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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忽忆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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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门前,一早得知女帝将亲临此处,已抵京城的万俟龙悦等人便一直候着。见皇家仪仗簇拥着华彩马车停至面前,下车的是夜墨含,唯独不见夜卿歌,众人心中疑惑。尤其是那些前来相迎的朝臣们,她们可是看着夜卿歌先行出宫的,怎的反而比她们还要迟些。
“见过殿下,陛下她……”
未见夜卿歌,万俟龙悦心中有疑,更是担忧。
“皇姐出宫路上还有旁的事要处理,再过些时候就到了,少将军莫急。”
夜墨含相信夜卿歌的谋划,想必她此时已经处置妥当,正在赶来的路上。
巳时差三刻,仍未见夜卿歌身影,夜墨含隐忧,悄声差人前去打探。然巳时已至,莫说是夜卿歌,就连打探的人也不见回来。夜墨含神色慌乱起来,而万俟龙悦见夜墨含此状,就知情况有异。
“殿下,请与臣说实话,陛下究竟遇上何事?”
“这……皇姐她借为少将军接风为由,故意透露行踪引夜朝歌出来。现下她们应该已经有了了断……”
面对万俟龙悦的质问,夜墨含担忧夜卿歌安危,便将她先前计划和盘托出。万俟龙悦闻言,不由分说,立刻策马疾驰,冲着将军道而去。
而一入将军道,眼前所见,便是夜卿歌亲手斩杀夜朝歌那一幕。在万俟龙悦心中,夜卿歌性子软,养得花草被风雨摧残她都会心疼好一阵,受了欺负也不知道还手。
当年万俟龙悦被迫离开时,曾担心夜卿歌再被其他皇女欺负该怎么办。如今见她杀伐果决,足以自保,心中自然高兴,但更多的却是心疼。这些年来,她一定受了不少苦,否则也不会变成现在模样。
听见马儿嘶鸣,正用帛帕拭剑的夜卿歌抬头,见鲜衣女子望向自己,身子不由怔住。尽管过去六年光阴,她二人早已不复当年天真,但夜卿歌绝不会忘记那张夜夜出现在梦中的面孔。
方才的那场血腥,她应该看见了吧。想着在万俟龙悦心中不再纯良,夜卿歌哀戚,只叹造化弄人。也罢,自己如今什么样,她早晚会知道。
夜卿歌收回佩剑,每靠近万俟龙悦一步,心中就多一分胆怯。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于她二人,只是君臣,或许更好。
“少将军守卫边关多年,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夜卿歌言语柔和,俯身扶起万俟龙悦。而万俟龙悦感受着手中传来的冰凉,见夜卿歌衣着单薄,眉间微皱。她记得夜卿歌自小体弱畏寒,受不得寒气,如今已是凛冬时节,街道两旁积雪皑皑,再看眼前人比从前越发清减,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还是止不住地心疼。
“天寒,陛下记得添衣。”
说着,万俟龙悦解下身上斗篷,给夜卿歌披上。斗篷带着万俟龙悦的温度包裹着夜卿歌,她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
“朕记下了。”
随后赶来的群臣见将军道上的血腥场面,皆是心惊。而万俟泓昭见夜卿歌身上披着的,正是万俟龙悦的斗篷,她就知这二人终是斩不断。
那夜,将军府,万俟龙悦房中。
“母亲。”
“悦儿,你可还记得当初向先帝许下的承诺?”
“女儿记得。”
“复述一遍。”
“臣女万俟龙悦,日后若再敢对太女夜卿歌动半分心思,扰她心神,乱夜氏社稷,必将万劫不复,不得好死。”
“望你不只记得,更要做到。”
“是。”
望着万俟泓昭离去的背影,万俟龙悦双手握紧,她不甘心只做夜卿歌的臣,但她更不想夜卿歌受世人诟病。
腊月初六,夜卿歌生辰。
早朝时,她一如前几日,心思全在万俟龙悦身上。若不是下朝时夜墨含将她拉走,只怕她就要跟着万俟龙悦回了那将军府。
御花园中
“皇姐这几日总是心不在焉,你可知大臣们都上了多少折子了。”
“今儿个是我生辰,你就不能放过我嘛。”
“含儿若是放过皇姐,那谁来放过含儿呢。”
姐弟两人正说着,一个雪球直直砸在了夜卿歌身上。身旁的宫人见状各个神色异常紧张起来,很快,侍卫就将“罪魁祸首”押至夜卿歌跟前。
看着跪在雪地里,正瑟瑟发抖的两个瘦小身影,夜卿歌让他们抬起头来。只见他们脸上稚气未脱,眼中满是惊恐,话也答不利索。
夜卿歌想着他们自小离家入宫,生活已是不易,再看他二人模样,必定不是有意为之,便未再追究。那二人闻言,眼中多是不敢置信,而后千恩万谢,才匆忙离去。
顺着那两个小宫人的方向,夜卿歌走了不过十余步,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只见七八个年龄相仿的宫人正围着雪人,互相扔着雪球嬉闹。他们笑得灿烂,皆是孩童最天真美好的模样。
“卿歌,接招!”
靖宁十年冬,年仅七岁的夜卿歌站在雪地里,一脸茫然地回头,却被万俟龙悦用雪球砸了个正着。
“龙悦,你砸我做什么?”
“小傻子,这是民间的扔雪球,你可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同岁的万俟龙悦见夜卿歌居然连扔雪球都没见过,不由故作深沉,感叹皇室悲哀。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吧。”
夜卿歌紧张地看着万俟龙悦,小手无处安放。
“没意思,不玩了。”
万俟龙悦心中郁闷,仅是因为钦天监说她与夜卿歌八字契合,母亲和女帝就非要让她入宫给这个没有丝毫趣味可言的太女做伴读。
“你别生气,我可以学。”
夜卿歌拉着万俟龙悦的衣角,小声试探。万俟龙悦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我这是看没人愿意和你玩,可怜你,别以为我答应和你做朋友了!”
夜卿歌知道万俟龙悦是刀子嘴豆腐心。在这深宫之中,除了父君与亲弟,万俟龙悦就是她心中的那抹亮光,是她唯一信任的人。
那天下午,两人一直疯闹以致鞋袜湿了还不自知。因为万俟龙悦的出现,夜卿歌的世界终于又多了几分色彩。
几日后,夜卿歌带着四岁的弟弟夜墨含在御花园的某处角落堆雪人,脑后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待她回过头,见是夜朝歌一伙人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夜朝歌!你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呀。”
说着,夜朝歌指使身边那几个伴读的书童拿着雪球一起向夜卿歌扔去。
“夜朝歌!本宫是你姐姐,更是太女,你休要放肆!”
夜卿歌将夜墨含护在身后,神情愤怒。
“砸的就是你。我父君说了,若不是你父君仗着母家势力,做了凤君,这太女之位才轮不到你!”
“不许你们欺负姐姐!”
年幼的夜墨含并未被夜朝歌等人吓到,他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抓起地上积雪回击,尽管势单力孤,但他仍是一心想要保护姐姐。
“小屁孩儿滚开!”
夜朝歌不耐烦,靠近姐弟二人后,竟是将夜墨含狠狠推开。跌倒在地的夜墨含手上立刻划出一道血口,鲜血淌在雪中显得异常刺眼。这时,夜墨含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夜卿歌赶紧过去,为他捂住伤口。
“夜朝歌!他是你弟弟!”
“哼,他是你的弟弟,又不是我的。”
“你……”
夜卿歌从未如此愤怒过,冲她来可以,但不准动她身边的人。她起身与夜朝歌等人打作一团。这边打斗越是激烈,那边夜墨含的哭声也越是凄厉。
也是这天,随万俟泓昭入宫的万俟龙悦心中突然升起不安。不知为何,她脑海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夜卿歌出事了。找了个借口离开御书房后,万俟龙悦原想走御花园的那条捷径去东宫,却不想就在这捷径之上,听见了夜墨含的哭声和夜朝歌等人的吵闹声。
看着夜卿歌被人团团围住,雪堆里的夜墨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上伤口狰狞,地上鲜血刺目,万俟龙悦不用猜就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最是见不得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是时,她心中怒气陡增,凭着自幼打下的武学功底,将夜朝歌等人狠狠教训了一番。
“万俟龙悦!我是皇女,你敢打我!小心我让……”
夜朝歌话未说完,脸上又多了一道红印。
“她还是你姐姐,你不是也敢打她吗?我说过,夜卿歌由我护着,你们想动她,得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你不过是我们夜家的奴才而已……”
“贱人就是话多!”
万俟龙悦根本不和夜朝歌客气,伸手又是一巴掌。
那天,夜朝歌等人皆伤得不轻,而万俟龙悦却是全身而退。
积雪沾湿了夜卿歌的衣襟,她正缩成一团,抖个不停。万俟龙悦原以为她是害怕,俯身去拉她时,才发现手上竟是冰凉。
万俟龙悦叹着气,想两人初见时,夜卿歌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赶紧解下斗篷,给夜卿歌披上。而夜卿歌感受着周身的暖意,忍不住抱着万俟龙悦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