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少年不簪花》周杭

2、初见 民国七年冬

　　民国七年冬，雪，天大寒。

　　“听说了吗？这城南恒裕典府上的小少爷留洋回来了。”

　　“就是那老娘娘庙求来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周家少爷？”

　　“可不嘛，昨儿个刚歇下脚，这会儿府上正大摆筵席，接风洗尘呢。”

　　周府。

　　漆红的大门，廊上雕的是葫芦祥云图，诺大的院子干净敞亮，昨日的积雪整齐堆在角落的海棠树下，抬眼望去，此时正是席开八摆，高朋满座，席间还有这京城里有名的杂耍班子献艺助兴，好不热闹！

　　堂屋里，年仅十二岁的周航看着微醺的父亲：“不过是留学归来，不必安排这些的。”“我儿少小离家，如今学成归来，你父亲也是高兴。”一旁的母亲说到。她知道这孩子明事理，如今这般年纪说话便像个大人一般，与之交谈自然也说得沉稳。

　　他那时正年少，不懂得什么侃侃而谈的大道理，却也明是非，知轻重。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少年老成吧。

　　“你母亲说得对，你是我周家独子，如今这时局留洋归来更是光宗耀祖，如今大摆筵席，宴请宾客也是让我周府增光，今日来的可都是这城中赫赫有名的达官显贵，一会儿你需得多向这些人讨教，也可助你日后仕途坦荡啊。”

　　“父亲，你知道孩儿不善这些的，这种事情还是您去的好，孩儿昨日约了邢先生讨教问题，就先告辞了。”说罢拱手作揖，快步离去了。

　　他不喜这些场合。

　　他知道父亲是怎样发的家。

　　早些年这周家也算是破落户儿，后来靠着贿赂前朝的太监才得了这恒裕典，这些年国家动荡，老百姓日子过得辛苦，唯有这当铺的生意越做越大，周家也一跃成了京城名门。

　　世人皆传这京城周家即便称不上富可敌国，那也算得上富商巨贾，哪怕是在这乱世里，那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可这金玉其外的酸楚只有周家人自己知道。

　　周航年纪尚小，可他心里揣的事儿却不必任何人少，他知道这京城百姓人前都称他父亲一声周老爷，可人后不知怎样咒他呢。这恒裕典做的是什么买卖？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典当铺啊，人说“穷死莫去当，屈死莫告状”，这当铺的候门可见一斑。

　　周航心里想着这些，脚底下早就从府上溜了出来，独自往铺子去了，府上下人都忙着伺候宾客，也就顾不得这个“主角儿”了。

　　这恒裕典离府上并不远，经长安街穿过闹市便是了，周航打小就爱往这铺子跑，并不是为了家里的产业，而是记挂着当铺的朝奉先生邢先生。

　　邢先生何许人也？

　　其实这北京城少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有这恒裕典的第一天邢先生就在了，再者就是，某种程度上他算得上周航的启蒙老师，周航从小跟着他学三弦儿。

　　他走得匆忙，心里又装着事儿，就没在意前面匆忙的路人。

　　“哎呀！”

　　只听一声痛呼，周航脚下一个趄趔险些跌坐在地上，抬眼望去，来人却已经跌在地上，周航顾不得反应，忙上前扶起来人，带着些许歉意道：“您没事儿吧？”“不碍事儿，是我走得匆忙了。”说罢便捡起地上的蓝布包袱匆忙离开了，等那人快步走出去十来步，周航才注意到，这样冷的天气，这人竟然没有穿鞋！

　　往铺子里走的路上周航一直在想这事儿，他打小便是这府上的公子哥儿，吃穿用度那都是顶好的，哪体会过打赤脚的感觉啊，更何况是在这腊月天寒的时节。

　　想着人已经到了铺子，头顶一块儿黑底儿金字的招牌写着三个大字儿：恒裕典。跨过门槛儿，光线明显暗了下来，门口跑堂的抬眼看见自家少爷来了，忙的招呼道：“小少爷是来看望邢先生的吧，今儿个买卖少，邢先生在柜台子后头烤火呢。”说罢便领着周航进了柜台后头。

　　邢先生是这恒裕典的朝奉先生，平时就待在这当铺三柜，收些衣服布料，都是些轻松的活计，这些日子天寒，生意也少，这时候正掬着火盆儿打盹儿呢。
　　“邢先生，您看谁来了？”跑堂的凑近细声道。说罢还伸手将周航往老先生面前带了一步。

　　“嚯，小少爷留洋回来了！今儿个不是在府上为你接风洗尘？怎的跑来这当铺了？”邢先生抬眼看见眼前的小人儿，心里甭提多高兴了。

　　“先生还是叫我航航罢，许久不见怎的这样生疏？府上宾客太多，我心里闷得慌，想着回来还未探望过先生您，便过来了。”周航乖顺的一一回答了老先生的问题。打小他也就和这邢先生话多些。

　　“哼，你这小子，准是又拿我搪塞你父亲了吧？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只听见门口跑堂的捏着嗓子招呼道：“当衣服往里走，三柜找邢先生～”这是来活儿了。

　　周航虽无心这当铺的经营，可他也知道，这跑堂的干的是眼力价儿的买卖，这样不温不火的语气，招呼的定是穷苦人家儿。

　　果不其然，从柜台子下伸进一双手捧着蓝布包裹，单薄的棉衣破旧不堪，依稀能看见里面的絮子。

　　“劳驾先生看看这件儿衣服。”

　　周航心里一惊！这声音十分耳熟，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于是从侧幕票台处低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