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一个人的寒假 ...
-
期末考试后的一周，异常的轻松。虽然还得按时到校，倒也没什么正课。各科老师讲评试卷，布置寒假作业，同学们心心念念地都是接下来的寒假了。
大家似乎都考得不错，连一直垫底的马冬梅这次也受到了班主任的表扬，还获得了本学期的“最佳进步奖”。欧阳景看着自己卷子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分数，心越来越凉。
语文118…英语125…还看得过去…
地理88…历史92…政治85…也还可以...
数学86！生物80！！化学62！！！物理57！！！！
语数外满分150，其余科目百分制，总分1050，她才考了793，又进了“倒数梯队”。
有一天下课后，王老师走到她身边，轻声跟她说：“欧阳，你这个成绩，要是学文，还有不少的学校可以选。要是学理，连个本市的二本都够呛啊！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欧阳景低头不语，把右手的大拇指抠得生疼。
周五的家长会如约而来。放学之前，欧阳景把填好的《文理分科通知单》压在她课桌上的一本本子下面，开会时王老师要收的。她没有和爸爸妈妈再商量，早已做好了决定。
欧阳景不想回家，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更是一种煎熬。她一个人坐车去了书城，跑到三楼的网吧上网，暂且忘掉这一切吧。
登上□□，她看到了良辰的留言。
【美景，我收到你的信了。】
【你的照片…拍得很可爱。我很喜欢搞怪的那一套，跟我想象中的你一样。】
【小阿多走了…我把那三只狗宝宝送到家附近的宠物医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养它们，至少现在还能有空去看看它们…】
【那天晚上，还想再多跟你说一会儿话的…唉…】
【你什么时候会再上线呢？】
不出所料，良辰的头像是亮的。刚看完他的留言，他的头像又闪起来。
【美景，你来了？】
欧阳景上周刚把良辰设置为“隐身对其可见”，普通会员也有这个功能了。
【嗯。】
【你在哪儿呢？】
【在书城。今天开期末家长会，不想回家。】
【怎么？你不开心吗？】
细心的良辰从只字片语中便嗅出了欧阳景的不对劲。平时的她，标点符号一大堆，还爱用各种表情。
【这次又没考好，一想到回家我妈会凶我，就神烦。】
【那阿姨说什么，你就听着，下学期再好好努力。】
【下学期…唉...想都懒得想…】
【不说这个了。上周我心情也很糟糕，不过给你打完电话的那个周日，就收到了你的信。】
【我是不是...长得很惨不忍睹:-p】
【怎么会！你的长相和你的文字一样，很舒服，很温暖。】
欧阳景的嘴角终于泛起一丝笑意。这一个星期，她都压抑极了。
在中国，高考仍是千万学子头顶的一座大山。自升入高中，父母的耳提面命，老师的千叮万嘱，都为了孩子们能顺利迈过这道坎儿。可迈过去，就是成功了吗？就能拥有幸福的人生了吗？
【我还头一次听人这么说…你可真会形容人:-)】
【现在有没有开心一点？】
【嗯嗯。良辰，你也考完试了吧。寒假有什么计划？】
【跟往年一样吧。过年我爸估计在家也待不了几天。我妈会回我姥姥家，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她一起。也可能去找同学玩玩儿。今年小阿多也不在了，感觉就更没意思了。】
【哦…我怕我也是孤家寡人了…】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跟良辰聊得都忘记了时间。欧阳景一看表，都快8点了。
那时候没有手机，她不回家，父母也找不到她，这会儿怕是该着急了。
【良辰，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妈更要暴跳如雷了。】
【哦哦，那你快回去吧。有空我再给你打电话。】
【嗯，好。】
欧阳景关了□□，拎起书包就往家跑。
快到家门口，她又放慢了脚步。家长会也就两个小时。这个点儿妈妈应该已经到家了。
她步履沉重地上到四楼，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这时候，门开了。
是欧阳夏昌，拎了一袋垃圾出来。
“小景，你怎么才回来？我一直担心你呢~”
“林胖儿…在家吗？”欧阳景小心翼翼地问。
“嗯。”欧阳爸放低声音说，“她也刚回来不久，一进门就脸色铁青，刚才跟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堆。”
“老欧，你跟谁说话呢？”林艳卿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高声问道。
“哦哦，是小景回来了。”
躲也没得躲，欧阳景只得进屋了。
许是已经发泄了一通，她进门以后，林艳卿倒是没有立即发火。欧阳景换了鞋，脱掉外套，站在客厅的一角，瞟了一眼欧阳夏昌，不知道该不该动。
“怎么才回来？”林艳卿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那个…我刚才…我…”欧阳景哪敢说自己上网去了，除非小命儿不想要了。
“我去书城买练习题了…”只能先扯个谎，混过去再说。
“你还知道你得多做题！”
“你知道你这次考了多少名吗？！”
“42名！”
“你们班一共才48个人！真是屡创新低！”
“我知道我没考好…我下次…下次一定努力…”欧阳景还是采取示弱策略，希望这场狂风骤雨能快点过去。
“下次？还有几个下次？！你看看人家晓卉和小葵！一个第5！一个第12！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怎么不跟人家比比学习？！”林艳卿“腾”地站起来，越说越激动，声调也越来越高。
欧阳景本想一直忍着，让妈妈把火发了也就过去了。可每回都是跟这个比，跟那个比，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冲林艳卿大喊起来：
“我不就是理科差点吗？！我文科不都挺好的？！我老跟晓卉和小葵比什么比！她俩英语都没我高呢！”
“理科差！你还好意思说你理科差！那你文理分科选理科干什么！还不够丢人的吗？”林艳卿血压上升，脸气得通红。
“怎么就丢人了？！我就不信我理科学不好！你嫌丢人，你以后家长会都别去呀！我就说我没爸没妈，没人管！”
“你——！”林艳卿捂着心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欧阳夏昌刚才也插不上嘴，这会儿赶紧过去安抚欧阳妈：“闺女也是有志气，别人能学好，她一定也能的嘛。咱就依了她吧。”
欧阳景因为情绪激越身体也有些发抖，肩上的书包滑落在地，刚在书城买的最新一期的文学杂志从没拉好的书包里掉了出来，似一根被不慎点燃的导火线，彻底引燃了这枚炸弹。
林艳卿抬头看见那本杂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推开身旁的欧阳爸，几步冲到欧阳景面前，把杂志拾起来，“刷”地一下撕成了两半！
“我叫你看！我叫你再看！就是这些闲书把你给害了！”她不断撕扯着那本杂志，欧阳景看着满地的纸屑，仿佛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疯子！你这个疯子！”欧阳景彻底爆发了，她鞋都没换，外套也没穿，就冲出了家门。
欧阳景哭着逃离了这个曾让她觉得那么温馨和幸福的家，此刻，她觉得自己在哪里，都是多余的。
已经是夜里9点多了，大街上还有些许的车辆和行人。她沿着家门前的马路跑了许久，只觉头晕目眩，口干舌燥。一下午，她一口水都没喝，回到家又是一通争吵。
欧阳景弯下腰，双手把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她平复了一会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全然不顾路人异样的眼光。这个脸上挂着泪痕，一身校服，踩着拖鞋在冬日里晃荡的女孩儿是怎么了？
下午跟良辰聊天时，欧阳景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她知道今晚一定不会好过，但也没想到会跟妈妈吵得不可开交。这时候回家，她觉得很丢脸。可不回家，她又能去哪里。
欧阳景看到路边有个便民亭，可以打公共电话。一掏兜，还有五块钱。
她裹紧单薄的校服，快步走了过去。
看摊儿的是个老大娘。欧阳景哆嗦着说：“大娘，我…我打个电话。”
“打吧，姑娘。看你冻的，快进来。”好心的大娘挪了挪椅子，在本来就不大的亭子里给欧阳景腾出点地方。
“谢谢。”她拿起电话，号码早已烂熟于心。
“嘟…嘟…嘟…”
“喂？哪位？”电话通了。
“良辰，是我，美景。”欧阳景急促地说。
“美景？你这是在哪儿？”良辰听出她的口气不对，有些着急地问。
“我…我在外面。刚才跟我妈大吵了一架。我跑出来了…”
“什么？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
“良辰，我不知道能去哪儿…我…我去找你吧…”欧阳景此刻已经有些神志混乱，口不择言了。
“美景，美景，你听我说。咱俩离得太远。我很想帮你，可是你来找我这不现实。叔叔阿姨现在一定很着急。你平复一下情绪。你能找到回家的路吗？你现在安全吗？”
“我没事…就是…有些冷。”一阵寒风刮过，欧阳景冻得直打寒颤。
“你赶紧给叔叔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家以后好好暖和一下，别冻坏了。”
“你放心，叔叔阿姨一定会理解你的。他们都很爱你。我也…很心疼你。”“是”没说出口，良辰改成了“心疼”。
“好…好吧。”听了良辰的话，欧阳景似是清醒些了。
“那我先挂了。谢谢你，良辰。”
“嗯，挂吧。乖。”良辰的温柔暖化了欧阳景的心。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般细心体贴，即便是她的父母，也是粗犷奔放的江北风情。
挂了电话，她掏出钱要付电话费。大娘摆摆手，说：“姑娘，快回家吧，爸妈该着急了。以后不管闹了什么矛盾，也不要再这么冲动啦~”
“谢谢大娘，我知道了。”欧阳景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
这是欧阳景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倒也是唯一一次。
你有过这种经历吗？不顾后果的恶语相向，意气用事的一走了之。然后呢？心上的窟窿要如何缝补，无心的伤害又要怎样去修复。
欧阳景走出便民亭，感觉有凉凉的东西打在身上、颈上、手上，落下便化了。
是下雪了。她抬起头，这苍茫的一片，是她未知的前方吗？下雪不冷化雪冷。此刻，欧阳景倒不觉得那么难捱了，许是有了良辰的安慰，人也比刚才明白许多。她往家的方向走去。终究是要回家的呀。
欧阳景正走着，远远看见欧阳夏昌向她跑过来，雪落了满身，一脸焦急的神情。
“小景，这么晚了，天又这么冷，你怎么能到处乱跑呢？把我跟你妈都急死了！终于找到你了。走，快回家吧！”
“爸，对不起。”
“没事儿，快走吧。”欧阳景扶着爸爸的手臂，两人顶着雪，朝家走去。
回到家，林艳卿在里屋躺着，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欧阳景再不敢去招惹，也不知该作何解释，就先回了自己的卧室，赶紧钻进被窝取暖。
第二天一早，谁也没有再提昨晚那茬儿，只不过气氛还是有些尴尬，欧阳夏昌只得在中间传话。
“小景，初三你真的不跟我们去三亚？”欧阳爸推门问道。
“嗯，我都这么大人了，自己能照顾自己。”欧阳景正在看数学书，头也不抬地答道。早上她跟爸爸说要一个人在家，欧阳夏昌很不放心。
他回过头，跟也站在欧阳景门口往里看的林艳卿说：“小景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欧阳妈叹了口气，瞅瞅她，说：“让她自己在家静一静吧，也挺好的。我把吃的都给她准备好，你看，我给她买的什么。”
林艳卿虽是个厉害角色，对女儿还是疼惜的。她早早买好了诺基亚的新款手机，准备作为新年礼物送给欧阳景。
“哎哟，手机啊！小景一定很开心！”欧阳夏昌面露喜色。
“等找机会给她吧。”欧阳妈笑笑，又摇了摇头。
年前欧阳景还消停看了两天书，春节一到，心又飞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除夕夜收到妈妈的新年礼物，她喜出望外，捧着林艳卿那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脸亲了又亲，母女俩哪有隔夜仇。
就这样，跟在林海的家人们一起过完大年三十儿，走完亲戚，从初三开始，欧阳景为期一周的“留守”生活便拉开了帷幕。爸妈出门的那一刻，她觉得心中是无比的畅快。终于没有人在耳边唠唠叨叨，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欧阳景第一时间告诉了良辰自己的新手机号，俩人不是上网聊个通宵，就是煲电话粥，也不知道那时候哪有那么多话说。后面的几天，她还约也在家过年的晓卉出去逛过街；她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见了几个一直聊得挺投机的同城网友，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唱K，半夜去蒙山上看星星，清晨爬到山顶看日出，再回到家睡个昏天黑地；她用爸妈留的钱买了“流星花园”的全套DVD，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更不用说那些一直心仪的小说和杂志了。
一周过去，寒假作业还有一堆没做。欧阳景只得去“借鉴”晓卉的，疯狂补上。
凛冽冬日抵挡不住年轻的冲动，那些曾背着父母做过的疯狂事，都是青春叛逆生长的证据。
只是欧阳景那时还未曾体会，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一个人的寒假
