识。虽然薪水不高，却也自得其乐。除了觉得心空空的，一切都还过得去。她对生活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自己快乐就好。芳亭就比较压抑。毕竟只有奈得住寂寞的人才能从事这项伟大的事业——写作。从小她就是个孤独的孩子，有没有人爱她，关心她，她也都无所谓。

　　一个阴雨绵绵的晚上，潇雨带芳亭去参加她们公司的庆功宴。芳亭是不喜欢这种活动的，但一听到潇雨软绵绵的声音只好投降。宴会上的潇雨光彩照人，成为整晚的焦点。她虽没有迷人的美丽，却散发出有活力的青春气息。而芳亭则静静地躲在角落里一边喝着香槟一边对着潇雨微笑。

　　翔云从进门就开始注意芳亭。她身上的桀骜不驯以及眉宇间散发出的淡淡哀愁。不知怎的揪住了他的心。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把心中的焦虑和疑惑写在脸上。毕竟，一个成功的男人在众人面前保持风度和稳重总是必要的。

　　整个晚上翔云和潇雨都粘在一起，不停地跳舞。他就是潇雨的老板。捷足先登自当必然。芳亭感觉得到潇雨内心的快乐，于是自己也就跟着快乐起来。正当芳亭把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音乐戛然而止。停电了。紧接着她听到大家的高声尖叫。

　　有时，人的本能是恐惧黑暗的。所以电灯的诞生决不是偶然，几个世纪过去了，人们对黑暗的绝望和恐惧却并没有因为电灯的产生而递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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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中，芳亭感觉到身旁一个人急促的呼吸，接着那人抓住了她的手。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人已经把她拉出了公司大门。

　　夜晚的霓虹灯格外妖艳，芳亭不禁想起了樱花。只有在夜晚的时候它才会流露出妩媚的姿态和撩人的芬芳。那种绝望的美感正符合现在的心境，虽然只是几秒钟时间，而且不知道是被谁带出来，她却没有一点恐惧的感觉。甚至在刚才片刻的黑暗中她还咧开嘴笑来着。

　　那个带芳亭出来的人就是她在宴会上落目的人。他就是潇雨总是小心避开触动芳亭悲哀的话题，也是芳亭从心底里曾经渴望能带走她的人。

　　芳亭也不知道此时的心情为什么如此平静。仿佛他们的相遇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而现在的彼此。只是为了寻找几个世纪以前的记忆吗？她不知道。

　　“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我以为我来了。你会快乐的。但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了失望。”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当你出现的时候。我居然很平静。”

　　“那为什么还跟我出来？”

　　“不知道。我只是跟着心的声音在走。”

　　“你还和以前一样。”

　　“而你则正好相反。”

　　有些事情虽然不是故意，却出自本能。芳亭总是习惯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接下来的沉默足以抵挡尘世的任何喧嚣。默风的手始终牵着芳亭，一刻也没有离开。芳亭也没有刻意的拒绝。顺从地跟着他走。芳亭感觉到手心的温暖，但她的心却异常冰凉。半个小时以后，默风突然停住。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想今天就兑现它。不知道晚不晚。”

　　在心灵深处。有一个地方。那里已不再让芳亭留恋。记忆中都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影子。很模糊。直到淡忘。终于不再想起。

　　默风的出现，无疑唤醒芳亭尘封已久的记忆。她在循环播放器的脑袋中瞬间搜索到一个被她时时念着却又已经遗忘的句子。

　　“我们去看海？！”

　　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默风嘴角上扬，露出兽一样落拓的笑。他看得出芳亭内心的惊喜。虽然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她是懂得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因为缺口和伤痕。很多方面都被压抑、限制了。她所有的情绪变化只会在心里流动。而能够深入这个水潭表面的人除了潇雨外，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默风。

　　“原来你还记得。”芳亭眼角闪过的痛苦在默风面前一览无余。他明白芳亭内心的悲哀，却并不点破，只是默默地抓紧她的手。

　　“让心听雨的声音。跟风比赛跑。”

　　他们不停地跑，路却没有尽头。默风看得出芳亭很累，却不愿停下来。他知道他的承诺对芳亭意味着什么。那是支撑她整个生命的希望，所以她活了下来，健康地活了下来。芳亭以为默风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她的痛苦，却不知道有个人此时比她还痛苦。

　　默风的心里在滴血，他已经数不清多少下。只是默默地让芳亭依偎着，尽力给她温暖。如同手心里抱着的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稍微一用力婴儿就会放声大哭。可是如今的芳亭已经不再脆弱。七年，纵使顽石也会因为地壳的运动改变形状，更何况人——这种“高智商”的动物。

　　*** *** ***

　　在大海面前，一切都显得脆弱不堪。人是那么渺小，茫然不知所措。奇怪的是心却异常的宁静。仿佛摸不到自己的心跳。

　　芳亭闭上眼睛。贪婪地吮吸着大海的气息，眼角一片湿润。七年来她从未来过海边，即使她离大海很近，却一直坚持等着默风来兑现他的诺言。

　　“我们来看海。不过是为了虚空的真理。”

　　“因为有绝望。所以才有希望。这是真理。”

　　“谢谢你。我要回去了。”

　　默风讶异。他以为芳亭会问他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来找她，这些年他在外面做什么，怎么生活。可她没有，什么都没有问。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猝不及防。于是他很快就原谅了芳亭的冷淡。他需要给她一些时间。

　　“我送你回去好吗？”

　　“不用了。”

　　幸福是虚无的代名词。一个人只要不想再要，就什么都可以放下了。芳亭勉强又咧开嘴笑。没有想到再见面的情形会是这样，更没有想到她可以把自己的情绪压抑到极点。这点默风也很困惑。但惟一可以明确的是芳亭在看到大海的那一刻已经完全清醒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终于可以有勇气让自己抛弃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是默风对她的承诺，这个承诺如今已经兑现，并且在她的生命中永远不会消失。此时，已经云淡风清。

　　大海一个转身，睡着了。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并且，很快，梦就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