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的水》山音浅眠

5、第五章 真相

　　苏楠言洗完澡，跟母亲一起在家里做饭、看书、追剧，这些吴姿平时很感兴趣的事此刻她却干得心不在焉，苏楠言时不时跟她讨论剧情，她也是三言两语说的牛头不对马嘴。苏楠言知道，母亲心里有事，而且是很大的事儿，大到她害怕对苏楠言说出口。苏楠言一时间也害怕起来，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不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直等到晚上睡前，俩人靠在床上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吴姿拿着一份杂志，半天也没翻一页，书的边角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道道弯月状的印子，哪怕她下午那么逼自己，在面对着苏楠言的这一刻却还是说不出口。
　　苏楠言也知道吴姿的性子，若要她做一件害怕的事，恐怕得等到明年。她翻着微博，漫不经心的开口，“我爸是不是出事儿了。”苏楠言就是这样一个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但关键时刻却十分直接强硬的人，她知道即将得知的肯定不是好消息，但再不愿意终究会等到这一天的，与其让别人打破自己的生活，不如自己亲手摔碎他。
　　吴姿垂下眼，顿了一下才抬头，“言言，你不要害怕，你听我说。”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苏楠言，好像生怕她难以承受。
　　苏楠言保持着看手机的姿势，拇指上下翻动着，却没看进去一个字，她全身的感官在这一刻都敏感起来，所有的毛囊都在竖起，“我不害怕，没事儿你说吧。”
　　吴姿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楠言，仿佛只要她的脸上显露出一丝退缩，自己就会闭口不提这件事，她不希望这件事给苏楠言带来伤痛，更害怕其会成为她一生的阴影。
　　吴姿感觉自己的嗓子从没有如此干涩过，她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字，“你爸他，他坐牢了，十五年。”说完话她又有些不敢看苏楠言的神情，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哪怕苏楠言距离成年只有五个月，在一个母亲眼里，孩子不管多大，永远都是孩子。
　　苏楠言感觉自己靠近吴姿的半个身子都在发麻，她大脑的某些部位似乎开始停摆，耳朵发鸣，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年过年，你爸他大年初一就被警局的人带走了。”这件事苏楠言有印象，当时吴姿跟她说的是她爸出去打工上班了，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她也就没在意。苏楠言的身子有些发凉，这么久之前的事自己竟然现在才知道。
　　“什么时候判的刑。”
　　“6月，”吴姿看了苏楠言一眼，有些担心，“6月6号。”就在苏楠言考试的前一天，苏楠言的心越来越沉，她感觉手脚有些发麻。
　　苏楠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吴姿最怕看见苏楠言这样，她忙道：“就是因为之前那个骗了你爸钱，说是帮他联系出国的那个人，后来你爸他们那一群被他骗了钱的在D区找到他了，他们把那男的关在小宾馆里，你爸没忍住就捅了他一刀，结果一刀捅破了胃，又没有及时送医，那男的就这么死了。”吴姿隐隐还带有哭腔，颤抖着说完了事情的经过。
　　苏楠言搓搓发麻的指尖，理智回笼，“你有想过跟他离婚吗。”也许是苏楠言骨子里有着天生的冷血，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这个。其实要她来说，早在十三年前，他们就应该离婚了。
　　那年苏楠言才五岁，她跟着吴姿坐大巴来到苏红军打工的地方，四处打听证实了他在外面养小三的事，苏楠言被安置在一间小宾馆里，她印象里只有宾馆白色的床单，白的像是死人的盖布。隔天，她们回家就看见苏红军跟那个黄头发杀马特的女人坐在家门口，吴姿当场就被气晕了过去，苏楠言那时候还小，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直觉是不好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动力，她慢慢走到那个气晕妈妈的女人跟前，扬起手就给了一巴掌，那一掌直打得苏楠言手心连带着小臂一起发麻。那个女人也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自惭形秽，没有说过一句话。苏红军在一旁急眼了，拉着苏楠言小臂将她拉到身边，“你干什……”话未说完，他看到苏楠言稚气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双平时会笑的大眼睛现在冷漠地注视着他，眼珠子朝上露着，竟生生地显出几分骇人的劲儿来。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苏楠言本以为是类似于当年的出轨事件，毕竟苏红军虽然后来改过自新，也对家人十分的好，但是前车之鉴，使得苏楠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红军又出轨了。但没想到苏红军这次竟然真的是坐了牢，说到底苏红军也是她的亲生父亲，这几年对她也是极其的好。所以对这件事，苏楠言要说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但外面人的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的不是吗，里面的已经在为他的冲动赎罪了。
　　吴姿诧异地望着苏楠言，她含泪的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
　　苏楠言终于正眼看吴姿，“你有想过我们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吗？”父亲入狱，这在任何一个地方，在苏楠言将来的每份简历上都会添上一笔，很多工作苏楠言今后都不能从事。苏红军一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受到自己的牵连。也许是有想到过这样的可能性，苏楠言还能如此冷静，甚至自私的思考。
　　吴姿看着苏楠言，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人，苏楠言冷静客观到仿佛在说着别人家的事，她好像抽身事外，不觉得自己跟这一切有任何联系。以吴姿小学毕业的知识水平，她不能理解苏楠言此时的冷静，或者说，冷血。
　　她踌躇着，“其实，你爸在判刑当天就给我签了离婚协议。”
　　苏楠言表示理解的点点头，没说什么，示意吴姿关灯睡觉。
　　这次的谈话过程太过意外，两人背对着背，许久无话。卧室的窗帘忘了拉，苏楠言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影，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泪水后知后觉一般地，从眼角流出来，滑过鼻梁，浸湿了枕头，屋内静默无声。
　　“叮咚”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上孔困发来幸灾乐祸地消息：学校地下车库又被淹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后面还配着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
　　苏楠言无声地笑着，泪水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这场雨下得急促而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