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036 ...


  •   明月饮泣直到天亮,次日便起不来床。接连睡了整整两天。

      祖父都担心了,请了家庭医生来给她看病,医生说没事,除了有点气虚,别的都没问题。问她本人,只是说困,写论文太累了,工作太忙了,要补觉。

      老爷子和明月的二哥嘀咕,“这孩子是怎么了。”

      “回来那天晚上说有蚊子。还哭来着,她什么时候怕过蚊子?”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缓,最后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一捶,“哎呀!”

      祖父被他吓一跳,“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莫不是失恋了吧?她也有这么大了。”

      祖父立刻暴跳如雷:“失恋?什么东西?谁敢让我们明月失恋?我们家幺儿这么漂亮这么聪明,就是王子都配得上,是谁有眼无珠,我打死他!”一面拍桌子。

      二哥听得脸色发白,讪笑道:“爷爷,我的祖宗,您悠着点儿,我这不是个人猜想吗。不至于哈,真的不至于。”

      次日明月就起来了。
      彼时二哥温明灿也在,他正看阿姨替她整理屋子,嘱咐她在哪几个位置摆上鲜花。阿姨怀里抱着一大把花,视觉有盲区,转身之间,一不小心把明月放在桌边的包碰掉了,可能是按扣没关好,拉链没拉严实,有些小物件哗啦啦洒出来,散了一地。

      明灿弯腰拾起,替她把掉了的东西塞回包里去,地上最后一样东西是张名片,他捡起来,格外瞅了一眼,看完挠挠头,好像在使劲回想什么,接着怪叫起来:“月月,你认识这么牛逼的人啊!”

      明月听见,从床上刷地一声爬起来,一脸不满,趿着鞋踱步过来,把他手上的名片夺回来,奶凶奶凶地吼道:“你干嘛乱进人家房间,还乱翻人东西。”

      “看一眼嘛,什么宝贝。”明灿挤到她身边,指着名片上的字说道,“这人可厉害了,你二嫂有个闺蜜不是念设计的嘛,老想做这个人的学生了,可惜没能够申请上,在我们跟前念叨了一两年,不然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有她的名片?你认识?”

      明月白他一眼:“有名片很稀奇吗?搞不好我是大街上捡的呢?”

      明灿失笑:“你捡这玩意儿干嘛?神经病。”

      明月把二哥轰出去,去浴室洗了澡,吹干头发,换了身衣服,就有人在前面叫她。明月出房间一看,是家里的阿姨,风风火火地说祖父喊她去。

      “陈阿姨,爷爷叫我什么事?”

      “说是来了重要的客人,要你去作陪呢。”陈阿姨双手在围裙上抹来抹去,“让你穿件好衣裳。打扮得鲜亮点。”

      明月答应着,等人走了,心里却开始赌气,想道:“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难道长着三头六臂?还值得我换一套‘好’衣裳,还打扮?我偏不,我就这么去见,看是怎么样。”

      这里海拔高,气温低,与她近半年居住的城市隔着一整个秋天。她在乳白色高领毛衣外穿了一件中长款的白夹克,下边不过是寻常的白牛仔裤,踩一双浅灰色浅口靴。这简朴得实在不像一个设计师的穿着。好在毛衣和裤子都修身,所以身材优势都没埋没。头发剪短后长得飞快,此刻乌黑油亮地垂在胸前。
      浑身的学生气,看起来十六岁不能更多了。正好扮嫩给他来一个童言无忌。

      她双手插兜,大剌剌走到客厅去,一边迈步进去,一边还问:“爷爷,谁来了啊?”

      祖父正在里面哈哈大笑,显见得是说得高兴,被人逗得大笑。明月走进去,先吃了一惊。

      坐在爷爷对面的,竟然是在她心里朝思暮想又发誓要忘掉的那个女人。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不然,就是做梦。拿放在口袋里的手暗暗在腰上掐了自己一把,疼得要死。

      是真的。

      “明月啊,这位是爷爷老战友家的孩子,小时候来过咱们家一次,你可能不记得了,姓萧,萧小姐就是做设计的人才,很有能力,你跟她多聊聊,正好学习学习,取取经。”

      明月站在那里动都不能动,整个像中了孙大圣的定身咒。萧紫原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紫原啊,我们家这个孩子还是机灵的,很聪明,学习可好了,只是有点认生,熟了就没事了,我老古董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话题,倒是等下,让她陪你到处走走,你多年不来玩了,看看这些地方变了没有。”

      “好,谢谢您。我就拜托温小姐当导游了。”萧紫原朝老人家一欠身。

      明月恨得牙痒痒,什么温小姐!装什么蒜呀!

      爷爷却好像听到了她的内心os,也跟着说:“什么温小姐,她小孩子家的,哪里当得起,你就叫她明月好了,这样才亲热。”

      萧紫原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转过脸对明月说:“明月小姐,有劳。”

      明月带着她在接连无穷的绿影里穿行。两只手始终插在衣袋里,眉头皱着,心事重重的样子,脚下随便踢路上的小石子儿。
      她的心又乱了。

      本来她为了说服自己,几乎耗尽了力气,睡了两天装鸵鸟,试图用逃避来恢复元气。现在她这样追了来,而且还是美得要命美得冒泡。只是穿普通的西装,衬衫最上边也没扣,露着一节白腻的脖子,让人替她感到冷,却不耽误她闭月羞花。世界上竟然有这样没天理的事情——她简直就是踩着她的审美点长的。每走一步都是在她的小心脏上起舞。

      她好不容易把自己开导好,现在又要纠结了。

      天气并不顶好,还下了点毛毛雨,撒在脸上像是保湿喷雾。

      爷爷让她给萧紫原做导游的,她一点也没有尽到职责,只顾一语不发走着,与她还隔着两米远的距离。为的是预防自己扑上去。靠太近,闻到她的气味也许就开始受不了。所幸,与她同行的人也似乎志不在欣赏美景。

      “所以,明月是打算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了。”出发兴许有十分钟了,天边的云朵颜色越来越深,萧紫原终于发话了。

      明月也不看她,还是看着前方,两手隔着兜握在一起,说:“你先不要说,让我说。”

      “好。”萧紫原淡淡地答应。从她的视角看去,小女朋友脸颊粉粉的,眼睑低垂,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这不施粉黛的样子,比化了精致的妆还要惹人怜爱——平时她大概是有在故意扮成熟。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她素颜,可惜都不是在今天这么清晰的光线之下。譬如去她家看电影那晚倒是也是没化妆,可是灯光缱绻如纱,没有看得这样真切。

      幸而是看过她身份证的,不然真的不敢跟她处对象。搞不好就要被控染指未成年。

      可能为了与她陡然幼齿五六岁的外表相呼应,说出来的话和小动作也显得幼稚极了。

      “她和你在一起八年了!”明月的脚每走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林间落叶上面,又干又脆的黄叶,在她脚下发出咔嚓一声响,表情愤愤然,“你们的生命交缠得太深了。我不是怀疑你背叛我什么的。我相信你不是脚踩两只船那种人。那天也许是因为特别的原因,你碰到她身体抱恙,所以陪她去医院。我不会抓着这一个点来勒索你。我相信你……”

      “那为什么不理我了。”

      明月还是不看她,“因为我很伤心啊。看到你跟她走在一起,样子是那么登对。原来在我不认识你的时间里,你们一定是神仙眷侣。她又回来了,你们终究是会重归于好的。我插在中间算什么呢?你们在一起那么久,跟结了婚没有区别。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可耻的第三者一样,夺走了她的爱人。破坏了你们一生一世的约定。我是谋杀爱情的坏蛋和凶手。她还是个孕妇。我怎么能对一个孕妇做残忍的事情?我要和她竞争吗?我成了个什么人了?”

      “温明月……”试图插话的某个人叫她。

      “你这样追了来也是没有用。我的心意已经确定了。”明月眼角泛出泪光,带点鼻音,“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我们分开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你能听我说一句吗。”明月的肩膀被牢牢地扣住了。这一次她不得不跟萧紫原面对面。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双眸吸引,并深陷在那深不见底的温柔里面。

      温柔之外,还有些许愤怒。
      她居然,生气了。

      明月呆呆地被她握住肩膀,视线被吸住再也不能移动,耳朵里传来她的声音:“和我分开意味着什么,你想过了?分手是什么意思你真的清楚?我来告诉你,分手的意思是,以后你的未来里没有我,我的未来没有你。你遇到想要与我分享的喜悦,想让我为你分担的忧愁,我都不再在你身边。我本来属于你,你要这样活生生把我丢弃?温明月,你不爱我了?”

      这些,明月当然都有想过的了。只是当时辗转反侧,独自凭栏,觉得做到以后不见她很简单,反正她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现在她人就在眼前,近在咫尺,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记忆里她的那些好毕竟是抽象的。眼前的她是活生生的具体的。失去抽象的东西痛楚有限,而活色生香的具体到发丝的女朋友硬生生要从生命里面剥离割舍掉,就很痛。特别……痛。

      打个俗气的比喻,存在账户上的资金被罪犯从银行用非法手段划走,对于消失的数字,当事人感觉不大,可眼看着巨额的金币被人一袋袋搬空,那种即将破产的感觉就非常深刻了。

      明月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可她看着萧紫原的眼睛,发现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情绪次第起了变化,从愤怒悲伤到笃定,接着有了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让明月大受刺激,好像她已经确定了,自己还深爱着她,没了她,温明月一定会生不如死的。

      被看穿的明月一下子像被火钳烫到的猫一样,挣开她的掌握,往侧边退了好几步。她看看四周,原来不知不觉两人边走边说,已来到之前她落水的小湖边。她很小的时候,萧紫原搭救她的地方。

      而且,她们站得离小湖这样近。

      无风吹拂的时节,湖面便平静无波,像一面上古时期留下来的镜子,倒映天空的景象。晴朗时它往往看起来一片湛蓝,还有云朵漂浮着,像是湖里盛着另一方蓝天,凑近细看才会发觉这湖底色不是天空的蓝,而是一种古老宁静的绿色。此时此刻,因为天空是阴阴的灰色,湖面也显得阴阴的,加深了它本来所有的苍绿的质感。

      明月想到小时候在这里落水时的无助,就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有人把她拉出水面,再把她带上岸。她可以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既然救了她,又为什么让她再次陷入情感上的绝境?

      ——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唯一?为什么你不是我的独家记忆?为什么你和其他人在一起八年?与别人爱得那样久,爱得那样深,却突然出现在我的世界,又让我爱上你。

      她忽然涌起一股蛮力,小跑过去,痛苦地“啊——”了一声,把站在湖边的萧紫原猛推了一把。

      被推的萧某人正常情况下,原本没有这么容易被袭击成功,一来明月出手太快她猝不及防,二来她还有助跑的操作,冲击力确实非凡。

      随着一朵小小的水花溅起,萧紫原落进了湖水里。

      她甫一落水,明月听见落水声,吃了一惊,猛然惊醒过来,她刚刚干了什么?

      她赶紧蹲下去,伸手想要拉她。但是回想起来,她的游泳技术可是一流的,又把手收回来。

      萧紫原只是略游了几下,便倾身靠在岸边。仰头看着突然暴走的女友。伸手捋了一下打湿的头发,脸上还是带着微笑:“消气了?”

      明月又心疼,又害怕,蹲在她跟前怯怯地说:“上来。”
      可怜巴巴的两个字,带着点恳求意味。

      萧紫原笑了笑,说:“你告诉我,你消气了,说你爱我,不离开我,我就上来。”

      听她这话的意思,仿佛明月不说这些,她就打算在湖里泡着了。她脸上还带着气定神闲的浅笑,仿佛料定了明月一定会选择妥协。

      明月又是恐惧,又是羞恼相激,站起来,双手做成喇叭放在唇边,对着山对着湖对着湖中湿漉漉的人,大声喊出一些没过脑子的语句:“没有!没有消气!因为我根本不生气,也根本不爱你!不喜欢你!我只不过是馋你的身子罢了!”

      吼完了最后一句,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仿佛难以置信自己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

      一定是这两天听着二哥刷短视频刷多了,被洗了脑,自己深深唾弃的台词反而烙印在脑海,在一个最不恰当的时间脱口而出了。

      做错事,紧接着又说错话的人,又气馁又羞愤,转身要跑,然则跑了两步又担心害怕,停下来往回看,见萧紫原还泡在水里,完全没有要上岸的意思,跺脚质问:“你,你还不上来!?”

      萧紫原慢条斯理地待在岸边,双手平放在草地上,手肘着力撑着岸,完全湿透的鸦发垂在脸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也亏她,怎么办到的,也不知是脚下踩到了落脚点着力点还是怎样。居然跟武侠小说里有内功的人一样可以在湖畔悬停得这么轻松。

      明月趴在三米远的一棵大梧桐后面,朝湖里的人盯着。

      萧紫原好像故意要吓吓她,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各种惊险的结局开始在明月脑袋里面次第翻滚了。可别忘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万一她想上岸时突然脚抽筋呢。万一水里来了凶猛的肉食动物呢。虽然夏季大哥二哥也来这小湖里游过泳,可那是几年之前了,谁知道这两年,湖里面有没有新增鳄鱼什么的?

      天边乌云滚滚,要是待会儿来个霹雳火花带闪电,击中湖水怎么办?水导电可快。

      自己怎么能那么冲动把她推落水中?要是萧紫原真的就这样死了,那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有也跳下去,随她一起去而已。

      那样倒也好,殉情就等于永远在一起了。

      也许僵持了五分钟,也许僵持了两分钟,用钟表计时应该是很短的时间,但由于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明月体感她在水里已经待了很久。

      她已然没了任何办法,因为她感到对方是认真的,她就是与自己杠上了。谁让她先出手伤人呢?假如不照她说的办,她真在里边泡坏了怎么办?

      明月从树后面跑出来,到她跟前,顾不上旁的,膝盖着地,两手撑在身前,看着她的双眼,语速飞快:“我消气了,我爱你,我不离开你。可以了吗?”

      “没听清,再说一遍。”萧紫原眨眨眼。

      “……”水那么冷,她竟然这么悠闲!明月被她气得眼泪都迸出来,带着哭腔又认真说了一遍,“我消气了,我爱你,我不离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036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