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不踩井盖

1、01 末日时

　　末日时代时，环境急剧恶化，幸存者们将尚能生存的地区划分成二十六个区，分区自治。后面经过人异大战，星空之战，转入星际时代，这种划分也一直未变。
　　末日时代时，每个区内、区域之间的环境较恶劣的无人区是天然的屏障，难以通过，又被称为防御墙。
　　但到了星际时代，一些世纪时代的古物保存得较完整的城市群，也被作为历史遗迹特意保存着，成为了新的无人区。
　　B区内就有那么几个新的无人区，基本是世纪时代的样子，范蠡巷就是其一。
　　范蠡巷其实是一条街，街上的店铺全都是砖瓦平房，零零星星的留下了几个牌面，大多残缺不堪了，有些店铺的墙上还有一些已经模糊的粉笔画涂鸦，恍惚中仿佛可以看出当年孩童嬉闹，街邻比肩，巷弄的平凡与热闹。
　　但现在一切都随着时间消逝了，只余下凋落和冷清。
　　沿着这条斜街向里走，走到尽头转两个弯，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另一边，坐落着一家宠物店。
　　店牌上的字像是被谁喝醉了酒胡乱写出来的鬼画符，勉强能辨认出“宠物店”几个字，一盏盏黄色的小灯挂在里面点缀了玻璃窗，几个小宠物笼摞在窗边，毛茸茸的变异宠窝在里面，时不时动一动耳朵。
　　橱窗里的变异宠都被养的很好，店面装潢崭新，照明设备使用的是最先进的自动调节热能灯，店门前有一株足有五人合抱粗的槐树，遮出了一大片的凉荫。
　　凉荫下支着个躺椅，躺椅上躺着一个人，他一身普普通通的休闲装，身上盖着一个毛毯，从清隽的五官中能明显看出这是个青年，但他的头发很长，像是多年未被修剪过，几缕青丝越过他的脚踝垂到了地面上，已经是会影响日常活动的长度。
　　他的脸带着病态的白，唇色浅粉，左耳上戴着一只白色挂铃铛的羽毛耳坠，窄袖里隐隐露出一截裹着绷带的手腕，右手的小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黑色戒指，整个人瘦弱的有些不像话，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像个神话里的妖怪。
　　这些新的无人区并不代表没有危险，相反，这里私斗，混战，还有一些见不得人都时有发生，是共和法管不到的灰色地带。
　　而这个看上去无害至极的青年，却在这里明目张胆地酣睡……
　　此时无人区的边界处走进了一个人，他未用异能，却将异能者天生的速度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宛如一匹在草原上疾驰的野狼，眨眼间就来到了宠物店附近。
　　直到他停下来，才能看见他身上满是伤口，血液几乎浸透了他全身的衣服，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竟然还能以不亚于一个全盛时期的高阶异能者的速度前行。
　　在终于行至宠物店门前时，姚夜陡然停下了这场疯狂的奔袭，因几天几夜没睡觉而布满血丝的眼底极度清醒。
　　他前不久还来过这里，别说宠物店了，这个地方连一根钢筋都没有……
　　目光扫过周围，最终落在了宠物店前的躺椅上，毛毯下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姚夜的手摸向了身后的一把刀。
　　这把刀刀面凹凸不平，形状也很是奇怪，特殊的石黑色加上那份质地，让人不难猜测出制作材料。
　　摸到这把刀，姚夜分神地想到，要不是他这几天用不出异能，怎么会被那群鬃狗追的这么狼狈？
　　他舌尖重重抵了抵牙槽，走向躺椅，看到了毛毯下酣睡的青年。
　　敢在无人区酣睡的人，睡相再无辜，他也不会掉以轻心，更何况他此刻甚至发挥不出百分之一的战斗力。
　　姚夜正打量着青年，眼睁睁看到青年不知是做了什么噩梦，轻轻抽搐了一下，在他以为他要睁眼的时候，翻了个身。
　　一个人如果连续半年做同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梦，即便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坠落的那一刻还是会因为那份真实感而恐惧。
　　明灯再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时，突然厌烦这样的循环往复，躺在躺椅上翻了个身，将梦中的内容踢回记忆深处。
　　但这会没什么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这些记忆就像皮球一样，刚踢回去就又咕噜噜地滚了回来。
　　他只得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又因为起身动作太猛而扯到了头发。
　　但还不等他“嘶——”完，就看到一把刀横在了自己面前。
　　明灯面无表情地将那长到拖地的头发理了理，随手扔到背后，看向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人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破烂烂的防寒服，然而现在是热季，即便傍晚会因为温差而变冷，也远远不到穿防寒服的程度。
　　他身形高大，一双桃花眼燿如星辰，眼尾似垂非垂，眼窝很深，有一对月牙形的卧蚕，专注地看着某个人的时候会带上几分戾气，一头短发乱成了一团，脸上沾了些泥灰，像一个亡命之徒。
　　本来就没睡痛快，一醒过来还莫名其妙被刀抵了脖子，明灯冷着脸：“拿开。”
　　姚夜没动，反而动了动手腕，把刀更贴近了明灯的脖颈：“普通人类?”
　　他的声音像是被烟燎过，嘶哑到了极点。
　　明灯眯了眯眼，眸中带着威胁：“知道还不拿开？”
　　异能者不得无故对普通人类出手，是写在共和法第一条的禁令。
　　随着明灯话落，槐树的枝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长成藤蔓，延伸到地上，慢慢地，无声地向明灯的方向爬来。
　　姚夜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在明灯耳边低声道：“你在无人区跟我谈共和法？”
　　正当槐树抬起了细长而又危险的藤蔓，准备从背后穿透姚夜的心脏之时，姚夜另一只手的袖口中再次滑出了一把刀，被他反手挡在了后心。
　　藤蔓尖刺到冰冷的刀面，发出了一声金属的碰撞声。
　　姚夜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槐树，语气有些意外：“觉醒了的变异种？”
　　能度过末日时代来到星际时代的动植物，大多发生了或大或小的变异，其中的一部分甚至会觉醒一些功能，比如攻击，治疗，迷惑……并具有一定的智慧，但数量极其稀少，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见到一只。
　　一个机器人突然从屋顶跳了下来，两只机械手变化成了星空武器，直直地瞄准姚夜。
　　姚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和自己手上的刀取自相同的材料制成的黑色躯体，有种淡淡的嫉妒涌上心头。
　　该死，他好有钱。
　　星空武器的特殊制作材料星陨注定了它的稀有，它是唯一能对异能者造成伤害的武器，目前为止所有在太阳底下的星空武器，都受星际联盟管制，仅供联盟军和异能管理局使用，任何人不得私自持有。
　　姚夜能有一个，都是他曾经执行一个超危险的任务时意外得到的。
　　而这人用星陨制作机器人。
　　一个能和异能者对打的机器人。
　　耳坠上传来管家机器人的申请：“是否选择攻击。”
　　在姚夜看不到的角落，纯白的绷带蠢蠢欲动地在明灯手腕上转了一圈，蓄势待发地探了一截出来。
　　明灯此时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他要用哪种方式弄死这个拿刀的人。
　　而姚夜想了想，如果再用一次异能的话自己会怎么样？
　　疼几天的同时丧失全部的战斗力。
　　考虑到后面那些追兵。
　　就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啧。
　　姚夜心底犹豫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明灯，他知道目前为止所有的致命因素都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普通人类掌控。
　　就在这时，被姚夜远远甩掉的人终于追了过来。
　　与此同时，管家机器人红色的眼睛闪了闪：“检测到人类入侵。”
　　话落，三个将全身上下挡的严严实实的人进入了明灯的视野。
　　他们看到明灯身旁的姚夜，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像是领头者的人抬了抬手，脚下土地随之鼓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包，像是随时都要开裂。
　　旁边的人见他举动，也都纷纷动了起来。
　　站在左边的一个异能者身形娇小，像是女性，她手心飘起雪花，缓缓绕着她的小臂飞旋，周遭温度随之下降，形成了一个小型领域。
　　右边的一个异能者指尖生出尖利的钢爪，脸上兽化出了黑色的狼毛。
　　一个高阶的土元素异能，一个中阶的领域型异能和一个中阶的兽化型异能。
　　姚夜眉间沉着郁色和狠厉。
　　以往这样的等级在他手里连一分钟都活不过，现在却成了掣肘。
　　而本就心情不好的明灯看到这些人的举动，更是难得地升起了怒火。
　　异能者一旦打起来，哪怕是低阶，都能对近处的普通人类造成重伤，而这群人显然没把他当回事，他们对身后举着武器的管家机器人投注的目光，都比对明灯的多。
　　明灯冷冷地开了口：“拿人异共和法，不当回事，是吗？”
　　土元素异能者一言不发，脚尖一转，鼓起的土地向明灯和姚夜方向迅速蔓延，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飞速穿行。
　　这个动作也是开始动手的指令，他身后的两人随之发动异能。
　　看不见的结界铺展开来，雪花眨眼间飘到眼前。
　　半兽化的狼人在其中飞速穿行。
　　姚夜握着刀的手一紧，正当他要强行调动异能的时候，另一道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宠物店前。
　　那是一个少年，一身黑衣，神色冷硬，面无表情，背后背着一把黑色的重剑。
　　“青鸟。”少年轻轻唤道。
　　话音刚落，自他背后张开了一对翅膀，那翅膀一边柔软顺滑，自翅尖到翅尾，从青色渐变成白色，闪烁着点点流光，翅尾的羽毛中嵌着一排极其尖利的钢刺，以最外面的一根为支撑立在地面上。
　　而另一只翅膀，却是从他背上背的那把重剑展开，形状与钢刺与另一边完全相同，通体黑色。
　　两边对比，一面天使，一面恶魔。
　　羽翅缓缓搧动，将少年带离了地面。
　　下一秒，仿佛解除了什么封印一般，少年的眼睛无比凌厉，杀意蓬勃而出，化为青色飓风，从翅膀上剥离，直直朝几人席卷而去。
　　飓风卷动着地面上的一些活物死物，所有物体被卷入飓风后顷刻间便灰飞烟灭，强大的异能力有如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几人甚至没能来得及抵抗，就已经被卷入了飓风之中。
　　飓风中心的力量足以扯碎一切，飓风过后，甚至看不到地上的一丝血迹，干干净净地像是刚被清扫过。
　　一个高阶，两个中阶，居然被碾压式屠杀。
　　S级！
　　姚夜浑身寒毛直竖，危机感遍布全身。
　　就算他现在调动异能，也绝对没有和S级一战的力量。
　　赵鑫收翅落地，收回了兽化状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喊了明灯一声：“明小叔。”
　　他完全不在意姚夜手中的那把刀，似乎根本不认为姚夜能伤到明灯一星半点。
　　姚夜低头看向明灯。
　　这个被他抵着脖子，看上去一根手指就能按死的普通人类始终一派闲适，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浮现出任何恐惧，有的只是没睡好的憔悴，以及因为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而产生的不悦。
　　这个普通人类，到底什么来头……
　　身上的伤还在不停地流出鲜血，姚夜神经紧绷。
　　这一刻他那向来敏锐的直觉居然告诉他，比起身后那棵变异的槐树，拿星空武器指着他的机器人，S级的赵鑫，明灯才是更危险的那一个。
　　在他的注视下，明灯又说了一遍：“拿开。”
　　姚夜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个意思，明灯不打算杀他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但此刻把刀拿开明显是最好且唯一的选择。
　　心思百转，姚夜缓缓将刀刃从明灯纤细的脖颈上移开。
　　明灯看着他。
　　就在刚刚，那三个异能者出现的时候，他的思维背叛了他的懒惰自动运转，得出了一个疑问。
　　这人明明也是个异能者，却选择用一把刀来威胁他。
　　虽然是星陨做的刀，但也就只是一把刀而已。
　　故而明灯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看了姚夜一次。
　　这一次，他在姚夜身上看到了让他无比意外，心神大震的东西。
　　人体形状的金色网状线条中间，贯穿着一条红色的细丝，这条细丝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在金线中游走，将无数金线紧紧地缚住，而那些金线在被束缚住的瞬间便变得黯淡无光。
　　那红色细丝张扬热烈，具有强大的力量，即使在另一个人的体内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霸道。
　　是明灯再熟悉不过的感觉。
　　明灯眼神无比复杂。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