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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 ...

  •   我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这几日,我更是嗜睡。
      岁岁说:“大约是因为喜事将近,以致于将大量心神放在准备婚事上,消耗过度,多休养过来便是。”
      说话时,我从她的眼眸中看到掩饰不住的忧伤。
      岁岁是我自幼一起长大的侍女,随着我从关家出嫁,一直照顾着我。反而是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大多看不起她,因为她的家道中落,也因为她居住在池下城,这个日渐落败的地方。
      谁又不曾风光过,昔日的关家,陆家何尝又不是数一数二的世家。
      世道,真是炎凉。
      岁岁走过来推开窗户,雨后清新,河面上又泛起一阵薄雾,云深不知处。
      难道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想到念儿的婚事将近,我身子不觉来了些劲儿,缓缓从榻上坐起,半倚在窗栏上,“说来好些日子没有瞧见念儿了。”
      心中颇有些想念。
      有风吹起窗外的莲花,远处飘来一阵嘻笑声,还有嘹亮的歌声此起彼落。岁岁的声音含着惊喜:“今年的沙洲节似乎比以往要热闹些。”
      往常只有沙洲节时,洲上才会显得热闹,夫人也会过得开心些。夫人从前最喜热闹了。
      我顿了好一会儿才难得地提起精神回答:“听着他们的声音,感觉年轻真好。”
      习惯性地想要摸摸身上的鞭子,碰到那冰亮的腰带才突然想起,鞭子早就没有了,被人碎成好几段,一如自己的年少,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你这样只会继续成为别人的笑话。
      那把剑挡在她的前面,冰冷得切骨,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却没有想到会从他嘴里听到,像一把刀子瞬间将她削肉断骨,绞进她的心。那一日的噩梦又一次狠狠地涌来,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着窗户。
      “岁岁,我有些饿,你去厨房里看看我喜欢的玫瑰酥准备好没有。”脸上慢慢挂着淡淡的笑容,我若无其事地对岁岁说。
      “好。”岁岁毫不怀疑地放下手中的针线,转过身往厨房走去。夫人这些年越来越嗜甜,她得盯着厨房多放点糖。
      看着岁岁消息的身影,我又是一阵沉默,心中的疼像一滴滴雨水落在水面上,荡漾得不能自己,“不能再想了,我想要再睡一会儿,只需要一会儿,一会儿……”
      我颇有些无力地滑落入榻中,将头深深地埋入锦被中,紧紧地闭上眼睛。
      良久,有脚步声起,岁岁望着榻上的一团,只得轻轻地将窗户叩上。
      半睡半醒中,我只觉得沉沉浮浮,脑子里纷乱如云,一会是沙洲岛中,自己和哥哥们快乐地嬉戏,一会是尸山血海里那个救了自己的少年,一会儿又是那个漆黑的房间里,粗重的喘息声,一会又是念儿的脸。
      我神智不清地想,当时自己是怎样的想不开,才会拼死拼活地生下孩子。
      夫人向来睡得极不安稳,岁岁犹豫再三,还是轻轻地唤她:“夫人,夫人,你醒了吗?”
      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我模模糊糊地应着:“嗯?”
      岁岁顿了顿:“老爷遣了人来,说少爷的婚事有些变化,需你回府商讨一下。”
      若非万不得已,老爷必是不回遣人来沙洲岛打扰,或许是个了不得的大事。
      我一下子被惊醒了。
      日落西山,我回到了陆府,暮天的霞光照在府前的银杏树上,我径直让人驾着车从侧门而过。
      岁岁刚将门推开,陆游便踏着匆忙的脚步而来,突然,他猛地停住,整理了一翻自己的衣服,又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方慢慢地踱着脚,走了进去。
      岁岁替夫人解下披风,看到陆游便惊讶地叫起来,“夫人,是老爷来看您了呢。”
      我依旧倚在窗边,脑子还不太清醒,只是听到念儿的事便赶回来,回头轻轻地唤了声,“表哥。”
      陆游望着关关那熟悉的脸,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这回怎么又瘦了。”
      沙洲岛上养病,怎么把自己越养越瘦。把她放在府上,又知道她不喜欢,让她到岛上,她自己又总是能把自己折磨来折磨去。
      “我怎么没有感觉。”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得转过话题。“念儿的婚事如何?”
      陆游又是一阵沉默。
      “白家小姐最近又有媒人前去提亲。”斟酌一番,陆游缓缓地开口。
      “念儿和苗苗自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婚事将近,池下城无人不知,就算有人提亲,白家自当回绝便是。”我见表哥欲言又止,慢慢闭上嘴巴。
      “那提亲之人是云上城那边过来游玩的公子爷,他……他自称姓顾,马车上带着顾家的族徽。”陆游虽然不忍,还是狠下心,决然将事情说出来。
      “白老夫子若是还在,定断然回绝,只如今白老夫人当家,只怕她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会将白小姐高嫁,那个人是顾家主的大公子。”
      那个人是当今第一世家顾氏家主,顾之洲的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顾宏图。
      只觉轰隆隆一声在自己耳边炸开,我瞪大眼睛望着陆游,恍若雷击。陆游心痛地伸出手,想将关关拥入怀里。“你别害怕,若婚事有变,我就算去到云上城,敲响天钟也会替念儿讨回公道。”
      关关,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和念儿。
      “念儿知道吗?”我下意识地闪躲一下,语无伦次,脑中一片混沌,那么多年,云上城顾家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到这里来,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现在离念儿大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念儿被我命人封锁住消息,他还不知道这个事情。”陆游望着她越发苍白的脸,担忧地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没事,你扶我到榻上坐下。”我白着脸,撒谎地道,头很痛,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就好像是那年淋雨后的高烧,扯着自己的脸袋一阵一阵拉割一样。
      “关关。”陆游心疼地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那么多年过去了,即使偶尔不经意地听到顾之洲三个字,关关也不会见得有过多的难过,他以为关关即使不能释怀,也不会再如当初那般痛苦,可如今……
      “表哥,我没事的,你相信我,我只是觉得太过突然。”我抬起脸,念儿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他不应该也不能遇到那样不公平的事情,相爱却又不能在一起,漫漫的人生路,他该会多么的难这,“我现在只想静一静。”
      陆游离开了,我敛下眼中所有的光,从前那些让人美好的事情,突然都变得那么的难受,既然他那么讨厌她,死生不相往来,当初为什么要救自己,又为什么要答应哥哥的要求,替他好生照看自己。
      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随着哥哥们而去。
      多年来,我暗中收集的那些禁术,只怕我那燃烧着的灵魂,支撑不了太久。
      突然间,很想念儿了。
      我咬着唇,想哭,却哭不出来。
      恍惚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沙洲城,那个时候还没有爆发兽潮,沙洲城还在关家的治下安居乐业,一派繁华景象。关家阿蛮还在大家和善的招呼下,穿着自己火红的衣裳穿街走巷,路见不平,拨刀相助。
      那日雨后的沙洲城,被洗涤得一尘不染,她带着小花穿街而过,就那样看到一身白衣的他背着剑,冷漠地从城门而入,身后跟着一十八副棺木。
      她好奇地张望着,拉扯住小花身上的毛让它停下来,然后又手忙脚乱地用手捂住它欲狂吼的狼嘴。一十八名顾家子弟为了守护云梦泽,带领门人与妖兽展开决战,最后击退全部妖兽,顾家子弟也全部命丧云梦。
      阿爹说这些都是守护大家的英雄,值得敬重。她没有想到扶灵前来的是个少年郎,与自己年纪相当。瞠目结舌地看着从她身边经过的清冷少年,心跳得厉害。
      从她记事起,便鲜少听阿爹称赞别人,难得的是阿爹不止一次赞扬这个少年,直叹年少有为,他朝定会一鸣惊人。而她也从阿爹口中得知他的的名字,顾之洲。
      起初二哥听了阿爹的话便心生不服,在他的心中大哥才是难得的英才,能将沙洲城发扬光大,便趁着顾之洲在沙洲城守孝的日子里,没少明着里暗着里欺负,也没讨到半分便宜。最后不知怎的,似是不打不相识,混作一团称兄道弟。明明是清冷的俊美少年,偏生与二哥那些狐朋狗友在一起没半分违和。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二哥把她拉了出来,向他介绍自己,关蛮,沙洲城的小公主关关。说从此以后,我的妹妹便是你的妹妹。
      那天开始,她便唤他之洲哥哥,为了此事我替二哥买了一个月的早点,并偷偷的开心了好几天。
      是了,开始的时候他叫我阿蛮姑娘,渐渐的与二哥一起笑喊我阿蛮妹妹,后来总是板着脸喊我阿蛮,可是阿爹,阿娘,大哥,二哥他们都喊我关关。
      我喊了他十年的之洲哥哥,他从来没有喊过我一声,关关。
      现实中的冰冷让关关止不住的呜咽起来,我已经记不起多久没有想起阿爹,阿娘,大哥,二哥了,泪水打湿她的枕头,我深深的把自己埋在里面,默默地想念着。
      天一亮,雄鸡初鸣,我便将岁岁唤起,披着风衣打着灯笼,乘着露水来到书房。
      “夫人,墨磨好了。”岁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恍惚一下,望着眼前这张莲花纹样信纸又是一阵出神。
      旭日东升,晨光洒在大地上,映出别样的温暖来。我闭了闭眼睛,终是缓缓提起了笔。
      云上此去无多路,青鸟需从池下城而去,穿越云雾缭绕的云池,最后才能到云上城。我拍了拍青鸟的脑袋,“养你多年,今需你替我走上这么一趟。”
      望着青鸟化为一道青影向远方而去,我天生活泼热爱远方,想来青鸟也是一如既往的向往自由飞翔吧。
      这一次就别再回来了!
      过了几天,我便接到了一个请贴,原来是昔日的交手帕菩朱邀我去顾府赏花,我盯着那张带着顾家族徽的蓝白色请贴,恨不能盯出花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岁月,才能让多年未联系的小姐妹相信大家可以再续前缘?
      赴约那天,我的眼皮直跳,本不欲带上岁岁,奈何岁岁一副死不罢休的样子,我只能带着她,决然入了顾府,想来顾家不至于为难一个仆人。
      众星拱月中,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当年那个名动云上的美人,看来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她更具贵气,气势逼人。
      屏退了众人,菩朱亲热地拉着我的手,一路行到九曲十八弯后的莲花坞。
      她站在莲花亭里,凉凉地对我笑,“你知道么,之洲这几年时刻将带在宥儿身边,刻意培养以承家业。”
      我从来弄不清这些弯弯曲曲的话语,你家的事其实我半点不感兴趣,没有必要说与我知。
      见我不曾搭理,她依然亲热地对我说,“你我多年未见,我这心里难得的怪想你,这次从云上带了你最爱喝的云浮酒,你可得好番尽庆一番。”
      我望着眼前的酒杯,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下了,扬眉说道,“其实吧,我已经不爱喝云浮酒许多年。”说完,心中一阵激荡,说不清是悲怆还是不愿再看到这张耀武扬威的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来你也不能怪我,要怪只怪你自己,十几年不见,你居然,你居然勾引我家宏儿,原以为他看上白家那模样还算周正的小姐,谁料到,居然是你这半老徐娘。”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到最后竟然分不清楚,是谁在耳边恶狠狠地喋喋不休,又是谁那样悲痛欲绝地喊着我。
      当年你救我的那条命,如今我还给你。
      当年从哪里开始的,如今便从哪里结束。
      信上的秘术已经消失,愿你能在收到来信后,替我好好照看念儿。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人死,灯灭。
      今后,我不要再喜欢顾之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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