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2、02 姚夜显

　　姚夜显然不可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但他也没有单纯到认为自己现在可以随意离开。
　　因为那个机器人的武器还没有放下。
　　于是姚夜用沉默表示抗拒。
　　这时，槐树的藤蔓再次爬了过来，不过这次它没有展现出对姚夜攻击的意图，而是抖了抖叶子，将一个特殊的手环恭恭敬敬地交给了明灯。
　　姚夜看到那个手环，眉头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这槐树什么时候把他东西偷走的？
　　修长的手指接过手环，明灯了然：“契约者。”
　　契约者，是一种专属于异能者的灰色职业。
　　雇佣者向契约处发布悬赏，接受悬赏价格并自认能完成任务的异能者接单，契约生成，完成订单过程中，死伤自负。
　　完成任务后，则要上交契约处规定的抽成，否则将被契约处封杀，无法再接订单。
　　明灯：“你的订单完成了吗？”
　　姚夜终于开口：“没有。”
　　“是因为你的异能出了问题？”
　　姚夜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却不意外明灯能猜到：“对。”
　　明灯看着他，手腕上的绷带缓缓缠绕住那只手环，将其吞噬得一干二净，然后餍足地贴了回去。
　　这是姚夜完全无法理解的一幕。
　　不是因为明灯毁掉了他的手环，而是因为那条仿佛具有生命力的绷带。
　　那是什么东西？
　　姚夜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呆了，他犹豫了一下：“你，不是普通人类？”
　　明灯表情淡淡：“这是科技。”
　　他说着，掀开毯子，站到了地上。
　　剑拔弩张的氛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赵鑫上前一步，掏出一个恒温杯递给了明灯。
　　杯盖打开，一丝微弱的药味被五感灵敏的异能者捕捉。
　　明灯喝完了药，向宠物店内走去，同时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给他看看伤。”
　　管家机器人收了武器，迈开金属长腿走了过来，两只机械脚掌如同真正的人类一样自然弯曲，就连手臂挥动的幅度都和人类极其相似。
　　它十分优雅地向姚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用武器指着姚夜的场面根本不存在：“请跟我来，屋里有治疗舱。”
　　姚夜看了赵鑫一眼。
　　赵鑫眨了眨眼：“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吗？”
　　姚夜：“……”
　　这对吗？
　　四个小时后，姚夜从治疗舱出来，迎面就看到了一张温暖而又柔软的大床，和暖的阳光透光窗户洒进来。
　　平和安宁。
　　姚夜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已经寿终正寝。
　　又想了想自己的年纪和昨天才刚躲过的追杀，姚夜清醒了过来。
　　试着动用了一下异能，姚夜脸色一沉。
　　他动用不了异能了。
　　这次的情况前所未有的严重。
　　从窗户口突然飞进来一只百灵鸟，通身粉色，头顶一抹黄，看起来十分可爱，百灵飞进来之后先是站在窗棂上歪着头看了看他，随即又从窗口飞了下去。
　　姚夜捻了捻手指，昨天是因为槐树本身的迷惑特性，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是个觉醒了的变异种，可这只百灵，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也是个觉醒了的变异种。
　　没过多久，房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被敲响。
　　姚夜：“进。”
　　赵鑫带着管家机器人走了进来。
　　姚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赵鑫察觉到了姚夜慵懒外表下的警惕，顿了顿，先开口道：“我叫赵鑫。”
　　姚夜颔首，却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赵鑫也完全不在意，只往旁边让了让，以便管家机器人给姚夜做检查。
　　脱去防寒服，洗去脏污的姚夜露出了其本来的面容，戾气被慵懒中和，一头短发由于刚睡醒的缘故有些凌乱，轻薄的作战服遮盖不住富有力量感的躯体，他肩膀很宽，却并不显壮，半耷着眸子坐在床边时，像一头卧地养息的狼。
　　即使不在狩猎，也随时留意着周遭的环境。
　　赵鑫：“饿吗？”
　　姚夜很饿。
　　他已经三四天没进食水，也就是因为异能者强健的体魄，才能让管家机器人得出一个身体健康的检查结果。
　　赵鑫：“管家做了饭，你可以下去吃。”
　　因为环境的改变，星际时代的食物是很珍贵的，很少有人能一日三餐，大多数人都是买营养液。
　　然而姚夜在餐桌上看到了摆满了小半张桌子的丰盛食物。
　　姚夜看向赵鑫：“给我的？”
　　赵鑫嗯了一声：“如果不够吃，跟管家说，它会再给你做的。”
　　异能者饭量很大，姚夜这样的身材，只会比寻常的异能者吃的更多。
　　一个看门的觉醒变异种，一个全部用星铁打造的极其智能的多功能机器人，一个类似随从的Ｓ级异能者，一个在无人区凭空出现的宠物店……
　　姚夜坐在餐桌前，看了看宠物店内的环境。
　　宠物店很大，二楼除了姚夜所在的房间外还有四个房间和一个小客厅，床褥和地毯的材质一眼便知珍贵，先进的科技产品遍布各个角落，甚至他都不知道怎么用。
　　一楼只有管家机器人在忙碌，赵鑫将他带到餐厅后便不知去向，百灵鸟站在门口的树枝上，树枝下坠了一个铃铛，门一开就可以碰到。
　　所有的变异宠都呆在笼子里，只有一个猫窝摆在客厅，远远的沙发上侧卧着一个人，黑猫卧在他的脚边，雅黑与玉白如同八卦阴阳靠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姚夜盯着那个纤弱的背影，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深邃的眼底暗藏着强大的攻击性。
　　半晌，姚夜完成了光盘行动，走向沙发。
　　一只大手沉沉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冷硬的星铁箍得姚夜生疼。
　　姚夜回头，对上一双方形的红色眼睛，拇指向后指了指：“我只是想和他说话。”
　　管家机器人冷酷道：“他有起床气。”
　　它是好心阻止这个人。
　　姚夜：“有起床气的人无论睡多久都有起床气。”
　　机器人松开手：“那你去。”
　　姚夜一动不动。
　　一人一机对峙半晌，终于，那只黑猫解救了他们。
　　黑猫睡醒了，原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轻轻一跃，四只小巧的魔爪重重地砸到了明灯身上。
　　姚夜：“……”
　　机器人：“……”
　　下一秒，猫被一只极好看的手粗暴地丢了出去。
　　落地前的那一瞬间，黑猫极限地翻了个身，在地面上站稳后，它不可置信地冲着沙发叫了一声。
　　明灯从沙发上坐起来，阴郁地扫了它一眼。
　　黑猫缩了一下，委委屈屈地来到明灯脚边，用猫猫头蹭了他一下。
　　明灯移开了自己的脚。
　　黑猫：“……”
　　姚夜看着那只黑猫，又一只觉醒种。
　　明灯看向姚夜，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沙发。
　　姚夜会意地坐过去。
　　他其实也很好奇，自己身上有什么能被明灯需要的东西。
　　明灯：“名字。”
　　刚才赵鑫是先向他做了自我介绍，当时姚夜没有回以自己的名字，而现在明灯上来就要他的名字。
　　“姚夜。”
　　“父母？”
　　“没有。”
　　“出生地？”
　　“就在这。”
　　明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姚夜重复道：“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在这，范蠡巷，我应该是被扔在这的，这些年，我一直在B区，除了做任务以外，没离开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而明灯也没有任何情绪地打量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所说的真假。
　　片刻后，明灯语出惊人：“我可以帮你治好异能异变。”
　　姚夜静了几息，开口，语气很冷：“耍我很好玩？”
　　自异能者诞生以来，异能者异变的问题便时有发生，有的是先天不足导致的，有的是因为后期受了伤，异变期发作时的情况也各有不同。
　　但有一点是不变的。
　　那就是异变无解。
　　当今医疗与科技最高水平的代表，是研究院。
　　可即便是研究院，迄今为止也没有对异能异变的任何进展。
　　现在，一个神神秘秘出现在无人区的普通人类，说他能治好异能异变。
　　姚夜：“我的刀呢？”
　　明灯：“垃圾当然是扔了。”
　　查他户口，扔他的刀，大言不惭地说着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的话。
　　姚夜定定地看着明灯，目光幽深危险，像是在伺机将明灯一口咬死。
　　明灯却突然冲他很短暂地笑了一下，他不知何时已将那碍事的长发尽数剪去，只在脑后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个小揪，称着他苍白的皮肤，像是枯败中的唯一一点亮色。
　　“相信我，”他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你的人。”
　　姚夜觉得他能说出接下来这句话都是看在那四个小时治疗舱和那一顿饭的面子上：“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明灯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突然翻脸，腕上的绷带猛然窜出，变成细细的铁索捆住姚夜，将他倒吊起来，移到自己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征求，你只能相信我。”
　　“我脾气不好，”他道：“你最好乖一点。”
　　姚夜看着浮在空中的绷带，绷带和铁索几乎是无缝衔接。
　　物质是守恒的。
　　星际时代的机甲可以变形成各式各样的机车，机器人也可以变形成各种形状，但总体的体积，颜色等其实并没有改变。
　　可这是什么？
　　这何止改变的是体积，简直连基本构成物质都改变了。
　　姚夜只有在变异型异能者的身上才能看到这种场景。
　　而明灯的的确确是个普通人。
　　他说这是科技。
　　可现今的科技什么时候达到这种程度了？
　　最起码研究院绝对做不到。
　　姚夜又想到赵鑫背后背的那一把黑色的“重剑”。
　　想起在他面前展开的那半边机械羽翼。
　　难道研究院就能造出这种，可以模拟兽化，承载兽化异能的载体了吗？
　　明灯或许真的能治好异能异变。
　　姚夜将目光移到了明灯脸上，这样倒吊在空中的场景下，是绝对的死亡视角，可明灯看起来依旧很好看。
　　虽然有些瘦，也过于苍白了，但那种清冷贵气的气质与长相，让人绝对说不出一句难看。
　　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条件？”姚夜问。
　　明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异能是什么时候开始异变的。”
　　姚夜：“天生的，从我觉醒开始就一直有。”
　　他没说的是，他和普通的异能者觉醒的年龄不太一样。
　　他十几年前才开始觉醒。
　　明灯若有所思：“你的年龄？”
　　姚夜：“不知道。”
　　明灯冷了下脸：“你知道什么？”
　　姚夜：“我知道我不高兴。”
　　即便是这样受制于人的境况，姚夜依然在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的攻击性，用威胁的语调和明灯说话：“你这样吊着我，我很不高兴。”
　　明灯：“你的无知，也让我很不高兴。”
　　但明灯还是驱动绷带松开了姚夜。
　　姚夜摔落在了地上的那一刻，绷带也瞬间游回了明灯的手腕上，遮住了那截莹白瘦弱的皮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了太多话的缘故，明灯整个人都有点恹恹的，很疲惫的样子。
　　他没再和姚夜交流，站起身去了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