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歌到南风尽死声

3、到了

　　第三章

　　1.

　　韩子航关上车门。

　　一头栽在方向盘上，各种疼痛奔袭而至，但不管额头、脸颊、胸口这些地方加重十倍，也根本比不过他自己被某种说不清但无比真实存在的东西割裂的钝痛。

　　他在知道自己居然以一种病态的疯狂深爱上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自此陷入难以解析的坚固和即将分崩离析的矛盾状态。

　　这些有的来源于对沈梦梦的爱意、对林木的痴迷；对沈梦梦车祸的内疚、对临死前她毫不掩饰对林木情深意重的怨怼；对沈梦梦把自己带入或者说是开启无边深渊的仇恨，对自己面对林木带给的感情深渊，纵身一跃的畅快；沈梦梦的离世导致林木对他的无视和厌恶，林木冷漠的眼神哪怕对他愤怒的殴打而产生出另一种致命却令他战栗的快感。

　　那段时间，脑海里有太多太多东西蔓延出来，交织缠绕，在他体内体外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线越收越快，越勒越紧，那种求而不得、得而不惜、难堪自责、传宗接代的责任感，折磨了他三年，他也知道还会继续下去一生，自己一直在往黑暗里缩小，小到欲偏安一隅，妄自苟活。

　　他恐惧过、挣扎过、放弃过、却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如何自救。

　　他借着沈梦梦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带着悲伤且遗憾、难过又庆幸，千方百计，锲而不舍，试遍了沈梦梦所有可能的密码，却是用的她答应他求爱的那天日期，hzh2014527。

　　终于在前天晚上下定决心，给林木发了信息。

　　从不惜一切代价必须见到林木的疯狂念头升起，对他来说犹如济河焚舟，一点火星从薄弱心船亮了起来，顷刻间越烧越旺，煮得心河沸腾，蛮烟瘴雾，烫得他浑浑噩噩。

　　熊熊烈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间一天一夜，所有人都以为他痛不欲生，难以自持。

　　他生性懦弱，资质平庸，全靠着躲在母亲的庇护下撑起的小小空间里，乞讨生活。从小要读的书、要去哪上学、要与谁交往、要穿什么衣服、待人接物、要成长成什么样子，一枝一叶，都被修剪得规规矩矩，但这种秩序不是由他自然生成的，甚至于要喜欢上沈梦梦、要和沈梦梦结婚都是母亲在身边操持。每遇到一个问题，第一反应居然是“妈，我该怎么办”，连沈梦梦出事的第一时间，没有打电话给警察、急救而是他母亲。

　　他一直都只剩下一具空壳。

　　所以他趁势架起了一把火，添油加柴，体内火光冲天，顺着漫天大网，烧的一干二净。体外汗水如瀑，这是他二十来年都从未尝试过得通透感，那具空壳也同样在滔天火势下，灰飞烟灭。

　　只剩下一个无比真实的自己。

　　当他笑着走出房间的时候，一众亲戚被吓得脸色惨白。

　　2

　　韩子航从酒店停车场驾车离开时，凌晨六点。

　　林木费尽余力拉开窗帘，天光轰然大亮。

　　他只觉眼前一片空白，天旋地转向后倾倒，大厦倾塌。

　　他好困。

　　好想睡觉。

　　可房间里声音顿起，倾盆雨声，车辆发动机的轰鸣声，刺耳的刹车声，马路对面窗口女人的呼喊声，韩子航的惊叫声，沈梦梦口腔胸腔里面翻涌的血水，也压不住最后念头的那个人的名字，直上九霄，隔着这么长的时间和距离落到林木耳里。

　　挥之不去，喧闹嘈杂。

　　千百万遍。

　　3

　　早上十点，石磊终于到了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舱门刚开，一路说着不好意思，冲了出去，快速穿过栈道，顺着指示牌往机场口飞速奔跑。

　　等我。

　　一夜无眠，熬了七个小时，石磊戴着圆形大眼镜也遮挡不住眼睛里疲倦的思念。

　　石磊奔跑着开了手机，林木还没有回复，上飞机时候的消息。

　　林木的电话还保持在关机状态，顾然的电话便插空拨了进来。

　　“喂，怎么老是正在通话中，你下机了吗，我在A站口等你”

　　“嗯，来了马上”石磊气喘吁吁的转个弯。

　　“这边”石磊刚跑到A站门口，顾然就在机场大巴处遥声呼喊。
　　别看直线距离很短，石磊还是绕了好一会才到，“这什么鬼道路布置，车叫了吗？”

　　“嗯，已经要来了，但是机场进不来，我们先出去到路边等”顾然将手机给石磊看了一眼。

　　“好，新A45824记住了，走吧”石磊提起顾然的背包，率先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快走，都没有什么心情交谈近况，心里都想先见到沈梦梦和林木再说吧。

　　车辆很快就来了。

　　石磊坐在副驾驶又给林木拨了两个电话，听见还是关机，就回头跟顾然说：“林木回你消息了吗，电话还是关机”。

　　顾然将包放在一侧，躺了上去，听到石磊的话，从包里摸出手机，没有任何消息进来，摇了摇头。

　　“你先睡会吧，飞机上也睡不好。”见顾然似有似无的点了点头，石磊就没再说话。

　　石磊觉得运气很好，没有遇到侃侃而谈的司机，翻开手机，想继续给林木电话的时候，一条沈梦梦的消息发了过来。

　　“林木，住在文华酒店1758号”

　　石磊再次看到熟悉的微信头像，他以为调节得差不多的情绪，被从脚底升起的寒意，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击成粉碎，鼻头发酸，取掉眼镜，右手撑在车窗挡住双眼。

　　“不好意思，漂亮姐姐，我刚才忘了拿钱，我是那边一楼艺体班，给我两分钟，我马上去拿。”石磊默默看着前排的一头浓密长发的女生手上拿着已经咬过一口的雪糕，指着一号教学楼羞赧地对收银员说。

　　“不行，没带钱买什么呀，这么多同学都在买东西，我哪记得你是谁”收银员明显不吃这一套，职业性的笑笑。

　　女生拿着雪糕，往后面排队和选购的人群看去，试图找到一个认识的同学，可现在她是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

　　石磊低头看着女生，越来越通红的脸庞，后面排队的不满声音也渐渐起来。

　　“我帮她给吧”说完，石磊看了一眼女生手中的巧乐兹，举起手中的矿泉水，给了3块钱给收银员。

　　“谢谢，我是高一六班，沈梦梦，你叫什么名字，我去教室拿了钱就还给你”一个甜美的女声，从石磊左后方响起。
　　石磊闻声望去，是刚才小卖部的女生，她仰起脸，这才看清女生的长相，除了长发，脸庞圆圆的，五官精致，会心一笑，“还没回教室吗，不用了，几块钱而已。”

　　“不行，一定要还。”叫沈梦梦的女生，眼里燃起坚定的光。

　　“高一六班”石磊在闷热的环境下，有些烦躁嘟囔了一下自己名字，也不管沈梦梦听没听见，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特尖班？难怪都没见过你，那个我记得特尖班和我们艺体班是分开的吧，好像在A区，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买水。那个你能不能等一下，我已经发短信给我朋友了，他马上送钱过来”沈梦梦举着双手拦着准备走的石磊。

　　“真的不用了，我这边马上也要上课了，挺远的”石磊看了看手表，又摇了摇头。

　　“他来了，这边”沈梦梦冲着从B区教学楼跑过来的男生呼喊。

　　石磊转过头去，朝着沈梦梦挥手的方向，看了过去。

　　那是石磊第一次见到林木，也是第一次心动。

　　原来书上说的都是真的，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林木渐近，目如朗星、清新俊逸的模样，像极了仗剑天涯的侠士，披星戴月赶来行侠仗义，却不知道无意中一刀劈开石磊内心重重叠叠的搭建好的规则与秩序，撞了进来。

　　石磊呆若木鸡的看着带给自己怦然心动感受的男生，男生先揉了揉沈梦梦的头顶，无奈的声音里面沉着一种柔情宠溺：“怎么又忘了带钱。”

　　当林木在沈梦梦的说明下，转头冲石磊，光风霁月粲然一笑，刹那间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也不及这惊鸿一瞥，石磊脑袋轰得一声响，他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心甘情愿中了招，从此以后，他见众人皆草木，唯有林木是青山。

　　“我叫林木，高一六班”

　　“我叫石磊”

　　石磊这次说得字正腔圆，清清楚楚，恨不得好想一次性永久的熨帖到对方心里，永世不忘。

　　石磊虽然被那个时候的林木夺去了所有心神，也想到初见沈梦梦一脸通红可爱青涩的模样变成现在微信头像成熟甜美的模样，泪眼婆娑。

　　还好不知道什么醒来还是根本没有睡着的顾然，抽了纸巾碰了碰石磊肩膀，石磊摇了摇头，用手指抹了一把眼睛。

　　“联系上木木了吗？”顾然装回纸巾问。

　　“嗯，韩子航用梦梦的微信给我发了木木酒店位置”石磊戴上眼镜轻轻的说。

　　“嗯，那先去酒店吧”顾然下意识问了一句，又觉得索然无味，多半是林木说的吧。

　　下午四点文华酒店门口

　　“顾然，你等我一下，我去隔壁给木木买点粥，手机一直没开机，估计一直没吃东西”石磊说完，冲着旁边粥店跑去。

　　顾然默默看着石磊背影，微微一笑，又想起沈梦梦，心下黯然。

　　不到十分钟，石磊回来，将粥递给顾然拿着，自己提起两个人的包，就往酒店里大步流星的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