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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城弈2 “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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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门被猛地推开了,里面的男子正不缓不慢的下着棋。
苏若急步走进,手里揣着一封书信,他平了平气息说:
“父亲!信中所言……可否属实!”
苏平宣没看他,淡淡道:
“无熙你失态了。”
第一次在父亲面亲如此狼狈,可苏若顾不了那么多了,咬了咬牙道:
“父亲……”
“是否属实你比我更清楚!”苏平宣淡淡道,
三年来,苏若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他的那位知己,他知道,镇远王迟早有一天会因功高震主,而遭到猜忌。况且东洲那边风头正紧,不知何时就会陷入天下混战,届时谁有兵马,谁占上风,北凌帝是绝不许,自己家的天下握在别人手里的。只是他没想到一切会这么快。
“为什么!他们……”苏若只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
“为什么?哼!如今这天下之局谁都难以左右,千洲上所有帝王,都在做绸缪,兵马这个筹码,我们的皇帝是绝不会放过的。”
苏平宣言语中也含有一丝气愤,不知是在恼怒君王,还是恨自己的儿子,会因一个尚未袭爵的小世子而心思烦乱,多年来他也注意到了,苏若对镇远王世子容肃的格外关注,隐隐有些担心他已收培育的人,有一天会被毁了。
“所以,你们就联合那位皇帝陛下,以意图谋反的罪名,将他们招至回京,然后……在半途劫杀么!你们杀的可是一代忠良啊!”
苏平宣冷笑道,
“你是在为镇远王担心…还是在担心那个小世子啊?”身为父亲,苏若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父亲,你是不是……从未了解过我……”苏若冷冷的说道,
苏平宣怔住了,捏紧手中的棋子。
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苏平宣才缓缓说道,
“我……未曾参与。”
“可您也未阻止!”苏若不平道。
苏平宣没说话,取了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放在了苏若手中,
“世有三千相,唯知白守黑。”说完他抚了抚衣袖,朝门外走去,只余下一句,
“这是我们不得不做的选择。”
是啊,朝堂之上容不下镇远王的,又非是一位两位,最忌惮他们的,非朝中奸佞,也非边域外敌,而是……那位高坐皇位,坐享容家守下来的江山的北凌帝。
这些都是他早该知道的,他垂下眼眸,却满心不甘。
“镇远王随行无一……生还,那……他呢?”
北凌雪域大部分疆域都被皑皑白雪覆盖,西北边域更是常年冰雪。
昨夜一场大雪掩盖了一切,却也隐约能看出这里曾有过一场恶战。
苏若将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浑身是血的他一步一步艰难的走着。
他是在西北到虚中的路上发现容肃的,他预感容肃一定回去虚中,因为那有他熟悉的曲周山,毕竟半途离那最近。发现他时,他已力竭,倒在雪中。
苏若托起他时,却听见耳边有人呢喃,
“你是这雪域的仙子么?”苏若先是一惊,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被什么拌了一下,两人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苏若赶忙去看容肃。
“初臣,你怎么样,还……好么?”
这一摔,容肃彻底晕过去了。再次醒来后,他们又继续赶路。
容肃在休息时问过他,
“你是谁?”
苏若只是顿了顿,不敢回答,显然容肃已经知道很多事,他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肃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在追问。
可这样的安静却让苏若感到陌生,记忆力的容肃不是这样。
茫茫雪域,不见尽头……
就这样一路,他们都能感知彼此,却都未先开口说话,仿佛一开口,他们之间便再无这样的宁静。
这一路他们没有可供行驶的工具,只能一步一艰难朝前走。
此时天幕暗下,周围寒风肃杀,容肃突然停下了脚步,低声道:
“别动!”
这时他们面前平坦的雪域开始蠕动,从雪地上出现了几团白色身影,马上的将他们围困起来,容肃将苏若拉近说:
“站在我身后……”
顷刻间所有白影纷纷向他们扑来,容肃一直将苏若护在身后,苏若也在恨自己的无能,连累了容肃。
鲜血溅在了苏若身上,令苏若只想作呕。他如今才算真正见识到鲜血淋漓的丑恶,他不敢想象沙场上的容肃,又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除了碰到一些追杀他们的人,还碰见了一些敌兵散将,都是一见他们,便上前围剿。这还不算,当他们遇上狼群时,才真正感到了无助。
容肃将匕首给了苏若,说道:
“拿着!别让我看见你受伤,”
当见到赤手空拳与狼群厮杀得容肃时,苏若彻底愣住了,
当着苏若的面,容肃将他们都埋葬在了雪中,无论是惟命是从的人,还是饥饿的狼群,他们都变成了鲜美可口的猎物……
苏若看着眼前杀红了眼的容肃,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当年那个,憧憬帝都的少年。
“害怕吗?”容肃拖着疲惫的身子问道。
“我说不怕你信吗?”苏若的声音是颤抖的……
越往前走,雪越少,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离虚中越来越近了。
虚中不属任何国家,这里聚集了几大江湖势力,对于他们来说是安全的。
可偏偏在这时,苏若晕了过去,原本苏若的身子就没有容肃的硬实,如今又在这雪域摸爬滚打了几天,自然是撑不住了。两人都摔在了地上,他们在雪中就这样静静的躺着。
苏若再次醒来便在一个茅草屋里了,想来是已到虚中了吧。
容肃看着眼前浑身发热的苏茹,一路走来都是他在照顾自己,可谁有能保证,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和他或他的父亲无关呢。
可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对自己一路来,未信任他感到了一丝惭愧。
此番经历种种让他明白了很多,一别四年,他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盼着与他相见,可谁都没想到他们重逢的境遇,竟是如此不堪。
“几年不见你还是如此羸弱不堪”容肃掏出从苏若身上掉落的两枚棋子,
“既已选择知白守黑,有为何还要回来。”
“……”这话一点也不像分开多年的故友,重逢时,会说的。
“初臣……你可知为何……我到现在还不入仕么?”苏若说这话时声音是颤抖的。
“……”
“你不在,叫我如何安坐朝堂。曾经的誓言里有你有我,有北凌江山……”
“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晚了。”容肃垂眸道,
“我亲眼看着一波又一波的死士,灭我宗亲,断我后路,将我逼至绝途,你叫我如何还去守当年的誓言!”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这世间任何事或物,皆可变,唯你不可变,唯你的赤子之心不可变。”
容肃握紧手中的黑白棋子,不知该如何应他。
“嘘!有人!”
一到白光闪过,直指容肃眉心,却又不知从哪来的花瓣,竟硬生生将暗器挡偏了。
容肃自小习武,这一切他看的清清楚楚。
苏若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一阵柔和的声音传来,
“告诉夜幽篁,这人命我要了。”
苏若遂明白了,朝廷应是向虚中江湖人,花了重金要买容肃的命。夜幽篁便是江湖上一个极为厉害的角色,人命的买卖也是赚了不少。
苏若又看向那红须朱砂梅的花瓣,得知救他们的人应是五阁桥的那位挽歌姑娘。
“多谢阁主救命之恩!”苏若连忙道谢,却未有回应。
容肃冷道:“面对如此境遇,你还叫我如何去坚守,去为他们守山河,那不叫坚守,那是幼稚、可笑。”
苏茹不答,他也有些怀疑自己了。
第二日醒来,容肃已经不见了,还带走了一枚黑子。
苏若不知容肃去了哪,但他隐隐觉得他们再也会不到过去了……
之后苏若便在虚中隐居了三年,他也没和他的父亲再有过联系,朝堂之事再与他无关,直到他父亲致仕,向北凌王推介了他……
芜心湖,唯心亭。
魏詹沿着浮在水面上的小桥走向了竹亭里,向正在对弈的两人,说:
“父亲……外面有人想要见无熙……”
“……”
“他说他是北凌帝……江晁……”
下棋的两人依旧平静,仿佛这位贵客的到来在他们的意料之内……
魏老先生缓缓落了一枚棋子说道: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远征军已拿下了北凌以西的五洲十九城,离皇都不远了。”
“他最终还是叛了。”苏若说,
他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已经很乱了。可他看了看自己残废的双腿,又不禁摇了摇头。自己一个废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魏老先生说道:“不是叛了,是败了”
苏若笑了笑说:
“先生何出此言,就算他身败名裂,雄鹰也自有雄鹰的疆场,又怎会飞入麻雀的山林故展雄姿?这是你教我们的。”
魏先生不说话,搓了搓手中的白子道,
“你想赢他么?我记得你从未弈胜过他。”
对啊,苏若这辈子还从未胜过他。他自负少年英才,又怎甘心就此隐居,但若对手是容肃……呵,这场闹剧总该结束的。
“你弈棋,有魂无阵,他弈棋,有阵无魂”
说完,落了一枚白子。苏若看了看那枚白字笑道:
“先生,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