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岩石。我保证再次加进血肉。我保证继续循环继续攀山。我保证明天就快乐起来。”
绕过街角后,我终于找到了那家名为海鸥的咖啡馆。
开阔的落地窗轻松的让路人们看清了店内的摆设,还有店内交谈着的男男女女。
我却没走进那家咖啡馆,转身进了它对面的书店,躲在厚厚的畅销书边上,透过橱窗望着咖啡馆。
里苏特涅罗坐在窗户边上的位置上,似乎在等人,面前摆了一杯最普通的咖啡。
隔得太远了,我看不仔细如今他长相的变化,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书店的橱窗似乎好久没有清洗了,积着薄薄的灰。书店老板拿出了一根清扫用的羽毛掸子,开始有模有样的清扫起书架上的书。我随手抓过身旁的一本书,去柜台付了账,换作以往我从不买多余的闲书,除非看了三遍以上,心痒的不行,才忍痛买一本支持作者,为此能忍受一顿饭的饥饿。
买下书,我走出了书店,用打开的书挡住了鼻子以下,露出一双眼睛,缩在墙角观察着他。
里苏特在搅拌着加了方糖的咖啡,我记得他以前从不喜欢喝咖啡。
我想人都是会变的,以前最劣质的柠檬糖对我来说都是珍馐。
里苏特长得不再像我记忆中的他了,他更高了,颧骨下的线像是海面上若隐若现的鲨鱼鳍。他和周围轻松的氛围格格不入,像是断了脚的锡兵被陈列在玩具店里,看上去又凶残又孤独。
某一个瞬间我希望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无论他那时为何离开我,为何违背诺言,此刻我都希望他过得幸福。最好他等待的是他的妻子,或是女友,那代表着我就能带着过去的伤痛继续走下去,不必痊愈,我依然能活得很好。
里苏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短暂的一瞬间里,他和我目光交汇了,像是闪电划破黑夜。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举着那本书似乎要把整个人埋进去,宛若一只鸵鸟。双眼凑在书本里,才看清几行字。
“我看着这个人走回山下去,迈着沉重而稳健的步伐、走向一种他永远不知道终点的折磨。这段喘息时间和他所要遭受的折磨一样,定时回来、这便是意识的时刻。”
“我把西西弗斯留在山脚!人们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找回自己的负担。但西西弗斯告诫我们,还有更高的忠实,它可以否定神灵,举起巨石。他最终也发现,一切安好。从此,这个没有主人的宇宙在他看来,既不贫瘠、也非无望。那块石头的每一颗微粒,那座夜色笼罩的山上的每一片矿石,本身都是一个世界。迈向高处的挣扎足够填充一个人的心灵。人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
我缓缓把书本合上,阿尔贝·加缪的烫金名字印在封皮上,就像在暴风雨的夜里突然闯入人类屋子的猫头鹰一样突然,他的文字深深的闯进了我的心灵,命运无形的手捏住了我的心脏。那一刻,我忘记了里苏特,里苏特消失了,他成为了我命运的一部分,我成为了他命运的一部分。
待我再次抬起头时,对面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旁,已经不见了那个人的身影。像是神明晚来了七年,在那不勒斯七年后的今天,赋予我了一场往日的幻影。
我捧着那本随笔,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咖啡馆播放着轻快的乐曲,我走近了那个幻影曾坐过的地方。桌上还留着一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我摸了摸杯子,上面还有一些温度。
一只崭新的Visconti钢笔被主人遗弃在咖啡杯旁,像是等待着谁。
我熟练的打开笔盖,在新书的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支钢笔还是像过去那样,沉默的陪伴我,就像他从未离开那样,永远成为了我记忆力美好的一部分。
过去的痛苦和苦难无法逃避,过去的不甘和选择无法重来,人只有背负过往不断前行,人也只能背负过往去和肩膀上的巨石抗争。
我坐在了里苏特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点了一小块提拉米苏。
蛋糕端上来后,我迫不及待的用银制甜品勺挖了一口,放在嘴里。
那不勒斯午后的日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我的钢笔和书本上,我顺着光线看到了对面街角赶来的好友,从窗子里向她挥挥手。
一对老人从窗子前路过,有一瞬间他们的影子投在了我身上,让我产生了一丝既视感,就好像十七岁的里苏特在夜晚带我去海滨散步,我们的影子投射在一起,路灯把它们刻在西西里的土地上,抹不去。
其中一位老人用力的搀扶着另一位,他有着一头夹杂着白发的金发,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被他扶着的老人伛偻着脊背,像是一株年迈的冷杉树,他快速的朝前走着,匆忙中一瘸一拐的,似乎被什么人追赶着似的,脸孔藏在半旧的帽子下。
金发的老头回头望了我一眼。
我对上了他探究的目光,害羞的笑了笑。
那支钢笔又陪了我几年,我和同学们提起它是我儿时的奖品时,大家都很惊讶。
“你也太爱惜它了,它看起来就像橱窗里卖的任何一支新的钢笔那样。”
“有什么秘诀能把钢笔用的这么新,你是不是有什么魔法?”
然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保存的如此完好,甚至比我当时送出时还要新。
我用它通过了一次次的笔试,顺利的在第三年本科学业结束时,收到了继续就读博士学位的offer。在看到一份权威杂志的征文公告时,我心里的那支笔似乎已经开始动了,我带着那支钢笔,去攀爬更陡峭的山峰。
2003年的夏天,我和未婚夫前往伦敦进行学术交流。
空闲的双休日,我执意要先去大英博物馆看看,他了解我的性格,便由着我一起去了博物馆。
说来也奇怪,当我凝视着来自帕提农神庙的命运三女神雕像时,包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破裂声,像是什么细小的东西破碎了,如同当年在铁匠铺见到的失败的铁器,在敲打中重新化为铁水。
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在命运三女神雕像前失去了崭新的外壳,露出了锈迹斑斑的内里,像是屈服在了命运面前。
失去了头部雕塑的克罗托、拉刻西斯和阿特洛波斯无法给我答案,我在她们面前握着那支锈迹斑斑的钢笔,感到身旁有一种很轻的力量正在消逝,无法挽回。
走出大英博物馆的时候,伦敦阴晴不定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雨水落到我的脸颊上,未婚夫赶忙撑起了伞。
雨中,夏天阵雨的味道不禁让人回忆起了那不勒斯的海滩,十五岁的我流出的泪水。
我想,那些泪水最终也不会消失,只是我带着它们不停地轮回,有时它们是雨水,有时它们是河流,最终命运会带着它们去亲吻我当时的爱人。
希望来自西西里的眼泪,能为他荒谬的人生献上一些来自我的祝福,然后我们会在荒谬的人生里继续攀登,直至阿特洛波斯轻轻剪短我们的生命线,我会如愿以偿的带着不完美的回忆成为快乐的西西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