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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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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雪停,本该是长天远树群山白的素净世界,却因那一片混乱嘈杂而消失殆尽:母亲慈爱中饱含忧伤的面容,皇帝舅舅威严中带着警告的冷瞥,太监宫女们鄙夷嘲笑的眼神,大臣们的窃窃私语,与那马车行驶在雪地上至今仍然回荡于耳际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徐子浔挣扎着从梦中惊醒,缓缓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子,依窗而立。夜风拂过他被汗水濡湿的身子,不禁令他打了一个寒颤,索性开门走出屋子。
庭院中,夜凉如水,青草摇曳;斜月半掩,星子眨眼。徐子浔长吁了口气,微微纾解了胸口的闷气。算算离天亮不过几个时辰,他索性就去了书房,拿起未完的公务,凝神思考起来。
窗外的鸡鸣声惊动了徐子浔,他放下手中毛笔,抬眼向外望去,见东方已白,便舒活了筋骨,正想起身开门。不料,贴身小厮非离的声音已伴着敲门声从书房外传了进来:
“公子,公子,您又一宿没睡啊?”
“进来吧。”
门开了,入目便是非离那嗔怪的眼神。徐子浔不禁微微一笑,道:
“不,不过是半夜之时醒了,睡不着而已。”
“公子……您……又做梦了?”非离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对于这个自小便跟着他的贴身小厮,徐子浔并不想瞒他什么,长叹一声,言道:
“我又梦到了娘亲送我入宫时候的模样了……我这条命,是我娘换来的啊……”
“公子,自从您十岁那时知道驸马和公主出事后,就每晚被梦惊醒。还好不久之后,当时的太子,而今的皇上便夜夜与您同塌而眠,您这才睡得稍稍安稳些。可是后来,您为什么要说您已好转?您根本还是每晚做梦!”
非离口中虽是抱怨之言,可语气和神情却甚是心疼。
徐子浔知他心意,可他如何能开口明言:所谓的好转,不过是自己不忍看墨哥哥白天操劳,夜里还要安抚被梦靥的自己而装出来的罢了……
天子脚下,华盖云集。商贾小贩高声叫卖,柳陌花衢莺声巧笑,茶坊酒肆人声鼎沸……无一不昭示着如今的国泰民安。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走来三个人,为首的那个生得是俊眉朗目,气宇不凡。衣着虽样式普通,但细看之下,布料做工却已到极致。他走走停停,四下观望,唇边还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徐卿,这京城每日都是如此热闹吗?”
“回皇……黄兄,确如您所见,每日皆是如此光景。”
答话的正是徐子浔,而为首的那个,便是当今天子——景鸿帝唐祈墨。
突然,闲适的脚步停了下来。只见路边,一溜儿的乞丐正沿街乞讨哭泣,跪地磕头喊冤,场面甚是壮观。京城繁华之地,有些许乞丐并不稀奇,但现下却是如此许多,甚至口中还声声喊冤,这……唐祈墨的剑眉渐渐锁紧。
“吴总管,上前问问,究竟是何原因!”
吴总管手脚倒也麻利,片刻之后,便回来了。
“回主子,那群人本不是乞丐,在皇城外也是有房有田。如何沦落至此,只因……只因……”
“因为什么?说!”言语间已是严肃非常。
“因为太常陈大人占了他们的田地房屋,可他们却伸冤无门。无奈之下才一边行乞,一边叫屈的。”吴总管微躬身子,小声答道。
“皇兄,这……”徐子浔正要开口,却被唐祈墨挥手打断:
“回宫!”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群臣静立,庄严肃穆。
“太常大人……”只见当今天子景鸿帝状似悠闲的拿起桌面的奏折,一边翻阅,一边开口道。
“微臣惶恐。”
“近日,朕听闻皇城外有人私占民田房屋,激起民怨沸腾,更有百姓沿路乞讨叫屈,陈爱卿,可有此事啊?”低沉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细听之下,不难发现其中隐含着丝丝怒气。
“启禀皇上,微臣乃先皇所封之太常,宗庙祭祀之事才是臣的份内。这私占民田房屋之事,微臣实是不知啊!”只见群臣中出列一人,虽被点名,却是不慌不忙。
“陈沁旋!”景鸿帝拍案而起。
“这参你的奏折已经到了朕的手中,折子上字字句句所指之人皆是你,要不要朕亲自念一遍给你听听?铁证如山,你还敢说你不知晓?朕甫即皇位,望的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现如今却是怨声载道,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手中的奏折也被狠狠地扔到了陈沁旋的脚下。
此时,大殿之中更是悄然无声,气氛一触即发。
“皇上息怒。”太常陈沁旋微一躬身,拾起地上的折子,略一翻阅之后,至用两指捻着,言道:
“皇上也知,先皇在位之时就极为信奉道家,也曾竭力将道教发扬光大。臣确在城郊圈有土地,但这地却是为了建造太虚道观,以告慰先皇在天之灵而占;况且,臣之所圈土地寸寸皆是荒芜之地,并非皇上所言之民田房屋。私占民田,此罪名乃是有人存心栽赃嫁祸,望皇上明察!”一番话冠冕堂皇,面上还似有得意之色。
“你……”
景鸿帝正要发作,却不料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清朗之音所打断。
“臣启陛下。”徐子浔上前一步,躬身道:
“皇上,陈大人为先皇建太虚观,亲力亲为,鞠躬尽瘁,其心可表,理应嘉奖。然则先皇在位之际,我朝节俭之风蔚然,加之已有上清观作为皇家道观,若是再建太虚观,实属劳民伤财之举,先皇九天之上的英灵怕也未必赞同。”
说到此处,徐子浔故意顿了顿,朝皇上微微一笑。
“那依爱卿之意,当如何?”座上的景鸿帝沉声道。
“如此,皇上不如颁布圣旨,昭告天下,让陈大人入皇家道观修行,既可告慰先皇在天之灵,又可作为对陈大人忠心一片的褒奖;这样,陈大人在观中也可为我长衡江山的万年基业,百姓的兴旺安泰而祈福。皇上,这岂非一举三德之事?”
说完,徐子浔抬头,表情一派淡然。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举皆哗然,议论纷纷。再看那陈沁旋,哪还有方才口若悬河的慷慨模样,此时已是面色大变,频频举袖擦拭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