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在》舒瀚

1、第 1 章 苯酸铵酰糖

　　和越离了医院的门就走不动了。看旁边有个道牙敦子，两腿一软就坐下了。

　　和越的手里攥着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和越得了肺癌，大概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

　　和越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奸大恶还寿富双全的人BOSS，所有的坏事做绝了但又把所有的好处占完了，所以这辈子就被报应了。

　　他觉得自己的命何止是含苦量超标，他简直是世上最苦的物质——苯酸铵酰糖化物的化身。七岁父母离婚，他妈嫌他是男孩，长大得给房子买车子还得带孙子，全是付出没有回报，死活不要他。他爸因为情人马上要生小的，和越在跟前明显妨碍了他与二奶的幸福生活，更是死活把他往外推，两人在法院门口大打出手，尖着嗓子扯着头皮转着圈子。两家亲戚一看，这自家人不能吃亏啊，纷纷下场助拳，把有碍观瞻的两人撕打演变成了万人空巷的群体斗殴。

　　这事儿于是就上了当地新闻。

　　鸡飞狗跳的打斗现场，只有和越缩在一边，小小的脸上全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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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越跟奶奶长大，奶奶是个体弱多病的，十岁以前还能勉强照顾和越，十岁以后，奶奶全靠和越照顾。不过有奶奶在，那些年头依旧是和越最幸福的岁月。

　　奶奶前年去了，和越靠助学贷款好不容易混到了大学毕业。又靠实力加运气，考上了当地的公务员，刚上班几个月，他就开始咳嗽，这一咳嗽就缠缠绵绵没个绝期，本来就瘦，咳嗽后更是瘦得人比黄花，一米七八的身高，连衣服带背包只有六十来公斤的体重，给他添个紫鹃他就可以做黛玉了。

　　和越吃了几大盒的药，病总不见好，被同办公室的大姐劝说：“小和呀，你这咳嗽总不好，也不是个事儿，这么年轻轻就咳咳咳的，大姐听着心疼。你就别为了省那几个钱拖着不去看了，咱们有医保，检查报销的。”

　　和越咳：“那也，咳，咳咳，得自己掏一部分不是。”和越是个穷孩子，他是真差这几个钱。他现在还在外面租房子住呢，想想当地房价与自己收入间的差距，让他不能不事事精打细算。

　　大姐语重心长：“但你咳的时间也忒长了。再咳下去，肺要是咳坏了，你受罪不说，只怕到时候花费更多。”

　　花费更多？这句话可不谛天音，直击到了和越的灵魂深处。让他的小心肝为之战栗不已。花更多是多多少？是多一两千啊还是多一两万啊？

　　但无论是多多少，都让他肝颤。为了省下明日的钱，看来今日的钱必须得花了。

　　看在钱的份上，和越一咬牙一跺脚终于去医院做了检查。

　　万没想到世上的事呢，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更万没想到别人喝凉水呢，是塞牙缝，他喝凉水呢，能崩掉整颗牙。

　　总之一句话，他还没开始人生呢，人生就要跟他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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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越在道牙敦上坐了足有两个小时，手脚才有了些力气。人能动了，却不想回出租房，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汽车北站，他随便上了辆车，也不知道车往哪儿开，总之开到哪儿，他就当那儿是他的归宿了。

　　不告诉谁，更不麻烦谁，悄悄地来，悄悄地去……不过想想身边的人，不是同事就是同学，没他心疼的，也没心疼他的，这些人，他的确也麻烦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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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一路颠簸，开了八九个小时才开到终点站。

　　和越下了车，发现这里是个不大的城镇，四围全是高山，小镇就在众山围出的盆地上，大概有五六七八条道路和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河。临河那条马路的两边，盖着十几幢算是摩登的楼宇，现在我大中华富强了，很多乡镇建的也有模有样的。

　　楼宇的霓虹倒映在河水里，光怪陆离的。和越这才注意到天已经黑了。不过街道两边的商铺都还开着，和越注意到不远处就有家旅店，他个将死之人，对舒适体验自身安全什么的，早没了想法，直接就奔旅店去了。办了入住手续，看到旁边就是个大饭店，想着自己省吃简用，到头来终究还是人死万事空，这钱没花了，人却没了，也是冤枉。想着，就朝大饭店去了。

　　饭店不愧叫富丽华，里面的装修果然是富丽堂皇，大厅里有几桌食客，一看就是小镇上的风云人物，很有些气场派头。

　　和越拣个大桌子坐了，挑贵的点，很快上来一大桌。

　　和越持着包金的筷子，一样一样细细慢慢地往嘴里送。心里却不断腹诽——原来这就是燕窝，也没什么滋味嘛。原来这就是鹅肝酱，也不是多好吃吗。

　　正吃的嘴里淡出个鸟来，一个女人径直走到他桌旁坐下了。

　　和越心情不好，也不说话，只管低着头吃。

　　女人也不见外，坐下来拿起调羹汤碗，自个儿勺了碗汤来喝，喝完一碗汤，抬头道：“你也不用太沮丧，绝路逢生也不是不可能。”

　　和越正跟一只蒸螃蟹斗得难分难解，听女人这么说，眉间跳了跳。

　　女人站起身来，夹了一只螃蟹放自己汤碗里：“能量是守恒的，有多少负能量，就有多少正能量，有多少倒霉事，就有多少好运。倒霉到尽头，好运也就到了。”

　　和越放下筷子，抬起头。

　　圆桌是十二人的大桌，女人坐在他的正对面。年纪大概有三十出头，穿一件藕色衣裙，头发很少见的梳了个髻，盘在脑后，从他这面，能看到女人别发髻用的发簪，是一根通体浑圆的羊脂玉。

　　女人瓜子脸，细眉弯目的，长得很媚，符合和越心目中对御姐的定义。

　　女人气质不错，哪怕是在啃螃蟹，姿势也很优雅。不像和越，吃个螃蟹吃得那叫一个苦大仇深。

　　和越看了女人好一会儿，女人却不再说话了，只是专心啃螃蟹，终究是和越忍不住了，问她：“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挑起眼梢，看了看和越，突然脸色一正道：“小兄弟，我看你眉心穿箭，印堂发黑，不日当有血光之灾，不如你报个生辰八字，我给你算算。”

　　和越后仰！

　　没想到是个算命的。现在算命也这么拿乔了么，穿着举止这么附庸风雅，这真的好么。

　　不过呢，和越真是将死之人，其心最善。知道女人前面的话是蒙的，也不生气。反正他烂命一条，怎么摔也是个碎，也就不用跟人置气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生的。”和越去鼓捣面前的黄鳝，“只知道年月日。”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将最后一条螃蟹腿轻轻一放道：“现在不知道自己出生时间的人可真不多了，不是有出生证明吗。”

　　和越笑笑。出生证明？他老爸老妈要离婚那会儿，天天上演破坏之王，家里那时候没有一件东西是完好的，他的出生证大概那时候在老爸老妈的魔爪下粉身碎骨了吧。

　　所以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时辰，倒不是有意欺瞒。

　　女人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出来，在手指上慢慢揩着：“不过呢，我这样的高手，岂能只会看八字这一个技能点……”她说着，微有得意地笑了一声：“姐姐我在看相方面更有心得。只是收的贵一点，看在你长得好看，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二帅哥的份上，我给你打个八折，只要你八千八百八十八块八，就给你指点一条柳暗花明之路如何？”

　　和越想了想自己支付宝里的所有家当，又想了想背包里的癌症诊断书……这里的风水不错，山清水秀的，他打算明天就上山，可以带把刀，如果有悬崖，那就当一只鹰，飞累了就落。如果没悬崖，就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当一只露汤泄水的包子也好。所以钱财乃身外之物，能让别人过得好些，也算财尽其用。

　　“行吧。你就来给我相个面。”和越冲女人点头。

　　女人笑起来：“帅哥么这好说话啊，这命一定差不了。让我看看啊。”

　　女人垂了垂眸，再抬起，和越觉得周身一凉……

　　女人的眸子突然间就风华不见，而全是冰冷的幽光，那幽光在他脸上转了几转，和越觉得似乎有人捧着一捧雪，给他涂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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