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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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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珩景又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玉手镯,目光晦暗而沉静,缓缓开口道,“玉簪断裂,可我情意未绝。阿音,此镯如玉簪,亦如我意,你可愿收下它?”
他嗓音温和,就连陈述时都没有半分疏离异样。
玉簪在他面前,是摆给你看,却分明没有让你拿走的意思,只有那只玉镯子放在他手中的锦帕上递到了你面前,安静等待你的回应。
你眸光微闪,睫毛轻颤,半敛下的眸子始终没有抬起看他。晏珩景的意思清晰明白,他没有忘记你,他来赴约了。
只是……
你撇开脸颊,头始终低垂,微风将你随意半束的发丝吹扬起,散落肩头,与轻薄的对襟大袖领下白皙明亮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心下思量绕了好几转,你始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感——
就好像等了十年,却只有你一直念着想着,只有你承受了等待重逢的痛苦折磨,而他只是遂着约定前来寻你而已……
那玉镯也让你无法心生什么欢喜之意,反而有种明晃晃的讽刺,尤其是与那断裂的玉簪对比之下……张了张嘴,你发现喉咙有些干涩,出口时嗓音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我等了你十年。”
一个人一生能有多少十年。
也是这句话出口,无数委屈袭上心头,那些夜半时分望月思君时都不曾有过的情绪,此刻却突然爆发,让你抑制不住地哽咽了起来,鼻子酸涩得紧,泪水一下就夺眶而出。
你是人,就算性子再淡薄,也会有作为人的情绪。
晏珩景离开的前几年,媒婆就几乎踏破了门槛,一次又一次被你拒绝后说你“不识好歹”,说你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儿家,要不是长的好看,哪有人家愿意要你。
他们说晏珩景走了,便没人护着你了,叫你不要痴心妄想,晏珩景能不能青云直上是个未知数,就算他有一番成就,也不一定会回来寻你。
那时,常常连梦里都是这些刺耳的声音。
偶尔你还会做噩梦,梦中晏珩景回来了,却冷着脸拿出断裂的玉簪交给你,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
噩梦惊醒,凉薄月色下只有你孤单一人。
晏珩景没有回来。
媒婆有些话不错,你长得漂亮,觊觎你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因为晏珩景的离开,你还时常受到某些人的骚扰。
第一个趁夜翻进你房间的男人狞笑着靠近你,说就算晏珩景警告过又怎样,反正现在他不在,只要你不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更何况,他能不能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可他不知道,你的房间是被晏珩景修改过的,有很多可一击夺命的机关术。晏珩景临走前亲自教给你所有要术,还教会你如何重新布置。
男人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而你抱膝坐在床铺最深处的角落,呆滞的目光里恐惧渐渐消散去,泪水夺眶而出。
你与晏珩景青梅竹马,家破人亡时两家都不曾避免,是他带着你逃了一命。
导致这场惨案发生的是当朝重权者,所以晏珩景誓要复仇。
你想同他一起,却被他拒绝。家破人亡,孤身入仕,他尚不能自保,更无法保证你的安全,你若同去不仅无法帮助他,还会拖累他。尤其是你女子的身份……一个漂亮,孤身的女子。
他从不会利用你,但他不信任他人,他无法保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你会不会被他人利用作棋子,就算这个人是他身边亲信。官场风云暗涌,总有人好以财色贿赂,他怕自己护不住你。
将你留在这座小城,是最安全的做法。
你与晏珩景心意互通,你知他聪慧明理,无需多虑便也知晓你留下才是最稳妥的——无论对你对他。
可直到他走,你才知——原来等待是如此焦心难熬。他走后不过一个月你便思虑过忧病倒了,好不容易病好了却又不断噩梦,再就是那些上门骚扰的。你拒的人多了,时间久了,年龄越大,周围那些或可怜或鄙夷的目光就越多了。
你可以不在意,但你熬不住时时刻刻都紧绷着,所以四年后你搬到了山上。
这间竹屋是你在一年里自己断断续续拼凑起来的,地势方便,临近城镇也快捷,且足你一人住下。再加上利用了晏珩景教你的那些机关术,靠这便不会遭野兽攻击。
幽居山林的日子与世隔绝,你渐渐便更加淡泊了,只是偶尔会思考自己为什么要住在这里,然后再想起来自己在等他。
你不想露出抬手去擦怎么也掉不完的眼泪这副狼狈之态,所以扭了扭头,将自己的脸完全避开晏珩景的视线。
衣料摩挲的声音响起,不过片刻晏珩景便行到你面前。
他单膝半跪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他太高,还是因为你的石凳太矮,他单膝跪地之后目光却与你堪堪齐平。
攥紧裙摆的手被他一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另一手则是温柔地捧着你的侧脸,指腹轻轻擦掉眼泪,有些粗糙的颗粒感。
他哑了嗓音,眸子暗的可怕,语气却仍旧温和,“阿音,是我来晚了……”
你仍倔强赌气地不与他对视,心底的苦涩难堪委屈怎么也消散不掉。
一旁看了好一会儿戏的许穗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下意识想摇开扇子又忽然想起来自己把扇子碎掉了,撇了撇嘴,站在院子门口喊道——“姑娘啊,你也别怪大人了,这人都快念你成魔了。”
“你可不知啊……半年前下属将他从暗牢里救出来的时候他就剩半条命了,回府路上又中了一箭,好在玉簪挡了些力……你可知他当时那模样啊,啧啧啧,说粉身碎骨,说浑身浴血都不夸张。”
“他将死时吐了自己满身血都没哭,哪知瞧那白玉簪子断了,愣是红了眼,手都废了还硬要去拼那碎玉。”
“要不是我说肯定能有人给他拼回来,怕是这人还没被抬回府就先死在拼碎玉的路上了。”
“他本来是要死的,太医都说回天乏术了,哪知我讽了他几句不想见这送簪子的人了,他竟就撑过来了。”
“这不,伤一好就跑来找你了。”说完,许穗摸了摸鼻子,又愤愤补充道,“姑娘啊,他可把你护好了,周围人都知道晏首辅有个心尖儿上的姑娘,却没一个知道这姑娘姓甚名谁长什么样的,我这跟了他七八年的友人他都不给说,你说气不气?”
许穗这一番话,表面听着是在抱怨晏珩景,你却听得出来他其实是在替晏珩景说话的意思。
他不过只说了两件事儿,却句句陈述出晏珩景这些年过得不好,半年前更是生死未卜险些殒命,他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你。
你眼尾红的更厉害了,眼泪掉的更凶了,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重伤了半年才勉强养好,他得伤的多重啊……
顾不得避什么狼狈之态了,你慌张地将晏珩景从地上拉起来,去找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崩裂开的伤口,哭腔听的人心颤,“他不说你是不是就一直憋着,就这么跪着让我难受?”
晏珩景任你上下左右翻找打量,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许穗,随后垂眸看着急的哭的更凶的你轻声道,“阿音等我十年,我不过一跪,又算得了什么。”
许穗不屑“嗤”了一声,他可不信这黑心肝的东西会放过这么好“恃弱行凶”的机会,他果然不该替这人说话,活该让他哄着,追着姑娘走。
晏珩景越是风轻云淡,你便越是心疼,一开始心生的什么委屈怨恨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开始不住地脑补他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不敢就紧抱他,不敢扑进他怀里肆意哭闹,你怕眼前的人只是故作坚强,实际只要轻轻一碰就倒。
没法止住眼泪,更别说啜泣声,于是晏珩景眼底的心疼怜惜更甚,轻轻将你揽进怀里,替你一遍遍地擦掉眼泪,手中玉镯却始终没有放下。
——“当朝首辅又如何!曲小姐等他十年,他一来便将人弄哭了,就算是首辅也没有负心的道理!”男人呵斥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吓了你一跳,紧接着便是冷兵器碰撞的声音,似乎是拦住了对方。
“狗官!一群狼狈为奸的走狗,放我进去!”
随之有一个发颤的女声弱弱地响起,“……齐大哥,算了吧……”
你渐渐收敛了眼泪啜泣,想说些什么却见晏珩景仿若未闻般将玉镯套上了你的手腕。
冰凉的玉镯与纤细白皙的手腕相得益彰,随动作一起的是晏珩景仍旧温和的嗓音,此刻多了几分如视珍宝的缱绻暖意,“尘埃落定前我曾向陛下求来一纸婚书,若你愿意,我们便赴京成婚,若你不愿,我便辞了官留下来陪你。”
他捧着你的手,轻轻握了握,“倘若都不愿……我仍旧会辞了官,自此便远远守着你,绝不扰你清静。”
他字字句句为你着想,却不说这背后的代价。
位极人臣,却如此轻易平静地许你所想,你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鼻尖又酸涩起来。
一旁听的清楚的许穗一愣,急的跳脚。他只是想让人遂了愿望娶了心尖儿上的宝贝,可没想过这宝贝会把人拐走啊!
这人一走,刚安定下来的朝堂不得又乱了套?
许穗气得想把晏珩景拖出来打一架,虽然最后只会是他被打的鼻青脸肿就是了。
所以许穗又在门口参了一脚,喊道,“姑娘!大人准备大婚准备三年了,三年前大人除掉心头大患之后就着手准备的!只是这些年因为那人之死京里不太平,大人怕伤及你所以才拖到现在啊……”
“姑娘你倒是好好想想啊!大人半年前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彻底尘埃落定,你忍心看他丢下自己好不容易平定安稳下来的天下吗?”多少有点逼迫你跟晏珩景走的意思了。
晏珩景眸光一冷,嗓音里的温度都降了下来,淡淡叫了,“许穗。”
许穗气得要死,就不想说话了。你红着眼抬手捂住了晏珩景的嘴,挡下了他想说的话,“你不告诉我,还不许别人说了。”
那双被泪水浸透清洗的双眸明亮干净,看的晏珩景忽觉恍若隔世,神思略一恍惚,便是轻轻笑了,拉下你的手,握住腕轻轻摩挲,其间情意绵绵,“……我只是觉得……我的阿音这么好、这么乖,那些不好的、叫人不高兴的事,就没必要说了。”
他向来都是这么温柔。
纵使能从许穗的言语里知晓,他过得不好,在外人眼里大抵也不是你记忆里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而是手握重权、平定朝乱的首辅重臣……可他没有对你露出半分傲慢轻视,没有上位者的威压,甚至小心翼翼的让人心疼。
你又想哭了。
你大概明白为什么会觉得苦涩了。
十年未见,你变了,他也变了,那些遗失的时光让人遗憾,你无法再从容面对他,可他却可以变成从前的模样面对你。
你勉强扯了扯唇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可我不喜欢。”
“你这样像是把我当成外人了。”“我想知道你这些年遇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无论善恶好坏,我都想知道。”
“我不希望你带着面具对我,我接受的不是这个面具,只是晏珩景,无论什么样的晏珩景。”
“……”
晏珩景微怔,眸色暗了暗,“……无论什么样的晏珩景?”
你方一点头,就听院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将暗戳戳窥视的许穗挡在了外面。
“阿音……这可是你的说的。”冰凉的指节顺着下颌抚上你的脸,晏珩景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晦暗起来。那双雾蓝色的眸子陡然黑沉深邃,平静被打破,宛若骤起狂澜的海面,瞬间将你吞噬。下巴被他轻轻抬起,强迫你直视那双让你突然感到不安的眸子。
不复温润柔和,而是他人口中真正的首辅大人。
然而还是有区别的,没有杀伐果决、没有狠厉淡漠,有的只是让人感到束缚压迫的,强烈到令人胆颤的情感,充斥满了强势的占有欲。
低沉的嗓音里,最后一层平静温和的表面被打破,随着另一只手冰凉的指节梳进你后脑的发,轻轻将你压向他,你的世界被他的气息包围……
“阿音……”
柔软冰凉的唇覆了下来。
自持与理智被打破,撕破了谦谦君子的表面,晏珩景放纵自己压抑的所有晦暗情绪。
不顾少女的惊呼,掠夺她所有气息,将沉寂心底的思念爱慕,所有疯狂偏执都倾注在这个吻中。
无师自通的亲吻很快就让少女招架不住,瞪大的眸子迷蒙起来,身子软了下去,呼吸都艰难。然而晏珩景扶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轻轻一揽便又将少女柔软的身躯压到了怀中。
见少女实在承受不住,他勾勒了一圈唇瓣的形状后离开,等少女大口呼吸喘过气后,再次覆了上去。
而你……你头一次知道晏珩景如此……如此……如此蛮横!
结束的时候你头脑一片混沌,只记得为了能够喘息要大口呼吸,指节紧紧抓着晏珩景的衣襟,整个身子软的一塌糊涂,全靠晏珩景的手扶着腰撑着。
模糊中你有些不清晰地想到,好像隐约有些苦涩的药草味……
心脏跳动的速度让你一时半会儿无法回神,好像听到晏珩景说了些什么,没得到你的回应他便在你麻木微疼的唇边轻啄,然后又轻捏你腰间不堪欺负的软肉,惹得你不住地点头回应。
过了好半晌你才慢慢清醒,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答应了很多的事,但具体答应了什么你又想不起来。
抬眼见晏珩景眉眼间充斥着舒朗的温柔,没有那样可望不可即的疏离感后,你又笑了笑。
也罢,算了,不计较了。
至于说了些什么……
“府上无女眷,阿音来了便是唯一的首辅夫人。”
“……嗯。”
“阿音喜竹,我便仿着阿音这座院子做了我们的卧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