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龙胆草

1、第一章 “陆忤

　　第一章
　　“陆忤枫？陆忤枫？枫哥？”吵吵嚷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悠悠，让人抓不住。
　　啪——
　　“陆忤枫，睡得挺香？”讲台上瘦的跟麻杆一样的老师刻薄着脸，手里的书毫不留情地摔到第一排的一颗脑袋上。
　　“草……”陆忤枫迷迷糊糊地支起脑袋，眼皮慵懒地一掀，“嘿，老赵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被叫做“老赵”的老师脸色更加阴沉:“你父母送你来上学就是让你来睡觉的？你知不知道……”
　　“高中有多重要，尤其是高二，高二学不好，高三也补不回来——是这样说的吧？”陆忤枫没等赵老师说完，便懒懒地接上。“反正一年一换，高一说高一重要，到高二就说高二了。”
　　看着那人脸色愈发精彩，陆忤枫笑了笑，低头看了看腕表:“这还没上课呢，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还只叫我一个人，哝，吴非还在睡呢。”他侧了侧头，敲了敲后面人的桌子。
　　“好像是来了个转校生，赵建国是不是想叫你带他在学校溜达？”旁边那个刚才喊他的小胖子压着嗓子告诉他。于是——赵建国被忽视得彻彻底底。
　　“咳咳。”赵建国清清嗓子，又拍了拍陆忤枫的桌子，“陆忤枫，跟我来一下。”
　　“啧——”陆忤枫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浑身没骨头一样，跟着赵建国去了他的办公室，心里不住地犯嘀咕:平时带新学生这种事都是学生会干的，他再闲也不会有他的事，李林那胖子就没长过脑子。推开门，便可以看见赵建国的办公桌，桌前的软椅上坐着一个人，腰板直直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见到一截白皙修长的脖子。
　　似是听到开门声，那人抬起了头，合上了手里的书，陆忤枫眼尖，在他把书放回办公桌之前看到了书名:《时间简史》。
　　装逼。陆忤枫心道。
　　那人见到陆忤枫跟随赵建国进来，打量的目光隐晦地放在了陆忤枫身上。
　　赵建国没有发现他的目光，只温和地笑着——虽然这笑容在他那张做惯了刻薄模样的脸上显得无比违和。
　　“陆忤枫，这是顾沧郢同学，咱们班新来的转校生。”陆忤枫瞟了顾沧郢一眼，正撞上那不太礼貌的审视目光，他勾了勾嘴角，恶意满满地用眼神恐吓了他一下。
　　顾沧郢看出他眸中的戏谑，没说话，对于自己先前的审视抱歉地笑笑，收回了目光。
　　赵建国又转过头向顾沧郢介绍:“这是班里的陆忤枫同学，你不是要他来带你吗？下节课是自习，他带你参观一下咱们学校，刚好是最后一节课，你们参观完就不回班，直接回宿舍吧？”赵建国语气温柔软和，一点儿也没有大伙面前的刻薄，陆忤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瘪了瘪嘴权当同意。
　　“好，谢谢赵老师，您放心去忙。”顾沧郢很是乖巧。
　　“行了，那我回去看自习了，陆忤枫你好好跟新同学相处，不要欺负顾沧郢！那可是咱班的希望！”赵建国又叮嘱了几句，回班了。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陆忤枫就随手扯了张椅子坐下，潇洒地翘起二郎腿，调侃:“新同学是全村的希望啊。”
　　顾沧郢微笑，伸手把眼镜摘下，妥帖地用眼镜布包起来，放到衣袋里——动作比陆忤枫的二郎腿还潇洒:“不敢当。”陆忤枫撇撇嘴，才注意到他的金丝框眼镜——斯文败类的配置？
　　“得，我也第一次领新同学参观，你想去哪儿？咱学校有食堂教学楼体育馆图书馆校史馆宿舍……啧，你看着我干嘛？”陆忤枫大剌剌地瘫在座椅上，皱着眉看回去。
　　顾沧郢眸中笑意更深了，“没什么，从校史馆开始参观吧。”
　　陆忤枫掏出手机，捋了捋耳机线，戴了一只耳机，另一只在胸前飘飘荡荡，单手插到裤兜里走到办公室门前，正打算拉开门，一只白净的手先打开了门，是顾沧郢:“走吧。”陆忤枫扯扯嘴角，总觉得自己被当成弱女子来对待。
　　——
　　两人并肩走在无人的校园小道，一个懒散一个文雅，又有金黄的银杏叶作背景，当真是赏心悦目。
　　“嗳，你……”虽然有耳机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但这气氛着实诡异，陆忤枫犹犹豫豫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沧郢抬头，看着他。
　　……陆忤枫突然有点紧张，沉默地抬头看着没剩几片叶子的银杏树，突然灵光一现，找到了话题:“你知道吗，银杏叶可以做成书签。”
　　这话题真是尬得可以。陆忤枫想抽自己一巴掌。
　　顾沧郢显然也没想到陆忤枫憋半天只憋出来这么一句，愣了一下，答:“……知道的。”
　　气氛更加诡异了。
　　“噗——”陆忤枫没憋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顾沧郢不明所以，但看到陆忤枫笑，不由自主地跟着也笑。
　　“没什么……”但还是笑个不停。
　　顾沧郢笑得比陆忤枫还欢，“你这找话题的能力有待提高啊。”
　　“啊。”陆忤枫揉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第一次找话题，见谅。”
　　“水平不错啊。”秋老虎还龇着牙晃荡，天气不算凉爽，顾沧郢笑出了一身薄汗。
　　陆忤枫伸手解开一颗衬衫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拽着衣领鼓了几下风。
　　顾沧郢移开视线，转移了话题:“诶，我的宿舍好像在6110，你知道是哪栋宿舍楼吗？中午吃完饭带我过去可以吗？”陆忤枫愣了下——6110，和他一个宿舍，但他们宿舍不是没有空床吗？
　　顾沧郢顿了下，补充道:“好像有个人退宿了。”
　　“哦，应该是刘青。他是我们宿舍最让人讨厌的一个。”陆忤枫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又问:“你为什么非找我带你参观啊？”
　　顾沧郢愣了下，含糊道:“啊，我跟你爸认识。”
　　陆忤枫沉默了一下，应了句，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一节课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算短，他们参观完除了食堂和宿舍之外的所有地方，正好下课，陆忤枫把顾沧郢带到食堂，随口问道:“有饭卡没。”
　　“没有。”
　　“啧，我的给你，记得还钱。”陆忤枫把卡扔给顾沧郢，给他指点:“那个，是米饭的窗，那边有麻辣烫，还有重庆小面。你自己去吃。”
　　“那你去哪吃？”顾沧郢垂眸看了眼那张饭卡，正面是学校设计的学校校门的照片，背面是很红的一位歌手的卡贴——贴卡贴这种事，看着不太像陆忤枫这么懒散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我不吃。”陆忤枫摆摆手，转身走了。
　　顾沧郢皱皱眉，拽住他的衣服:“为什么不吃？不吃饭胃会坏你知不知道？”“啧，管那么多。”陆忤枫不耐地扯开自己的衣服，“怎么，不敢自己吃饭？”
　　顾沧郢突然笑了，“是啊，那你陪我？”陆忤枫撇撇嘴，“坐那等，我充饭票去。”顾沧郢看了眼旁边蓝色的圆凳，没坐:“我就在这等你吧。”
　　陆忤枫坏笑:“行，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顾沧郢一愣，也笑了。
　　很快，陆忤枫拿着饭票过来了，顾沧郢把饭卡递给他，拽走他手里的两张饭票，他愣了下:“干什么？”“我就吃两个，剩下的都给你。”
　　“……”陆忤枫反应过来，笑了，“你挺逗啊。”顾沧郢也笑了:“承让，百年老梗了。”
　　……实不相瞒我觉得你在嘲笑我断网。陆忤枫默默压下了刚才翘起的嘴角。
　　两人很快把午饭解决，回到宿舍。宿舍前不久刚换过床和柜子，看起来颇有几分豪华的意味——当然，是和之前那猪窝一样的条件相比较。
　　陆忤枫伸脚踹开门，也不带瞟屋里一眼，便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孙儿们，爷回来了！”
　　顾沧郢愣了下，然后默默憋笑。
　　陆忤枫一抬眼——宿舍没有人。“草？他们都跑哪去了？”陆忤枫一屁股坐在靠里的一张床上，伸手拍拍:“这个，你的床。你床都铺好了，肯定知道的。”随后他又往头上一指:“那个，我的。”
　　他想了想，接着介绍:“我对面那张上铺，小胖子李林，我同桌。对面下边，我后桌，吴非。搁这别拘束，反正最后大家连你穿什么颜色的裤衩都会了解得清清楚楚。”
　　顾沧郢笑了，点点头，也不理睬在他床上摊成一片的陆忤枫，只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掏出手机和耳机，又把书包妥帖地放在床尾，坐在床边戳着手机——没有一丝初来乍到的腼腆，反而浑身都有种轻松自在和毫不见刻意的优雅。
　　这样也好，不用花费精力让他卸下腼腆。陆忤枫轻松地翻了个身，懒散地看着桌前那人的侧脸:皮肤白皙，睫毛长而卷，鼻梁高挺，鼻子上架着的金丝框眼镜看着还是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薄薄的唇轻抿——薄唇薄情。陆忤枫不受控制的想。
　　啧，怎么对这人这么上心。陆忤枫微蹙眉头，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好了吧。他这样想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顾沧郢瞥他一眼，笑了笑，目光重新放回了手机上。
　　咣——“枫哥，看我们带了什么回来！”吴非一脚踹开门，高喊一声。顾沧郢抬头，食指放在唇边冲吴非和他身后的李林比划:嘘——
　　两人这才注意到瘫在床上微蹙眉头睡着的人，立刻噤声，轻手轻脚地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床上。吴非手压到顾沧郢床边的书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顾沧郢:“新同学？”
　　“嗯，顾沧郢。”顾沧郢脸色不变，答道。
　　“嘿，那行，咱宿舍没什么规矩，就一条:枫哥说的都得听，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明白？”
　　李林推开吴非，“啪”地往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故作恼怒:“屁，明明是我和枫哥的话都得听！”李林佯装恼怒，“你个弟弟。”
　　李林撇撇嘴，把瘦瘦小小的吴非撂到床上，自己爬上上铺，爬之前还重申一遍:“枫哥最大，吴非这货说什么都不用管，他就是个辣鸡。”
　　“行。”顾沧郢笑了笑，又问，“你们不是按武力排名的吧？”
　　“不是，反正不管按什么，枫哥都得是老大。”
　　顾沧郢笑了：“脑残粉啊。”
　　“那可不，枫枫子最棒啦~”吴非捏着嗓子故作娇弱，上铺的床板被李林“咚咚”地踢着抗议。
　　“杆儿啊，再作就把你扔出去知不知道？”陆忤枫被大伙的笑声吵醒，刚醒就听到吴非的伪娘音，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顾沧郢一边笑，一边低头扒书包——能拿的出来的似乎只剩一板旺仔牛奶了，好像还是他妈给放进去的。他掏出来扔床上，笑骂：“新同学比较贫穷，敬意就这么多了。”
　　吴非眼睛一亮，扑过去撕了包装：“一人一盒？”
　　“分吧，我就不用了。”
　　一板四盒旺仔，顾沧郢不要，多的那盒自然给了陆忤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