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苏特乙女1999午后咖啡馆》柠檬烩饭

2、第 2 章

　　路线二——达成结局·俄尔普斯的回望

　　我从没设想过还能再次遇到里苏特，在那不勒斯的街头。
　　他又长高了，露着胸膛，戴着一顶半旧的帽子，脸孔变得更加深邃，那不勒斯的日光把他亲吻的像是随时会融化的太妃糖。
　　他的眼睛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那双眼睛不再清澈真挚。他也不再带着笑意面对每个人了。
　　他学会了抽烟，熟练地和伙伴借着火，吐出的烟雾弥漫到空气里，周围的行人有意避开他们，没人敢抬头看他们。他身边站着一个男人，那是一个金发的俊美男人，脸上透着一股阴狠，斜眼看着路人。
　　他们靠在咖啡馆旁的巷子入口那儿，巷子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动静。

　　我跑向马路对面，脑子里乱成一团，仔细回忆我要对他说些什么。
　　我该和他提学业吗？还是他西西里的家人。
　　我该问问他在做些什么吗？或许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或许提这些都太早了，我们能先去吃个饭，再慢慢谈论这些。

　　那不勒斯的街头有不少尘土，就像十年前的西西里街道那样，如今已经被铺成了柏油道路。我避开一辆小轿车，司机探出脑袋对我怒吼，愤怒的挥舞着手。我跳上了咖啡馆旁边的台阶，冲里苏特跑去。
　　“里苏特！”
　　最终我只是短暂又殷切的喊着他的名字，猛地钻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胸膛和十七岁时一样的让人有安全感，我曾以为爱人的胸膛就是天堂，是西西里的土地，亘古不变的等待。
　　一旁的男人猛地抓住了我的短发，把我往地上抡，顺着他抓我脑袋的力量，我被迫抬起了下巴，膝盖磕在地上，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流了下来。我闻到了尘土的味道，现在它们又漂浮到我的肌肤之上了，像是想要远离的故土，狠狠的推了我一把，游子将永远的远离养育他的地方。

　　“里苏特，别告诉我你欠了这殷勤的小婊子不少钱，都让她追到这里来了。”
　　那男人还是抓着我的脑袋不放手，我感觉到路人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像是石子落在身上一样痛，像是那些遭受石刑的女孩，我还没为自己辩解，他们就默认了男人的话，将我视作一位失去“□□贞洁”的人，无视一切暴行的发生。
　　里苏特拍开了那个男人的手，抓着我的手肘把我从地上扯起来，他拖着我往巷子里走。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终于看清了巷子内的暴行。那是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男人，被倒吊着抽打，他的金牙被一颗颗扒下来，放在破旧的垃圾桶盖上。两个年轻的男孩正恶狠狠的踹他的肚子，力度之大像是主妇们在拍打晾晒的被子。
　　他们看到我，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低声骂了些什么。

　　里苏特带我去巷子深处，那里见不到阳光，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一遍遍抚摸我的脸，但是我却看不见他的脸。
　　“你没有记住我和你说的话是不是？你得把我忘记了，而不是像个小女孩那样扑上来抱我。”
　　我想哭，但我的眼泪失踪了，我想可能那不勒斯沙滩会知道，沙子把我的眼泪带去了哪里。
　　“你在做什么工作？是我想的那样吗？你……”
　　“我什么工作都做，亲爱的，”他拍了拍我的脑袋，像是在透过皮肉拍在颅骨上那样用力。
　　“拉皮条，收保护费，杀人，审讯，贩卖些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没有我没做过的。”

　　在黑暗里，他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我们□□离得很近，心灵却离得很远。
　　我突然意识到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没有听他内心的声音，没有在意他紧缩眉头时在思考什么，若是当时的我更加成熟，事情会不会有所转机，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有了一个孩子。

　　“哦，里苏特……哦…我没有想到…哦，我当时应该和你多聊聊..”

　　我们像是海面上两艘沉默行驶的船，并肩行驶了无数个夜晚，几万海里。
　　里苏特的灯熄灭了，在漆黑的海上消失在海水里，成为了海洋的一部分，或许他会坠落到深海，和死去的鲸鱼为伴。
　　我的灯还亮着，船知道自己想要去哪儿，指南针也从不失灵，虽然经受过暴风雨，也常需要修补甲板，还能凑合着和海浪抗击。

　　“不要把什么都当成你的错，不要再这样了，有些事是必然会发生的，从我放弃继续学习就开始了。”
　　他抓住了我的手，往里面放了一支冷冰冰的物体，他的手掌将我的手包裹起来，让我好好的抓住那个东西。

　　“现在，我们回忆下那个故事，俄尔普斯是怎么样从冥府里将他的妻子解救出来的，你看到巷子出口了吗？小小的一点光亮，你拿上我给你的东西，头也不要回，知道吗？”

　　“你能亲吻一下我吗？里苏特，求求你了。”我抱住他的手臂，祈求一个离别的吻。
　　“不，我不能吻你，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你走吧，不要回头，一旦你回头了，我不会放你回去念书了，你明白吗？”
　　里苏特推了一下我的后背，我踉跄了一下，小心的一步步踩在黑暗里，扶住了墙壁。

　　里苏特没有跟上来。
　　我手里的冰凉凉的物体，像是欧律狄刻冰冷的灵魂，我要带着爱人重回温暖的人间。边走着，我边回忆十四岁时我们那些对彼此的呼唤，为什么人和人的距离会被时间和命运冲的支离破碎，我想不明白。
　　我多希望他呼唤我，只需要轻轻呼唤一声，我愿意抛下一切为他燃烧生命，我太需要他了。我多想带他一起走出这个巷子，走出哈迪斯的冥府，我们会有未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的脚步停止了，里苏特的声音在我后面远远传来。

　　“不要回头！向前走！不要回头！”

　　路过那具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时，两个青年已经离开了，富人的金牙也被取走了。

　　巷口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抬手遮住了眼睛，缓解了一会儿。

　　在巷口我才敢回头回望深深的巷子，里苏特没有再出现，他像是消失了。

　　我的手里拿到了那支奖品，Visconti的钢笔，栩栩如新，就像十五岁时离开我那样，回到了我的手里。

　　那不勒斯的午后日光一如既往的刺眼。

　　手里的钢笔让我困惑了很久，曾经它的消失提醒着我他曾经路过我的生命，如今它的归来让我怀疑他的存在。
　　他真的存在过吗？他是否是一场幻象。

　　我对他的追寻，就像俄尔普斯快到达冥府出口时，对妻子灵魂的回望，当他以一腔人世间的热情回望死在过去的人，换来的是过去幻影的破灭。

　　我没有在巷子里回头。
　　因为我已经在那条幽冥之路上回望了，过去的里苏特将永远消失了。十五岁的他也好，十七岁的他也好，他将永远淡出我的回忆，成为一个逝去的幽灵。

　　隔壁咖啡馆飘出的咖啡香让我有些饥肠辘辘，我决定去点一个小蛋糕。

　　我想，那不勒斯这座城市，我不会再来了，这是今生最后一次的回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